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根銀簪将烏黑的發高高挽起,黑色的束袖長衫,衣擺下繡着同色雲鶴,是侍從的裝扮形制。
看着白色鏡面中瘦弱修長的身影,秋闌有瞬間的恍如隔世之感,他有多久沒穿過長衫了,其實從他死後一睜眼在飛雪宮醒來,也沒過多久。
曾經作為秋闌的記憶,卻仿佛已經是上一輩子的事情。
沒等他多看,侍女滿臉不耐煩地将他帶出明光殿,帶到一棟建築門口,幸災樂禍地看了他一眼,就轉身離開了。
秋闌看出這些侍女對他多多少少都帶着敵意,是不打算給他解釋到底為何要将他帶到這裏,嘆了口氣,打量起周圍。
這棟建築不同于大政殿和明光殿的風格,四處種滿了絮絮樹,這是雪族特有的樹木,可以适應雪族四季嚴寒的氣候,常年開花,花朵名為雪絮,是白色的,像棉絮一樣柔軟。
秋闌摘了一朵雪絮花,有些迷茫地走進去,繞過絮絮樹,終于看到高大的房屋屋頂,上面挂着牌匾——學宮。
從屋子裏突然傳來一聲嚴厲的訓斥:“目無法紀,殿下如此頑劣,臣下只能得罪了,還請殿下把手伸出來。”
秋闌手一抖,手裏的雪絮花掉到地上,他也顧不得了,放輕腳步躲在樹後,屋子為了采光,四面窗戶大開,正方便秋闌偷看。
只見屋內是整齊的桌椅,坐着三個小孩,講臺上林詞将軍手拿一把白色折扇,神色嚴肅,而要被打板子的……小殿下易铮一臉震驚地看着林詞,半晌都沒把手伸出來。
“你居然敢打本殿下?”
林詞毫無波動,語氣平靜:“王上特許,臣可以采用一些特殊的手段管教殿下。”
易铮小短腿退後了一步,林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露出細嫩的小手。
“啪。”
“嘶。”秋闌忍不住捏緊衣角,聽聲音這一下打的很重,易铮垂着頭半晌都沒擡起來,也沒發聲。
屋子裏的林詞突然擡頭往秋闌這個方向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秋闌捂住嘴退後一步,不敢再看,生怕林詞跑出來抓他,心虛地往絮絮樹林裏多走了幾步。
突然聽聞一陣輕聲啜泣,很低很低,像小動物發出的聲音。
他猶豫了一下,循聲走去,小樹林裏種了不少半人高的月亮草,走過去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近,秋闌走到一棵樹下,看到窩在月亮草叢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是個小孩子,銀發,縮成一團地哭。
這也是被召進宮的陪讀嗎?怎麽不去上課?
秋闌蹲下身,輕聲喊:“小雪君?”
小孩渾身一抖,擡起臉看向秋闌,那一張小臉蛋小巧漂亮,梨花帶雨,眼睛哭的紅紅的,秋闌一時沒看出是男孩還是女孩。
秋闌看他似乎沒抗拒自己,于是柔聲問道:“你怎麽不去上課呀?”
小孩扭了扭身子,臉蛋紅起來,聲音特別小:“我的書袋被琳琅哥哥扔到樹上去了,我不敢去上課,老師會罵我的嗚嗚嗚……”
說着說着又可憐兮兮地哭起來了。
秋闌伸出食指點了點唇:“噓,別哭了別哭了,我去幫你把書取回來,扔到哪裏了?”
小孩總算止住哭聲,晶亮的大眼睛看着秋闌,指向頭頂的樹杈。
秋闌擡頭一看,這樹有幾人高,樹幹粗壯,上面雪絮花飄飄揚揚,似乎能看到一個白色的書袋。
“別哭了啊,我去幫你取。”
秋闌把衣服下擺束起來,小時候沒少爬過樹,他對這門功夫很有自信,幸好手上沒生疏,三兩下就竄到樹上,拿到了書袋。
正要往下爬,腳下的樹杈發出“咔嚓”一聲輕響,秋闌渾身一僵。
樹下的小孩顯然也聽到了,剛止住的水閘又放開了,“嗚嗚嗚”地哭起來,嘴裏還叫着:“哥哥,哥哥……”
秋闌無奈:“我沒事,掉不下去。”他換了根樹杈踩住,像閑聊似的随意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呆了呆,被他轉移了注意,抽抽搭搭道:“我……我叫裕寧,富裕的裕,安寧的寧。”
秋闌笑了笑,滑下樹幹跳到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木屑,手裏提着書袋遞給裕寧。
裕寧眼睛都亮起來,接住書袋奶聲奶氣地說:“謝謝哥哥。”
說着伸出雙手抱住秋闌的腿,擡頭眼睛一眨一眨地看他。
軟乎乎的,怎麽跟個小動物一樣,秋闌正忍不住想摸摸裕寧的頭,身後傳來一聲陰沉沉的聲音,一字一頓:“沈,玉,承!”
他轉過身,看到易铮冷着小臉站在不遠處,臉色很難看。
裕寧看到易铮也有些害怕的樣子,松開抱着秋闌的手,垂下頭對手指。
秋闌歪頭:“殿下下課了。”
易铮撇開頭不看他,問:“你們剛才在做什麽?”
“裕寧的書袋被人扔到樹上了,我幫他取下來。”
誰知易铮突然提高聲音,他的聲線本不像裕寧奶氣,反而是清脆的,此時顯得有點尖:“你是我的侍讀還是他的侍讀,既然這麽喜歡他,去做他的侍讀好了,我不要你了!”
秋闌聞言一呆,把他帶進內宮是……讓他做易铮的侍讀?
這是誰出的馊主意,一個人族做雪族王子的侍讀,說出去他會被那些雪族貴族活活噴死。
他是總忍不住想偷偷接近易铮,可若是做了易铮的侍讀,經常出入內宮,怕是會常常見到易歸雪,想到這裏秋闌手心都冒了些冷汗,他咽了口唾沫,沒有像前幾次一樣順着易铮哄。
易铮半晌沒有等來秋闌的回複,心裏面一抽一抽的難過,一想到方才裕寧黏在那人身上親近的樣子,總有種自己被取而代之的感覺,将手裏的書袋一把甩到秋闌身上,轉身風一樣地跑了。
留下秋闌站在原地,撿起書袋,在原地茫然。
他不想回明光殿,也不能回外宮,一時竟無處可去。
也不知站了多久,一個明光殿的侍女走過來,皺眉諷刺:“我還以為有多厲害,才來第一天就惹殿下生氣。”
秋闌心裏苦笑,難怪這些侍女都不喜歡他,一個人族下人直接破格升為王子侍讀,能看他順眼才怪。
侍女趾高氣揚道:“王上有命,你每日都要将殿下當日的功課送去大政殿,還不快去。”
秋闌萬萬沒想到還有這一招等着自己,渾身一僵:“我一個人族,不适合在內宮四處走動,不若還是姑娘去吧。”
侍女猛地提高音調:“讓你去就去,哪來那麽多話?”
說完氣哄哄地走了,心裏還想着看笑話,這人族木呆呆的,身份低賤,也不知從哪冒出來,哪裏配給殿下做侍讀?哪裏有資格出入大政殿?
如此心思不純之人,王上一定會重罰他!
秋闌一個人抱着書袋,夜晚的風越來越冷,總在這站着也不是個辦法,他磨磨蹭蹭地走在宮道上,祈禱将從學宮到大政殿的路走一輩子。
然而老天總喜歡跟他反着幹,他只覺得一閉眼一睜眼,眼前就出現大政殿高高的臺階,門口空蕩蕩的,只有蕭瑟的風。
他希望出現一個侍衛攔住他,幫他把東西送進去的願望也落空了。
心情沉重地踏上臺階,一步步走進大政殿,殿裏還是像上次一樣,一盞幽幽的燈,沒有人。
秋闌迅速加快步伐,将手裏的書袋放到正中的桌案上,回身準備撤。
一轉身,身後一個高大的人影如鬼魅般不聲不響地出現,秋闌吓得倒退一步,差點驚呼出聲。
他很快反應過來,看着面前易歸雪莫測的神色,下意識低頭。
易歸雪個子高,定定站在面前,帶着格外的壓迫感,秋闌的整個身形仿佛都被籠罩在易歸雪的影子裏。
“跑什麽?”
易歸雪擡步,與秋闌擦肩而過,姿态優雅地坐到書案後,從書袋裏拿出書和紙,翻開來看。
秋闌無措地站在原地,放輕呼吸,看着易歸雪一頁頁翻開紙,發愣。
易歸雪突然擡頭看他,薄唇輕啓:“磨墨。”
秋闌呼吸一滞,僵着身子上前一步,彎腰,左手先将硯臺輕輕挪了一下,拿起墨塊的右手突然頓住,心虛地偷偷用餘光看了眼易歸雪。
他小時在易歸雪身邊,有好幾次自告奮勇地幫他磨墨,這個動作是他的小習慣,應當……沒事吧。
這麽多年過去,易歸雪肯定忘了。
秋闌不知道,他磨墨時,易歸雪也一直在暗中觀察他,當看到他下意識的動作時,男人手指都抖了一下,情緒起伏。
他故意裝作笨拙地開始磨墨,硯臺裏的墨汁頓時被濺出去幾點。
秋闌心虛地擡頭,正對上易歸雪的目光,平靜而幽深。
他手一抖,不敢再看,垂下頭。
易歸雪便光明正大盯着那玉白纖細的手指,一點一點,将墨跡暈開,像是在人心上輕輕撓癢癢。
令人窒息的安靜中,秋闌終于忍不住開口:“王上,是您安排我做殿下的侍讀的嗎?我覺得……我不太合适,我是個人族。”
易歸雪目光幽深,突然伸手,大手冰涼,按住了秋闌的手。
秋闌被驚到了,下意識地掙紮,他的力氣哪能和已經邁入神境的雪王相比,手被死死抓在那雙大手中。
“王上?”秋闌的語氣已經有些驚惶了。
易歸雪眼裏帶着些瘋狂的情緒,湊過來,很近,炙熱的氣呼到秋闌脖子上,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聽到易歸雪用清冷的聲音貼在他耳邊:“你知道嗎?在雪原,所有人見我都要行拜禮,而你,兩次都沒有跪。”
秋闌手裏的墨塊“嗒”地一聲掉到硯臺裏,濺起一片墨汁,他瞬間軟下腿,跪到易歸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