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日頭西斜,一只白色的小鳥在絮絮樹上蹦跶着叽叽喳喳,不時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樹下站着的人。
學宮院內,秋闌規規矩矩地站着,思緒回到昨夜。
屬于雪神的威壓鋪面而來,他當時根本沒來得及思考什麽,下意識就跪了。
回想重生在沈玉承身上後發生的種種,他自以為掩飾得夠好,卻總是露出種種破綻,有跡可循。
他逾越了,易歸雪是雪族之王,易铮是雪族王子,他的态度太過輕慢,接近讨好易铮的意圖又太過明顯,他如今只是沈玉承,不再是秋家大公子秋闌。
他若想平平靜靜過活,不被易歸雪發現,只有安分守己,做好本分的侍讀。
屋內傳來一陣聲響,是小孩們嬉鬧的聲音,秋闌擡起頭,林詞率先走出來,白衣飄飄,氣質卓然。
路過他時,林詞的腳步顯而易見地頓住一瞬,唇角揚起的笑意帶着些冷。
秋闌莫名,行禮:“将軍。”
林詞沒理他,走了,去往大政殿的方向,張揚的衣角似乎在向他不動聲色地宣戰,或是标榜地位,警告他安分守己。
秋闌垂頭苦笑,覺得林詞太過看得起他,他即使有接近易铮的賊心,卻實在沒有接近雪王的想法,何況雪王也不會把他放在眼裏。
五個小孩子這才走出來,易铮站在最中間,為首的位置,其餘四人全站得離他遠遠的,足有三尺距離。
四個小孩笑着打鬧,易铮卻冷着臉,仿佛自成一個世界,被排除在外,泾渭分明。
其中一個白皙可愛的小孩,長了雙漂亮的桃花眼,笑起來看向易铮:“聽說最近大臣們上奏請王上立王後,可惜又被王上駁回了,想必殿下的母親一定是位驚才絕豔的女子,才能讓王上心心念念,不願立後。”
另一個圓圓的小胖墩大聲接話:“可是殿下的母親不是人族嗎,怎麽會有我們雪族女子好看?”
桃花眼小孩意味深長:“王上喜歡的人一定是最好的。”
“那王上為什麽不把她接回雪族呢?說明王上也沒有多喜歡她嘛!”
這小胖墩說話太過耿直,居然大喇喇把這種話給說出來了,秋闌暗自皺眉,當着小殿下的面談論他的母親,這些小孩是真天真還是別有目的?
反觀易铮,一直安靜地抿唇走路,對兩個小孩的話置之不理,他從昨天和秋闌生氣後就沒搭理過人。
桃花眼小孩笑眯眯的,突然換了個話題:“老師方才又去大政殿了吧,王上真的很賞識老師,也只有老師,才有在飛雪宮随意來去的特權呢。”
這句話看似沒有關聯,卻仿佛在拐彎抹角地解釋王上為什麽沒接回那個人族女子——
王上與林詞将軍關系匪淺,自然是為了林詞将軍。
這樣說又讓小殿下置于何地?說他是個母親不明,父親不喜歡母親的孩子嗎?
秋闌沒忍住,走到易铮身旁輕聲道:“殿下,我們回去吧,天色晚了。”
一直沉默的裕寧看到秋闌,眼睛瞬間亮閃閃的,卻又礙于易铮的存在沒敢說話,眼睛巴巴的渴望都快溢出來了。
秋闌偷偷給他笑了笑,回身接過易铮的書袋,同時也擋住了方才出言不遜的兩個小孩的視線。
易铮輕輕瞟了秋闌一眼,看着他保護的姿态,眼睛有些酸,卻抿着唇沒理他,扭頭離開,秋闌忙追上去。
靜谧的宮道上,小小的背影透着莫名的寂寥和孤獨,秋闌站在後面,覺得心裏有些難受,易铮雖然不是他的孩子,卻是他無法割舍的執念。
他終歸是無法置之不理,上前側頭,溫聲道:“王上要每日檢查殿下的功課,雖不言明,卻是真心實意地關心殿下的,王上是天上之君,無論做什麽都有他的考量,但出發點一定是為殿下好。”
這句話就像開了水閘,易铮愈發覺得委屈難過,他本不是脆弱的性子,不知為何遇到這人就變得不像自己,情緒都不受控制了,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點鼻音:“你不是要做裕寧的侍讀嗎,跟着我幹什麽?”
這話說的,七分埋怨,三分撒嬌含在裏面,藏都藏不住。
秋闌一時又心疼又想笑,方才心裏做好的建設全忘了個光,抛開雪族王子的身份,易铮畢竟只是個這麽小的孩子,他掏出白色的手帕輕輕擦易铮的眼睛,易铮也沒有躲。
秋闌蹲下身面對易铮,看着他漂亮的杏眼紅紅的,卻倔強地憋着嘴,沒有流眼淚。
“我不想做裕寧的侍讀,他是殿下的陪讀,遇到困難哭了,我就要幫他,殿下以後如果遇到弱小的人需要幫助,也要去幫他們,殿下能懂嗎?”秋闌的語氣有些嚴肅,在原則問題上不能一味順着哄。
好溫柔好溫柔,易铮眨了眨眼睛:“那……那以後我幫他,你不許幫。”
小家夥占有欲還這麽強,秋闌憋着笑伸出右手:“好,我答應殿下,殿下就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我們拉鈎鈎。”
“拉鈎鈎?”
“這是我們人族相互承諾的方式,拉鈎鈎就要遵守諾言,不能反悔。”說着秋闌伸出右手小拇指勾住易铮的,左右晃了晃。
易铮瞪大眼睛,新奇地使勁晃起來,杏眼還挂着淚花花,格外惹人憐愛。
總算哄好了這個小祖宗,秋闌把他送回明光殿,又拿着書袋趕往大政殿。
今日殿外卻意外有侍衛守着,還是個熟人,秋闌登上臺階,對侍衛長行禮:“侍衛大哥。”
侍衛長走到他面前,态度與從前截然不同,少年俊秀的面孔笑起來格外惹眼:“你現在是王子侍讀,不必再給我行禮了。”
秋闌有些迷茫,卻見侍衛長突然湊近小聲說:“沈玉承,謝謝你啊。”
秋闌滿頭霧水。
侍衛長道:“你還不知道,我是裕寧的哥哥,他昨天回去給我說了你的事情,他很喜歡你。”
秋闌有些呆,這飛雪宮真是卧虎藏龍,能做王子伴讀的,必然是貴族之後,說明侍衛長也是貴族之後。
他還沒說話,侍衛長繼續道:“我叫茯苓,你以後有什麽事情可以來找我,王上和林詞将軍在議事,你禀報一聲再進去吧。”
秋闌點點頭,走到殿門外跪趴下去:“王子侍讀沈玉承,拜見王上。”
過了一會,裏面才傳來易歸雪的聲音:“進來。”
秋闌站起身,垂着頭走進殿,跨過高高的門檻,将書袋呈上後跪在書案前,從頭到尾沒敢擡頭。
他聽到林詞語調很輕道:“大祭司大人年事已高,難免會做出些糊塗事,王上放心,臣會解決這件事的。”
易歸雪只淡淡“嗯”了一聲。
兩人又談論了幾句公事,林詞突然話頭一轉:“今天有幾位大人都來向我打聽沈玉承的來歷……”
猛然被提到,秋闌下意識迷茫地擡起頭,林詞站在他前面,離易歸雪很近,兩人一坐一站,同樣的銀發,同樣的耀眼奪目,恍若一對璧人。
秋闌不自覺想起今天那小孩說過的話,易歸雪真的是因為喜歡林詞才不立王後嗎?當年易歸雪認為自己對他懷着不純的心思,分明是厭惡至極,生怕沾染。
原來不是不喜歡男子,只是不喜歡自己。
不喜歡癡心妄想的自己。
幸好,他從來沒有癡心妄想過,秋闌垂下目光,覺得跪在這裏的自己有些多餘。
易歸雪已經翻看完易铮的功課,将書袋推給秋闌。
秋闌伸手拿書袋,手指卻接觸到冰涼涼的觸感,是易歸雪的手指,也不知有意無意,那指尖輕輕在他手心蹭了一下,他吓得猛然收手,驚惶擡頭。
易歸雪面無表情地慢悠悠收回手,看不出是不是故意的:“下去吧。”
秋闌忙抱起書袋,如蒙大赦地跪拜:“奴才告退。”
易歸雪盯着他倉惶的背影,撚了撚指尖,眉頭卻緊緊擰起來,為自己一顆不安分跳動的心。
林詞站在一旁,将兩個人暗中的小動作看得清清楚楚,差點穩不住表情,收不住眼裏的妒意。
秋闌走出去後,茯苓已經不見人影,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通紅的臉,又想起林詞和易歸雪一起時和諧的畫面,又想起易歸雪暧昧不明的奇怪态度。
這算個什麽事啊?
回到明光殿時,天色已經全暗,秋闌一進殿就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然而桌前沒人,徒留一桌子散發着騰騰熱氣。
他問侍女:“殿下呢?”
侍女們聊天的聊天,吃零食的吃零食,瞟了他一眼,沒人搭理他。
秋闌無奈地坐下研究起易铮的書和功課,坐了約莫一炷□□夫,侍女們好幾個都偷偷溜走了,易铮還沒有回來。
他正猶豫要不要出去找,外面突然沖進來一個侍女,嬌聲喊:“不好啦,不好啦,殿下把林詞将軍給打了!”
秋闌手裏的書“啪”地一聲掉到了桌上,他目瞪口呆地站起來,沒明白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易铮,打林詞?為什麽?他一個小孩子,再厲害也不可能把林詞怎麽樣啊。
說林詞把易铮打了還可信些。
旁邊的侍女磕着瓜子不冷不熱道:“又不是第一次,你急什麽?”
“哎呀,王已經下了命令,要好好整治殿下的野脾氣,那可是林詞将軍,跟其他人不一樣,殿下敢去招惹他,這次王肯定會治罪的,咱們也都要受牽連!”
身旁的侍女聞言終于停下“咔嚓咔嚓”嗑瓜子的聲音,開始慌了,頓了頓,突然将目光轉向秋闌。
其餘侍女似乎想到了什麽,也一同看向秋闌。
秋闌:“?”
“沈玉承,你可是殿下的侍讀呀,殿下打了林詞将軍,都是你陪侍不力,你快去主動向王上認罪。”
這還沒東窗事發呢,就開始甩鍋了,秋闌嘆了口氣:“殿下現在在哪,帶我過去。”
這些侍女聽風就是雨,難保以訛傳訛,當務之急還是先去了解情況。
他語氣沉靜,自帶一股讓人心安的氣質,侍女們聽到他的話,莫名像吃了定心丸一般冷靜下來,點起燈籠出了明光殿。
路上秋闌問:“殿下好好的怎麽會去打林詞将軍呢?他下課後沒回來嗎?”
侍女們一齊搖頭:“不知道呀,好像回來了吧。”
“我好像見到殿下了,後面去吃飯就沒在意。”
“我聽說林詞将軍昨天打了殿下手掌心,是不是因為那個呀。”
“哎呀,你敢說,小心殿下也來打你。”
一群侍女說着說着就嬉笑起來了,完全将自家主子闖禍的事情忘在腦後。
秋闌走在其中,只覺得有一群蜜蜂在耳邊飛:“……”
易歸雪不親自教養易铮也就罷了,把孩子丢給這些心大的侍女,也難怪孩子養成了一副壞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