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用手輕輕将打結的銀發散開,一點點地往下順,思索了一會,開口道:“我給殿下講一只小兔子的故事,好不好?”
易铮縮了縮頭,整張臉皺起來,用“你怎麽這麽幼稚”的眼神盯着秋闌。
秋闌輕笑一聲,當做沒看見,自顧自開始講:“從前有一只小兔子,住在高高的宮殿裏,她很喜歡吃白菜,可宮殿裏沒有白菜,這要怎麽辦呢?小兔子為了吃到白菜,從宮殿跳了下來,結果摔傷了腿,不止沒有找到白菜,甚至連宮殿都回不去了,她很傷心地哭了。”
“她好蠢啊。”易铮發出嫌棄的聲音。
秋闌拍拍他的背,說:“因為她只是一只小兔子呀,又不會飛。”
易铮不說話了,安靜地趴在秋闌懷裏。
秋闌繼續講:“小兔子的哭聲吸引了黃鹂,黃鹂站在她身邊唱歌,吸引來許多小動物,有小雞、烏龜、小貓、小狗……動物們一起安慰小兔子,找來很多白菜送給她,小兔子吃着白菜,開心地笑了。”
“雖然不能再回到宮殿,可她有了許多朋友,再也不會孤單。”
故事講完,易铮在秋闌懷裏扭來扭去,秋闌按住他的頭,扯下一塊布當發帶,把銀發松松紮住。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秋闌瞬間産生一種拐帶別人家小孩被抓包的錯覺,頗為手忙腳亂地将被子拉上來。
易铮整個人都被埋在被窩裏,卻很老實沒有動,在縫隙裏幽幽看着秋闌,以為秋闌在跟他玩捉迷藏,滿眼新奇。
敲門之人直接推門而入,胖胖的身軀走進來,提着個食盒,大着嗓子:“阿承,你醒啦,身體好些沒有?”
是廚娘,她是個外表粗犷內心柔軟的中年人族女性,一個人帶着兒子過活,秋闌沒見過她的丈夫,也沒聽她提起過。
廚娘每天都會過來給秋闌送點吃的,幸好不是雪族,秋闌暗中松了口氣,提起的心陡然從高處落下來,但若是被廚娘看到易铮,也實在不好解釋。
于是直接下了床走到桌邊,溫和笑道:“謝謝丹姨,今日身體好多了,本想自己過去吃,沒料想你今天來的比平日早。”
丹姨将食盒放到桌子上,爽朗擺手:“今天吃飯的主子多了好多,我怕太忙來不及給你送,就提前來了。”
秋闌疑惑:“今天宮裏有事?”
“嗨,你還不知道,從前殿下性子鬧,一直沒有讀書,這幾天王下令,讓林詞将軍給殿下做老師,順便也召了幾家大臣公子一同陪讀,以後飛雪宮可熱鬧了,就今天,第一堂課,殿下就跑得沒影,現在侍衛下人們還在找呢。”
秋闌正在打開食盒的手凝固了,他僵硬地回頭看向鼓起一個小包的床鋪。
草率了。
他自己從前在秋家不受待見,到九歲還是上竄下跳地瘋玩,理所當然以為易铮跟他一樣。
這就尴尬了,這麽大一個逃課的殿下在他這裏。
丹姨沒注意到他的表情,還在津津有味地八卦:“你說殿下都八歲了,怎麽還這麽能鬧,整天上房揭瓦的,若是我兒子這樣,早給他好好吃幾頓竹筍炒肉了。”
一道清亮的童音強勢插入,語氣非常好奇:“竹筍炒肉是什麽?”
秋闌踉跄了一下,已經開始覺得頭痛了,他回頭,易铮把頭鑽出被窩,露出銀色的小腦袋,定定看着丹姨等待答案。
丹姨傻眼在原地,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叫:“殿……殿下,怎麽會在這?”
她轉頭求助地看向秋闌:“阿承,這……這是怎麽回事?”
秋闌一時不知該怎麽開口解釋,總不能說自己心懷不軌接近小殿下吧。
只能祈求道:“我也不知道他今天要上課,丹姨,你先回去吧,不要把看到殿下的事情告訴別人。”
丹姨看了眼易铮,終歸是對雪族的懼怕占了上風,一步一回頭地走出屋子。
秋闌剛關上門,易铮又锲而不舍地問:“竹筍炒肉是什麽?”
秋闌搖搖頭:“就是你一會可能會經歷的事情。”
易铮:“?”
秋闌走到床邊,蹲下身,幫易铮把兩只銀色的靴子穿回去,易铮也不反抗,垂頭一直盯着秋闌看。
黑色的發旋,殿下也很喜歡。
秋闌擡頭對上他的目光,問:“殿下為什麽不上課?大家都在找你。”
易铮漫不經心地搖晃兩條小短腿:“不想上課,要玩。”他才不想和那些蠢兮兮的笨蛋們坐在一起上課呢。
秋闌站起身,耐着性子哄:“如果別人知道殿下不上課和我在一起,會罰我的,以後我就不能給殿下講故事了。”
易铮轉了轉眼珠子,這個人也很喜歡殿下的嘛,殿下先不把讓他做侍讀的事情告訴他,給他一個驚喜,以後他就可以天天陪着殿下了!
于是小殿下嬌嬌氣氣地擡起兩條胳膊,秋闌彎腰把他抱到懷裏:“咱們偷偷回去上課好不好?”
易铮晃腿,下巴搭在秋闌肩上,乖乖巧巧的。
小胖墩還是有些分量的,久病初愈的秋闌一路抱着他,氣喘籲籲,所幸一路上沒遇到人,走到快近宮牆時,秋闌站在一顆樹後,把易铮放到地上,整理了一下他皺皺的衣服,說:“殿下自己進去吧。”
易铮還有些不情願,站在原地不動,跟個使脾氣的木樁子似的。
秋闌推推他的肩膀:“我就在這裏看着你。”
易铮這才邁着兩個小短腿走向宮門,還沒靠近,侍衛們看到他後,表情簡直喜極而泣,呼啦啦跪了一地:“殿下,您可算回來了,王這次是真的生氣了,您……哎”
侍衛們跟一群老媽子一樣圍了一圈,卻沒有一個靠近易铮,小孩走進宮門,回頭看了秋闌的方向一眼。
秋闌只露了頭,馬上縮回樹後,總算呼出一口氣,心裏的大石狠狠落下。
那麽大一個殿下,終于放回他該在的地方了。
晌午沒有下雪,出了點太陽,秋闌拿着掃帚跟下人們一起掃地,把外宮地上的雪全部清理了一遍。
只是其他下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他也沒在意,陽光微暖,他自顧自地伸懶腰打了個哈欠。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清脆陌生的女聲,擡高聲線:“誰是沈玉承?”
秋闌手上的動作一頓,周圍下人們已經唰地将目光全部投到他身上,他轉過身,一個銀發雪族姑娘站在高臺階上看他,穿着淡粉色侍女服飾,頭上點綴一根兔毛緞子,十幾二十歲的嬌俏可愛,就是表情不太友好。
冷冰冰的,還帶着似有若無的敵意。
內宮侍女,跟他們這些被雇傭來做髒活苦活的人族不同,是受過嚴格訓練和教養的雪族,有很多雪族貴族為了與雪王多親近,特意将自家子女送進內宮做侍女侍從。
由此可見,這些小姐少爺們眼睛得是朝天上看的,跑到他們外宮做什麽?
秋闌疑惑:“我就是,姑娘找我何事?”
侍女淡淡掃了他一眼,沒有回話,轉身直道:“跟我過來。”
秋闌心裏咯噔一下,是易铮逃課找他的事情真被發現了?還是……易歸雪發現那個玉佩了?
無論哪種,都不是他想發生的。
他放下掃帚,遲疑地跟上侍女的腳步:“姑娘……”
“安靜。”
秋闌一梗,這姑娘還挺兇,默默跟着侍女越走越遠,進了內宮,在宮道內七拐八拐,面前出現了一棟恢弘大殿,氣勢不輸大政殿,牌匾上書:明光殿。
這裏好像是……易铮的寝殿。
秋闌看着殿裏雅致的擺設,精致的軟椅、書桌、珠簾,香爐袅袅散發着淡淡的木質香味,大殿正中站了十個穿着相同粉衣的侍女,各個容貌出色,此刻全部同時盯着他,面色各異。
他有些懵,瞬間産生了逃離的沖動,腳尖往外挪。
易铮住的什麽地方,跟他父王那極簡連個侍女都無的風格也相差太遠了吧,這怕不是個盤絲洞。
下一瞬,他的胳膊被兩個侍女猛然抓住,看着嬌弱,雪族力氣大得很。
秋闌被強拉着進了後殿,只聞水聲陣陣,他一臉懵逼地被直接推進寬大的浴池裏,嗆了一嘴的水,大聲咳嗽起來,往池邊掙紮。
眼看着侍女還要一同下水上手,這還不知道是要做什麽,他這麽多年的飯就是白吃了,秋闌伸出手吓得後退:“我自己洗,自己洗,你們先出去。”
兩個侍女頓了頓,輕哼一聲:“快點,殿下快下課了。”
說完端着一套黑色的衣服放在池邊,轉身離開。
秋闌這才露出水面,伸手把臉上的水擦幹淨,生怕那兩個侍女又沖進來,他迅速把身上濕漉漉的衣服脫下,跳上池邊甩了甩水,一件件穿上那套黑色新衣。
水霧彌漫,氤氲中換衣時露出玉白的後頸,一顆淡紅色的痣朦朦胧胧。
與此同時的大政殿,正在處理公務的易歸雪閉上眼睛,捏筆的手指一緊,在紙上留下一點墨痕。
八年前的記憶浮現在腦海,後頸同樣的位置,伴随着身下之人痛苦的輕喘,淡紅色的痣如浮浪之舟,上下搖曳。
那是他的愛人,午夜夢回時的魂牽夢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