第12章
沾花節的熱度漸漸散去,街邊只剩下幾個小攤販正在收攤,慢慢悠悠地閑适着,小攤燈火幽幽,像一盤厮殺過後的棋盤上散落的棋子。
幾個雪族小孩嬉鬧着跑過秋闌身邊,卻又被他黑色的發吸引,好奇地回頭看他。
秋闌神色蒼白,迷茫地回視小孩子們,露出一點牽強的笑意。
為首的小孩看起來跟易铮一般大,已經是一副小大人的樣子,銀發用簪子盤了起來,背上背着個在吮手指的,兩雙一模一樣的大眼睛葡萄似的,一齊呆住了,直勾勾盯着秋闌的臉。
像看見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秋闌不明所以地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試探着問:“我臉上有東西?”
小孩們齊齊搖頭。
“哥哥,你是飛雪宮的侍從嗎?為什麽還沒回宮呀,你們人族一個人在外面跑,很危險的。”
秋闌聞言心頭泛上一股澀意,人族之于雪族,就像螞蟻之于人族,是手指頭用用力就能捏死的存在,人族的生命太過脆弱,他不回飛雪宮,又能去哪裏?
若是易歸雪鐵了心要殺他,他又怎能逃過?
他退後一步,喉頭梗着,半晌才艱難出聲:“我……一會就回去。”
那個背着小孩的孩子莫名紅了臉:“嗯嗯嗯,哥哥長得那麽好看,再不回去就被壞人抓走啦。”
說完像逃命般帶着一堆半大孩子呼呼啦啦地跑了。
秋闌眼裏浮上一層迷惑,沈玉承與他的臉有五成相似,長相俊秀帶着點柔氣,不笑都顯得很溫和,在人族裏确實不錯,但在俊男美女如雲,各個氣質出衆的雪族裏,實在算不得亮眼。
大約是小孩子故意誇張,和他鬧着玩吧,秋闌沒多想,一擡頭,發現只這一會兒功夫,街市的人已經散了大半,空空蕩蕩,他站在黑暗裏,身周沒有燈火。
如果再不回去,宮門就要關了。
秋闌忍不住捏緊手心,遙遙望向飛雪宮的方向,一時進退不能。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調笑:“這裏怎麽有一只不願回主人家的貓兒?怎麽,你的主人虐待你了嗎?”
漫不經心,如一聲驚雷炸響,秋闌猛地轉過身,杏眼瞪得圓圓的,看到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到自己身前。
白色長衫下擺點綴着雪花,繡工堪稱精巧,随性的廣袖,松松挽着的銀色長發,出衆的外表,嘴角似有若無的笑意。
居然是林詞。
秋闌喉嚨發幹,他想收回前言,如果同樣是死,他更寧願被易歸雪殺死,畢竟好歹算得上共患難過,總會念幾分舊情留他個全屍。
而他已經不止一次,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過林詞對自己的惡意了。
秋闌有些緊張地垂眸:“将軍說笑了,奴才這就準備回宮。”
話音剛落,林詞突然整個人湊過來,桃花香越來越濃,秋闌看着他笑得豔麗的眉眼,糊裏糊塗中右手被一只大手抓到了手裏。
等反應過來已經掙脫不及,林詞手勁很大,毫不留情。
秋闌覺得自己的手一定是青了,他倒吸一口冷氣,聽林詞笑道:“小貓兒,不如跟我回家吧,我會好好疼愛你的。”
秋闌:?
這是什麽路數?
他有些慌,咽了口口水:“我是王子侍讀,如果我不見了,王上和殿下會找我的。”
“是嗎?”林詞歪頭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秋闌張了張嘴想辯解,卻惶然地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接着眼前白光一閃,整個人暈暈乎乎地倒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太後悔了,他應該一早就回飛雪宮的,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第一時間跑回飛雪宮。
不,他壓根就不應該來參加什麽沾花節,遇到的盡是些倒黴事。
飛雪宮,大政殿。
十年如一日的寒涼,沒有侍女,沒有侍從,這裏永遠只有孤獨與寂靜為伴。
寂靜被一陣腳步聲打破,腳步的主人一點也不加掩飾,絲毫不顧大殿主人的威嚴,整個雪族,唯一敢如此的,只有雪族王子易铮。
他的父親從小沒有親自教養過他,讓他長成了一副叛逆性子,連話都不願主動和雪王說。
難得這次主動踏入大政殿。
易歸雪坐在書案後,還穿着在沾花節祈福時的那身白衣,輕手輕腳地将手中的畫卷起來,才擡首。
“父王,沈玉承不見了,你快派人去找他。”易铮雙手趴到書案前,上半身前傾,滿臉焦急。
易歸雪開始處理政務,淡淡道:“找他做什麽?一個侍讀罷了,丢了就再找一個。”
“我才不要別的侍讀!我只要他!他和別人不一樣!”易铮的聲音不自覺帶了些哭腔。
易歸雪皺起好看的眉,放下手中的筆,面色微冷:“沒有什麽不一樣,易铮,他不過是個普通人族,不是你的母親,即使你再親近,再妄想,他也不會是你的母親。”
這話,他是在提醒易铮,也是在提醒自己,他怕自己哪日會鬼迷心竅,掉入那雙杏眼編織的美夢裏,自願熟睡,沉醉不醒。
易铮猛地被戳破心事,臉一下子全紅了,惱怒地退後,與秋闌神似的一雙杏眼通紅,卻為了做一個男子漢而沒有掉眼淚。
他咬住嘴唇,吸了吸鼻子,突然恍然大悟:“是你趕他走的對不對?你從來沒在沾花節出現過,今天是第一次,是你趕他走的,你太壞了,你這個壞人!我自己去找他!”
說完轉身就跑,留下一串洩憤似的腳步聲。
易歸雪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提起筆想再次開始處理政務,卻忍不住捏緊手中的筆,根本沒法靜下心來。
那人不願回宮,确實有他的手筆,可他并不後悔今日的所作所為,冷眼旁觀那人被林詞帶走。
易铮是個小孩子,容易受蠱惑,他不是,留着一個像秋闌卻不是秋闌的人在宮裏,終歸是禍害。
他要将苗頭掐滅,要保護好他們的孩子,等秋闌回來看他們。
否則秋闌會不高興。
秋闌是在秾麗的桃花香氣中醒來的,他睜開眼睛,看着粉色的紗帷帳,金色的精致鈎子,轉頭看向床邊。
紗帷帳垂着,外面有亮光,似乎沒有人影。
于是坐起來,推開柔軟的粉色棉被,慢慢回憶起暈倒前的事情,林詞沒有直接殺死他,真是個好兆頭。
他垂下頭,發現自己的外衣不見了,換了身白色的柔軟內襯,絲綢光滑的觸感,房裏燃着桃花熏香,紅木桌,小腳椅,擺件精致,這房間像個大戶人家小姐的閨房。
“吱呀”一聲,有人推開雕花木門,大大咧咧地走進來,一步一步,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
秋闌眨了眨眼睛:“将軍到底想做什麽?我昨晚沒有回宮,一定要被罰了。”
看這架勢也不像是要折磨他。
林詞将帷帳卷進鈎子裏,日光從大開的木窗透進來,正好暈染到秋闌臉上,将他的眼珠暈染成一種奇異的琥珀色,又淺又淡。
林詞的手頓了頓,盯着秋闌的臉半晌沒有說話,愣怔片刻。
秋闌覺得不自在,又将棉被拉起來蓋住自己,輕聲喊:“将軍?”
林詞這才如夢初醒地反應過來,臉色陡然難看,目光很是不善,突然伸手,修長有力的手指一把捏住秋闌的下巴。
秋闌瞬間被痛得發出一聲“嘶”的輕喊,他沒有再做無用的掙紮,被林詞的手半擡起頭。
“我想做什麽?我這不是在幫你嗎?”
“你不想回飛雪宮,是真心還是想趁機引起王上的注意呢?”
“不如我們看看吧,王上會不會來找你?”
每說一句,林詞手上的勁就要大一分,目光裏的妒忌如毒蛇般侵蝕過來。
秋闌下巴痛的渾身發抖,眼裏浮現出生理性的淚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詞終于大發慈悲地松開手,突然又笑起來,一張臉笑得豔若桃李。
秋闌下巴一獲得自由,整個人往後猛縮了縮,冷眼看林詞笑得瘋狂,突然開口:“你在怕什麽?怕我一個人族搶走王上?堂堂林詞将軍連這點自信也沒有,你真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