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沾花節是雪族為數不多的節日之一,在每年絮絮樹開遍雪族王城寒霜降時,城中男女皆盛裝打扮,寒霜降也會一改肅靜氛圍,開起一長串的街市。
一為歌頌雪神庇佑,雪族人民安居。
二成了年輕男女們難得相聚一起的機會,變成了相親節。
到那日,王宮的宮人們大多會放假,秋闌是糊裏糊塗成為侍讀的,沒人安排他,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出去。
茯苓安慰他:“到時候你們明光殿的侍女們也都會出去的,放心吧,後天晚上宵禁前,我在內宮門等你。”
說着又給他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帶你去個好地方。”
秋闌嘴角一抽,他一個成年男人,立刻就猜到了茯苓的意思,下意識心虛地看了眼前面走着的易铮。
茯苓揮揮手走了,腳步都洋溢着青春年少的輕快氣息。
這個茯苓,初見時分明是一副深沉樣子,現在看來,完全還是個性格跳脫的半大少年。
不過自醒來後就一直呆在飛雪宮,若是能出去走走,倒也不錯。
這樣想着,秋闌對後天沾花節的到來有些期待。
第二日下午,易铮下課時,秋闌站在學宮外,看到率先走出來的林詞。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擋在林詞面前:“将軍留步。”
林詞挑起眉,有些意外,沒有說話。
秋闌垂眸:“前幾日将軍說的那些話,我覺得将軍對我有誤會,我只是個人族,并沒有什麽高大志向,只想得過且過,随波逐流。”
林詞個子比秋闌高,此刻垂眼看他,眸光便天然帶了幾分輕蔑,唇角微微勾起,不冷不熱:“那又如何?”
秋闌一直盯着林詞衣擺下繡着的小片白色雪花,露出一個苦澀笑意:“以我的身份,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雪王身份高貴,每日前去大政殿,對我也是極大的心理負擔。将軍身為殿下的老師,大可每日直接将殿下的功課送去大政殿,王上看重将軍,想必不會有意見。”
這是秋闌在關禁閉的三天內想好的事情,林詞位高權重,又對他有意見,想整治他再容易不過,他也沒法好好扮演一個安分的侍讀。
想來他最讓林詞看不順眼的地方,就是每日與易歸雪要見的那一面。
秋闌內心無奈,他也不想見啊。
每次要心驚膽戰地生怕暴露身份,易歸雪的态度也奇奇怪怪,再這樣吓幾次,他怕這具凡人的身體受不了。
秋闌擡起目光偷看林詞的神色,林詞的相貌是極好的,線條分明中又帶着幾分柔和,在普遍相貌優越的雪族中都格外出衆,此時忽然笑起來,像桃花倏忽盛開,悄然透出豔麗氣息:“好啊。”
秋闌一下子松了一口氣,只覺心裏一塊大石狠狠落下,他這次是真心實意地感激:“多謝将軍。”
林詞猝不及防地擡起纖細如玉的手指,幫秋闌把額前淩亂的發絲勾到耳後,湊近他:“那你可要一直安分守己。”
呼出的熱氣打到秋闌臉上,他神色一僵,被高等雪族的威勢壓着一動不能動,等那張精致的臉離開後,才發覺自己出了一後頸冷汗。
原來林詞身上的香味是桃花香,秋闌看着他離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之前林詞警告他時,他都沒感到害怕,方才短暫的接觸,卻是讓他真真切切感受到寒毛直豎的威脅。
像一只羊面對食肉動物尖利的獠牙,本能的恐懼。
雪族,看來不能久留了。
當晚秋闌沒有再去大政殿送易铮的功課,他心驚膽戰地在明光殿等,等到宵禁時,大政殿也沒傳來任何消息。
他想,這事就算過去了吧,他也實在不想做易歸雪和林詞之間的第三者。
大政殿裏,易歸雪坐在暧昧不明的燈火中,躁動的心一刻不停,總忍不住想探知那人有沒有來,又壓抑自己的心思,心煩意亂,半晌什麽事也沒做成。
結果等了半個時辰,沒等來讓他揪心的人,進來的反而是林詞。
易歸雪盯着林詞手裏的書袋,聽着林詞柔聲解釋,面色晦暗,薄唇緊緊抿着,像一尊雕塑,拳頭握緊又松開。
最終,他沒有責怪林詞,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易铮趴在秋闌腿上,不好好睡覺,一直翻來翻去,紗帳沒有放下來。
“沈玉承。”他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帶着不自覺撒嬌的意味。
“嗯?”秋闌有些困,頭點了點。
“好地方是什麽地方啊?”
秋闌沒反應過來,疑惑地歪頭:“什麽好地方?”
“就是昨天茯苓說的那個,他說帶你去個好地方,我也要去!”
好家夥,秋闌的瞌睡蟲全被吓醒了,靈機一動:“就是有好吃的的地方。”
易铮真實疑惑:“多好吃啊?比飛雪宮的東西還好吃嗎?”
“嗯……大概吧。”秋闌含含糊糊企圖敷衍。
“我要去,明天沾花節你也要帶我出去玩。”
秋闌遲疑:“可是……殿下能随意出宮嗎?”
易铮扭來扭去,語調拖長:“能能能。”
秋闌有些好笑地用手輕輕撫摸他的銀發,突然想到,自己遲早要離開雪族,易铮性子孤僻沒個朋友,等自己離開後又變成一個人,不如趁此機會讓他和裕寧多接觸接觸。
自己帶着他一點點交到朋友,這樣到時自己離開,他也不會不高興了。
秋闌向來想什麽做什麽,第二日趁着易铮上課時在內宮四處打聽,終于找到茯苓,得知易铮确實可以随意出宮後,便約好帶着易铮和裕寧一起出去玩,去“好地方”的行程自然也順勢取消。
易铮聽到還要帶着裕寧,表情沒什麽變化,伸出兩條胳膊,秋闌配合地彎腰,托着他的小屁股把他抱到懷裏。
雪族就是這樣,地面總會落着或薄或厚的積雪,沾花節的氛圍已經渲染開來,侍衛們路過時都不像往日嚴肅着臉。
到達內宮宮門時,秋闌已經遇到好幾波結伴而行的侍從和侍女,齊齊對着他行一遍注目禮。
無論是他一頭黑發卻在內宮行走,還是懷裏抱着的雪族殿下,都足夠吸引別人的視線。
秋闌有些尴尬,出了內宮,茯苓手拉着裕寧遠遠給他招手,他忙走過去,笑着給裕寧打招呼:“小雪君,晚上好。”
同時抓起易铮的手晃了晃:“殿下,不跟裕寧打招呼嗎?”
易铮屁股對着裕寧,小小聲:“晚上好。”
路過外宮時,秋闌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遠遠地用又懼又羨的眼神看着他,他看到廚娘丹姨的臉,忍不住想走過去打個招呼,卻在靠近時看到人族們全部吓得退後。
是了,他們懼怕雪族。
秋闌停住腳步,決定買點東西晚上回來單獨送給丹姨。
今晚的寒霜降果然很熱鬧,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有吃的有玩的,人很多,基本全是銀發面容姣好的雪族,像秋闌這樣的黑頭發混入其中,實是少數。
遠處山上從山腳到山頂都燃起火把,形成兩條長長的火龍,在山上扭來扭去,火星照亮了半個寒霜降。
秋闌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砸吧了一下嘴,有些挪不動腳步,茯苓看到了,把裕寧也塞到他手裏:“你等着,我去買。”
秋闌一左一右牽着兩個小孩站在路邊等,看着茯苓高挑的處于少年與成年男人之間的背影,呆愣了片刻。
茯苓已經擠着人群回來了,他今日沒穿侍衛衣服,穿了身黑色綢緞長衫,一副大家公子哥的氣息,此刻上好的衣裳被擠得淩亂,懷裏還穩穩護着三根冰糖葫蘆,分給秋闌和兩個小孩:“吃吧。”
裕寧最直接,高興地小臉蛋紅撲撲:“謝謝哥哥。”
易铮有些疑惑,學着裕寧舔了一口,咂摸到了味道,一口含在嘴裏。
秋闌忍不住笑:“小心裏面的果核。”
他也長了一雙杏眼,圓圓的,笑起來稍微眯起,舔了一口糖葫蘆,合着一頭不同于雪族的黑發,帶着別樣的風情。
茯苓看着看着,不知為何,覺得心跳漏了一拍,幸好天色暗,看不出來他臉紅。
秋闌看他發愣,問:“你怎麽沒給自己買?”
該不會是一個大男人不好意思吃這玩意吧。
秋闌伸出手,把自己的糖葫蘆舉起來:“要不要嘗一口?”
他也沒多想,都是男人,也沒那麽講究,卻不知茯苓從耳朵紅到面頰,微微彎腰,就着秋闌的手叼下一顆糖葫蘆。
簡直甜到心坎裏去了。
不遠處的人潮裏突然發出一陣激動的叫聲:“拜神儀式要開始啦!”
秋闌一頓,雪族拜的神一定是雪神,雪神,不就是易歸雪嗎?他有些迷茫地看向人群。
雪族們對雪神的尊崇是真情實感的,此刻興奮又激動,瘋狂地往火龍的山上擠過去,連他們這街邊也被波及到了,秋闌慌忙抓住易铮的手:“殿下,你抓住裕寧的手,人太多,小心走散了。”
易铮不情願地嘟起嘴,看了看秋闌,還是伸手抓住裕寧的小手。
茯苓護着兩個小孩順着人潮走,秋闌走着走着,發覺不對,他手裏握着的易铮不見了!
他慌張轉頭,卻發現四周全是長着陌生面孔的雪族,易铮,茯苓,裕寧,全部不見了。
人潮帶着他擠到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子,他随手抓住攤子裏的一個東西,借力挪到攤子裏面。
等站定了,垂頭一看手裏的東西,他愣住了。
不知何時,人潮漸漸遠去,喧鬧聲也越來越小,秋闌一個人站在空蕩的街道裏,手裏握着一個燈籠,小花貓伸着舌頭舔爪子,玉做的材質,由于他剛才的拉扯,挂燈籠的繩子已經半斷不斷了。
世事總是在不經意時出現奇怪的巧合。
只是随手一抓,怎麽偏偏抓到了這個東西,他甚至以為時光逆流,回到他九歲那年,手裏抓着一模一樣的小貓燈籠,扯着十九歲易歸雪的衣角,眼淚鼻涕都抹到他身上。
“哥哥給我買,我喜歡小花貓,我就要小花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