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輕輕一扯,繩子完全斷開。
秋闌有些心虛,目光左右看了看,沒人,俯身想将小貓燈籠放到攤主的貨袋裏。
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燃燒着火龍的亮光搖搖曳曳,映照出他腳下的兩個影子。
身影比他高許多,秋闌沒敢動,手死死捏住燈籠小貓的耳朵,心跳的很快。
怕是要壞了。
那人站在他身後,一雙有力的臂膀猝不及防從背後将他整個人環在懷中,頭湊近,明明呼吸很熱,貼住秋闌後頸的唇卻是幹燥而冰冷的。
人可真是一種矛盾的存在。
秋闌沒有掙紮,感受身後之人健壯結實的身軀緊緊貼着自己的後背,他垂下目光,看着那人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緩慢而用力地抓住自己的手,解救出了受苦受難的小貓。
“喜歡貓嗎?”那人問。
低沉的聲音,伴随着若有似無的熱氣,秋闌只覺得後頸一片酥麻,渾身莫名戰栗,他強忍着奪路而逃的沖動,抖着唇道:“不喜歡。”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他感到一股外放的殺意,從身後,毫不掩飾,如一把淩厲的劍刺向他。
他瞬間腿軟,都不知道自己靠着什麽強撐着沒有直接跪到地上。
身後的人突然強行掰開秋闌握得死緊的手心,将花貓塞進他手裏,觸碰到他的手比玉做的花貓還要冰,秋闌手腕發軟,順從地接過貓爪子。
“那就學會喜歡。”那人說。
身後的人離開了,一如來時無聲無息,秋闌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一下子癱倒在地面,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嚣。
他要離開雪族。
他要離開雪原!
“沈玉承!”
秋闌渾身一哆嗦,擡起頭,看到茯苓拉着兩個小孩向他跑來。
表情緊張地上下檢查了一遍,才松口氣:“你怎麽在這裏?我一轉頭你就不見了,擔心死我了。”
秋闌将小貓燈籠輕輕放到地上,過速的心跳還沒有緩慢下來,他站起身解釋:“對不起,被人群擠散了。”
易铮也湊上來,杏眼裏藏着擔心,伸出雙手要他抱抱。
秋闌看着那張和易歸雪像極了的臉蛋,瞳孔一縮,強笑道:“我有些累,抱不動殿下了,殿下自己走好不好?”
易铮有些失落的收回雙手,但也沒有鬧,又要拉住秋闌的手。
秋闌怕他察覺什麽,這次沒有拒絕,面色有些僵硬地将那只和易歸雪一樣冰涼的手,握進手心。
茯苓心大,根本沒發現秋闌的不同,興奮地道:“咱們快點去山頂吧,拜神儀式就要開始了。”
秋闌心裏“咯噔”一聲,打心眼裏的抗拒,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然而看到茯苓和裕寧期待的目光,卻又默默咽回去。
他不想因為自己,掃了他們三個的興致。
于是渾渾噩噩地拉着易铮,跟在茯苓身後一步一步走近那座燒着火龍的山,遠遠地便能聽到人群喧鬧的叫喊。
茯苓一把抓住秋闌的另一只手,茯苓的手是溫熱的,少年人特有的血氣方剛,秋闌想抽出來又覺得太過刻意,被茯苓半拉着擠進人群。
火龍火勢突然大漲,周圍的雪族瞬間虔誠地跪了一地,整座山都安靜下來,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音。
秋闌也跟着跪下,他強壓着心裏的不安,安慰自己,沾花節雖然有拜神儀式,但拜的只是雪神像,真正的易歸雪并不會來湊這種熱鬧。
然而這時,從山頂的方向突然重新沸騰起來,氣氛顯而易見地狂熱。
“王上來了!”
“雪神降臨了!”
茯苓興高采烈得快要手舞足蹈:“這是王上第一次來參加沾花節,幸好我們來了,王上一定會祈福的。”
周圍的歡呼聲霎時間能把人震聾。
秋闌已經有些麻木了,他擦掉睫毛上附着的雪花,覺得渾身發冷,不受控制地順着人潮往山頂擠。
快抵達山頂時,在高高的神壇上,秋闌一眼就捕捉到那個高大的身影,易歸雪一頭銀發依然是随意披散,并未穿華服,只穿了一身肅靜的白色長袍,卻愣是能在一衆精心打扮的雪族中脫穎而出。
這是整個雪族的神明,單單站在那裏便能超脫世間萬物。
雪族們全部跪下來,狂熱地大喊:“王上聖哉,王上聖哉,王上聖哉……”
這外露的熱情能活生生将整座山都燒掉。
易歸雪舉起一只手臂,手心光華一閃,多出一柄精致的白傘,在每個傘骨的盡頭,都綴着精致的雪花。
看到這一幕,雪族們更激動了,喊得臉紅脖子粗,全然沒有往日自持的矜持:“謝神恩賜,謝神恩賜……”
那把傘是易歸雪的本命法寶——不知雪。
秋闌不明所以的眼神無意識看着易歸雪,看到他單手撐開不知雪,突然轉頭,目光穿越人潮,仿若實質地定在了自己身上。
剎那間,時間好似定格,周圍人潮的聲音被屏蔽在外,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剩下那雙深邃無盡的眸。
秋闌像一只被肉食者盯上的獵物,渾身發軟,只想拼着最後的力氣,拼命逃離。
易歸雪為什麽想殺他?
是認出自己,準備算當日自己占了他便宜滾到一起的舊賬嗎?
方才在燈籠攤子裏,雖然從頭到尾都沒回頭,秋闌卻在那人抱過來的第一時間,就聞到了那股雪松味,蠻橫不講理地在鼻尖萦繞。
一如它主人的所作所為,毫不掩飾的殺氣,是篤定自己根本無法逃離嗎?
易歸雪随意動了動手指,不知雪翻轉着飛向半空,一瞬間流光溢彩,狂風大作,大片的雪花如鵝毛般從山頂落下,随風舞動,與火龍的火星相互輝映,形成一幅震撼的畫面。
那些雪花輕輕飄落到身上時,秋闌感到一股溫暖的流光消失在自己身上,舒适得讓人想就地躺下。
人潮再次大喊:“謝神恩賜,謝神恩賜,謝神恩賜……”
原來這就是雪神的祝福,原來雪神的祝福不同于冷冰冰的雪神,是溫熱的。
秋闌恍恍惚惚經受完這場溫暖的雪花的洗刷,人族的身體不如雪族強大,如此醇厚的祝福之力更難吸收,讓他整個人生理性的倦怠,再擡頭時,雪花已經落盡,人潮散開了大半。
易铮搖了搖他的手:“沈玉承,你怎麽睡着了?”語氣不滿,目光卻是擔憂。
秋闌沉浸在一種仿若喝醉的醺醺狀态裏,精神和身體仿佛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喊着要逃跑,一部分卻對來自易歸雪的祝福戀戀不舍,十分眷戀。
他迷糊地搖頭:“我沒事。”
他們跟着人潮慢慢下山,快接近那座宏偉壯觀的白色宮殿時,秋闌卻猛地頓住腳步。
如夢初醒。
飛雪宮靜靜矗立在寒霜降正中,莊嚴而肅穆,于他而言,卻無異于吃人的猛獸,那裏面的主人,是想要殺他的易歸雪。
茯苓疑惑地歪頭:“再不回去就晚了。”
秋闌強撐起笑意:“我想給我的人族朋友們買些禮物,方才忘記了,你們先回去吧。”
易铮不松手:“我要跟你一起去。”
秋闌難得對他露出嚴肅的樣子,惱着臉:“這麽晚了,殿下答應我每天早點睡覺的,男子漢怎麽能說話不算話?”
易铮耷拉下目光,委委屈屈地進了外宮門。
秋闌急忙止住還想說話的茯苓:“你快送殿下和裕寧回去吧。”
說完不等茯苓說話,便轉身穩着腳步走向街市。
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