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今夜的飛雪宮少見的燈火通明,秋闌跟明光殿的一大幫侍女趕到時,林詞已經帶着易铮去了大政殿。
他們被攔在大政殿外,跪了一地,今晚下了小雪,沒過一會,他們肩上都積了一層薄雪,秋闌冷的牙齒打顫。
殿門沒關,裏面傳來易铮極為桀骜不馴的話:“打就打了,還要什麽理由?”
林詞一副平靜無波,就事論事的語氣:“若我是臣子的身份,殿下自然可以随意對待,可如今我是殿下的老師,殿下又說不出什麽理由,實不該意氣用事。”
難怪宮人都在傳林詞将軍和王上有特殊的關系,這麽剛的話,整個雪族怕也只有他敢在雪王當面說出來。
易铮提高音量:“怎麽,你要處罰我嗎?”态度十足的輕慢。
秋闌聽得心裏一緊,都說王上偏愛林詞,與殿下關系卻生疏,易铮如此所作所為,讓秋闌不由擔心易歸雪真會重罰他。
可他畢竟是易歸雪的親生兒子,情人總不會比兒子還重要吧?
秋闌正暗自着急,一直沉默的易歸雪突然開口,他一開口,整個大殿四周都肅靜下來,聽他慢慢道:“此事由林詞處置。”
此話一出,秋闌握緊拳頭,有些憂心,殿內突然傳出一聲“咚”的悶響。
只聽林詞道:“殿下性子太過自由散漫,不如讓殿下在宗祠思過三日,好好磨一磨性子,殿下畢竟年紀小,性格沖動,容易受人唆使利用,侍讀沈玉承陪侍不周,放任殿下做出錯事,臣請将其與殿下一同思過,王上以為如何?”
話音剛落,易铮就惱怒道:“這是本殿下做的事情,跟沈玉承有什麽關系?你不要太過分。”
易歸雪打斷他的話,沉聲道:“可以。”
秋闌聽完心裏松了口氣,只是關宗祠,易铮是受不了什麽苦的,這個結果不算太壞,至于他也要陪同,林詞看不慣他,這個手段只是個小小警告的程度,算得上溫和了。
而且一想到三天不用去見易歸雪,秋闌反而覺得心裏一塊大石重重落地,比起去大政殿和易歸雪相處,還要承受林詞的敵意,他寧願關禁閉。
周圍的侍女們不約而同地看向秋闌,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不過看到他還是一副淡定的樣子,又全部轉為佩服。
這人族心理素質也忒好。
大殿內由此沉靜下來,林詞和幾個侍衛跟在易铮四周走出來,卻都沒近他的身。
秋闌擡起頭看向林詞,那人一襲白衣,飄然出塵,半天沒看出來哪裏有被打過的痕跡,他站起身,自覺走向易铮身旁。
路過林詞時,那人突然壓低聲音,唇角勾起:“你知道殿下的母親為什麽不在雪族嗎?”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秋闌迷惑地站在原地,聽他湊得更近,語氣森冷:“最終留在王上身邊的人只會是我,不要癡心妄想。”
這幾乎是直白地宣誓主權了,可秋闌從未癡心妄想過,他雖然陰差陽錯和易歸雪滾過一次,可自認還是喜歡姑娘,餘生只想娶個溫柔善良的姑娘,并不想去高攀雪王。
不遠處的易铮皺起眉看着秋闌:“還不過來?你們說什麽呢?”
秋闌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走到易铮身邊,在侍衛們的“押送”下一同進了宗祠。
厚重的木門緩緩關上,秋闌打量四周,宗祠裏應當常年有人打掃,但畢竟是不常來人的地方,就算沒有堆積的灰塵,整潔大氣,也難免透出陰冷的涼意,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冷,而且沒有給人住的地方,走進屋子,穿堂風“呼呼”地過去,帶走一陣蕭瑟。
易铮像只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在屋子裏随意坐下,眼神一直不看秋闌。
秋闌嘆口氣:“現在殿下能告訴我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易铮摳手指,噘着嘴,就是不看他。
秋闌坐到他身邊:“分開的時候分明還好好的,殿下為何沒有回明光殿?”
易铮突然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沈玉承,如果我不是王子的話,你還喜歡我嗎?”
秋闌一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然。”
“從前……他們偷偷嘲笑我沒有母親,很讨厭,我不想跟他們玩,就把他們打了一頓,父王也不管我,也不願意告訴我母親是誰,無論我做什麽錯事,父王看我的眼神都很冰冷,我以為那是因為他是雪神,可他對那個林詞不一樣,他不娶王後,才不是因為我母親,肯定是因為林詞,父王不喜歡我,母親也不要我,我是沒人要的孩子……”
輕輕的啜泣聲傳開了,秋闌心裏一抽,心疼的要命。
難怪易铮性格不好,難怪他不願意和別的孩子交朋友,沒有母親疼愛教養,父親又冷漠不聞不問,不懂事的孩子們無意間的幾句閑話,易铮當時心裏該有多難受啊。
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想起來今天桃花眼小孩那幾句上眼藥的話,原來如此,易铮是不想要林詞這個“後娘”,才故意去找茬。
秋闌忍不住轉身把小小的身子抱進懷裏,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我會陪在殿下身邊,不會沒人要你,王上是你的父親,即使和林詞将軍在一起,也不會改變這個事實,他心裏肯定是關心你的,林詞将軍什麽都沒做,你就去打他,對他是不是不公平呀。”
易铮嘟囔:“我根本沒有打到他,我剛把鞭子揮出去就被他抓到了。”
秋闌忍俊不禁:“林詞将軍是守衛風崖渡的功臣,若你真把他打中,他豈不是太冤了。”
易铮不說話了,在秋闌懷裏扭來扭去,還帶着點小鼻音:“你也說我不對……”
秋闌輕輕撫着他的銀發,講着故事把他哄睡了。
穿堂風過來過去,秋闌把懷裏的易铮抱得更緊,然而人族的身體哪有雪族硬朗,他被凍得渾身發抖,壓根睡不着,這樣的日子還要過三天,不知道有沒有人送飯……
他也就那麽一想,沒想到第二天一個白天都要過去,還真沒人來送飯。
秋闌又餓又冷,蹲在院裏曬太陽,易铮在旁邊無聊地掏螞蟻窩,然而太陽也總是短暫,眼看着夕陽西下,晚霞出現,秋闌打了個哈欠,突然聽到旁邊的牆壁傳來小聲的敲擊聲。
他精神一震,易铮也聽到了,一大一小湊到發出聲音的牆壁旁,聽到一個好小的聲音:“你們在嘛……殿下,哥哥。”
秋闌眼睛一亮:“裕寧!”
“哥哥!”簡直兩眼淚汪汪。
易铮下意識撅起嘴,不說話。
秋闌這時候也顧不得照顧他情緒了,小聲貼着牆壁:“小雪君,你怎麽跑到這來了?”
裕寧的聲音奶聲奶氣的:“我怕哥哥冷,把我的衣服送給你,還……還把我的午飯帶來了。”
易铮:“本殿下才不吃你的剩飯。”
裕寧:“嗚嗚嗚……”
秋闌瞬間由感動變為頭大,看向易铮:“殿下,你忘了我們之前拉鈎的事情了!”
易铮不說話了,不高興地轉過頭。
裕寧帶着哭音道:“我把吃的包在衣服裏面扔進去,哥哥你接住哦,嗝。”
說完,一團白色的東西被扔了進來,秋闌一把接住,打開,是個小狐貍毛氅子,一看就是裕寧自己的衣服,裏面包着一包點心。
秋闌心裏軟成一團,這孩子也太懂事了點,他都沒想到一次無意之舉,能結來如此善緣。
他小聲貼牆道:“謝謝小雪君,有了這些,可幫了我大忙了,你小心些不要被別人發現,會被罰的,明日小雪君不用再送吃的來了,這些點心就夠了,你安心上課,我們很快就出去。”
裕寧很好哄,聲音一下子又高興起來,不停地:“嗯嗯嗯嗯……好。”
秋闌簡直能想象到裕寧在外面不停點頭的可愛模樣,又說了幾句讓他盡快離開了。
一回頭,易铮還在鬧別扭。
秋闌蹲下身拉住他的小手:“殿下昨晚說,別的小孩曾經說些不好的話,裕寧也說過嗎?”
易铮頓了頓,抿唇搖了搖頭。
“那殿下看,上次我幫了裕寧,這次我們有難,他又幫了我們,是不是說明他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裕寧也不曾說過殿下的壞話,殿下為何要讨厭他呢?”
秋闌把包裏的點心拿出來一塊,白色的,帶着桂花的香味,雖然已經沒有熱氣,但賣相很好。
他把點心湊到易铮嘴邊:“餓了一天了,快吃吧,這是裕寧餓肚子給我們省下來的,若是浪費了,殿下忍心嗎?”
易铮表情有些糾結,但還是乖乖張開小嘴咬了一口,因為太餓,又忍不住咬了一口,然後自己伸手拿住慢慢吃完了。
秋闌笑了笑,自己也吃了一塊點心,餓了一天的胃總算舒服了。
他這具脆弱的沒有靈力的人族身體着實經不起折騰,幸好晚上圍着裕寧的狐貍毛氅子,懷裏抱着易铮,終于能睡個好覺了。
睡着的秋闌不知道,等他的呼吸聲漸漸平穩後,懷裏的易铮爬起來,一雙漂亮的杏眼直勾勾打量着他。
易铮伸出小手揪住秋闌胸前的黑發,做出一個苦思的表情。
這是個奇怪的人族。
身上香香的讓他好想聞,懷抱裏暖暖的讓他有奇怪的安全感,但是不太聽話。
他說會陪着自己,是真的嗎?他是不是也想從自己這裏得到什麽呢?
易铮又把自己整個縮進秋闌的懷抱裏,調整了一下姿勢,擡頭看秋闌的下巴,眸色很深,這個人永遠乖乖的就好了。
三日時間一晃而過,宗祠門打開時,秋闌還有些不習慣。
沒想到門外開門的侍衛是茯苓,他愣了愣,由于裕寧的事情對茯苓極有好感,因此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有勞了。”
茯苓先給易铮行過禮,才轉身看秋闌,撓了撓頭,充滿少年氣的銀色發尾随着他的動作随意甩了甩,他也不在意:“你們人族身體好弱的,你快點回去好好休息,若是有哪裏不舒服,我幫你找大夫。”
他面容俊朗,多相處後才發現也是個開朗的性子,笑起來如春風拂面,加上自然關切的話語,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秋闌心想,這一對兄弟還真是一對可愛性子。
茯苓突然偷偷看了眼易铮,發現易铮在前面走路,便湊到秋闌身邊小聲:“過兩日是沾花節,你要不要一起出宮玩?”
“嗒。”
大政殿中,雪王手裏的筆莫名斷成兩截,一半落在桌子上。
幾個正在讨論的臣子皆噤若寒蟬,空氣一時冷肅起來,又摸不着頭腦。
王上怎麽突然就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