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秋闌回到外宮時已經很晚,廚娘早已休息,他從廚房裏摸了個幹硬的饅頭,就着冷飕飕的水吃完便昏昏沉沉地回屋。
渾身不舒服,回到自己的床鋪和衣而睡,夜風寒涼,他縮在被窩裏,一直發抖,意識恍惚,似乎回到了很遠的過去。
九歲那年,在人族的自由之地,他那時還是個任性性子,遇到十九歲的易歸雪,對他來說是遇到了新奇的事情,對易歸雪來說大約是災難。
自由之地的風是很暖軟的,萬物生長,易歸雪坐在涼亭裏看書,一只手支着頭,姿勢随性,側顏都是精致的,像一副畫,冷冰冰的,還帶着點少年氣的稚嫩。
秋闌手裏拿着芙蓉酥,邊啃邊直勾勾地看着易歸雪,口水沾到手上,易歸雪假裝他不存在,一眼都沒有看過他。
秋闌便不甘心地舉着滿是口水的手,舉到易歸雪面前:“你吃嗎?哥哥。”
易歸雪呼吸一滞,眉心擰起一個結,就差把嫌惡寫到臉上,猛地站起身離開了。
九歲的秋闌還傻傻坐在原地,傷心地看着易歸雪的背影,眼角紅紅的。
若因此能被吓退也就罷了,第二日易歸雪早起練劍,在春風柳絮裏,手握銀劍,一招一式,翩若驚鴻,院子裏的鳥都被他驚飛了。
秋闌又锲而不舍地出現在小院裏,這次啃油包子,香噴噴的味道不講理地竄到易歸雪鼻尖,他出了些汗,忍不住瞪了秋闌一眼,收了劍。
這一眼對秋闌卻像是得了鼓勵似的,巴巴湊上去:“哥哥,你劍法好厲害哦,能不能教教我?”
從早纏到晚,成效是易歸雪每次見他時都會下意識皺眉。
九歲的秋闌把這當特殊對待,畢竟易歸雪見別人時都沒有表情。
二十一歲那年,秋闌不遠萬裏獨自去雪族尋找易歸雪,受傷的易歸雪坐在雪堆裏,面色蒼白若紙,再不似當年少年稚氣的眉眼,冷冷挑起眼角看着秋闌:“你來做什麽?”
秋闌擔心地想上前幫他包紮傷口,卻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滾。”
冷峻的眉眼像一匹傲慢的孤狼,獨自舔舐傷口,拒絕外人接近領地。
那時的秋闌是個上境修士,身強體壯,強行背起易歸雪走進漫無邊際的雪族禁地,笨拙地安慰:“哥哥,我不會告訴別人的,等你傷好了我就離開。”
易歸雪明明痛的喘氣都困難,還要自顧自地放狠話:“別以為這樣你就能得到什麽,我不會給你想要的東西。”
秋闌迷茫地搖頭,他并不圖什麽,無論是為回報幼時的救命之恩,亦或易歸雪只是個陌生人,他也會盡力相救。
可他好心做了壞事,莫名其妙和易歸雪滾到了一起。
這倒好,報恩是別想了,反結了仇。
那次醒來,秋闌心虛得要命,看易歸雪身體已經恢複大好,便落荒而逃,連手腕的玉佩也忘記卸下。
秋闌想,易歸雪大約恨死了自己,以為秋闌圖謀他的美色,圖他身體,恬不知恥地達到目的。
真冤枉啊,易歸雪長得再驚為天人,那也是個男人,秋闌崇拜他,尊重他,全是對一個年少有為的長輩的孺慕之情,不過事情已經發生,想來無論他說什麽都像是在開脫。
幼時的回憶中,關于易歸雪的記憶有濃墨重彩的一筆,秋闌不想辜負,只想保留最鮮亮原本的色彩,他不會出現在易歸雪面前,互不相認,是這段記憶最好的結局。
夢境如一面破碎的鏡子,變成黑白的顏色,默不作聲地演繹,秋闌呼吸不暢,臉燒得通紅。
飛雪宮,乾元殿。
五日一次的議會,臣子們整整齊齊地跪伏在地,白色的衣擺在地面鋪成一片雪白。
衆臣對王子殿下的教育事宜一直很頭痛,王子畢竟是未來的雪族之王,他們不好發言,但王上也忒不上心,王子已經八歲了,還沒受過正經教育,這在雪族漫漫歷史中是從未有過的情況。
如今王上總算下令,命林詞将軍暫且教養殿下,可算讓大臣們松了口氣。
受命的林詞将軍卻頓了頓,跪趴到殿中央位置:“臣鬥膽,殿下乃萬金之軀,為何要讓一個人族做殿下侍讀,出入內宮?”
不愧是林詞将軍,雖然衆臣也對這件事情很好奇,但敢如此直接問出來的只有他了。
易歸雪坐在高高的神臺上,距離太遠,足夠讓臣子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精致的眉眼間是難以掩飾,無法抑制的躁動。
這是不該屬于雪神的感情,自從那個人族出現後,如幹燥平原燎起的火星吹開一片大火,情難自禁,心神被牽動。
所以在兒子說要讓那人族做他的侍讀時,連思索都沒有,就鬼使神差地答應。
畢竟……他們真的太像了,像到讓易歸雪失去往日的冷靜自持,運籌帷幄。
雪王一直沒有說話,讓大殿的氣氛沉寂,無形的威壓陡然在大殿裏鋪開,臣子們大氣都不敢喘,趴在地上的手心出了一層虛汗,盯着地板不敢亂看。
林詞也是同樣的姿勢,不過他的臉色很難看,蒼白的手掌握起來,太過用力,血管都凸出來,目光中夾雜着不甘,怨憤,以及嫉妒。
侍衛長倒是很遵守承諾,應該已經給兔牙打過招呼。
秋闌生病了,病的很重,高熱讓他神志不清,耳朵嗡鳴,甚至分不清過去與現實,虛幻與真實。
他在床上躺了幾日,沒有人找他,兔牙也沒來找他的麻煩,只有好心的廚娘每日過來給他送飯,否則他死在這怕是都沒人知道。
秋闌清醒時就盯着窗棂發呆,幾日功夫像是将前塵往事全過了一遍,一時産生些迷惘情緒。
胡思亂想間,窗棂突然發出一陣輕響。
秋闌屏住呼吸,有人在外面推窗戶。
他慢慢坐起身,看着窗戶被輕輕推開,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同時露出推窗的小手,又細又白,柔柔軟軟的。
一個披散着銀發的小腦殼探頭探腦地看進來,正對上秋闌的視線。
秋闌瞪大眼睛:“殿下……”
他還沒說什麽,易铮目光一凜,一把将窗戶完全推開,氣勢洶洶地爬進來,像個小豹子似的沖到秋闌床邊,一副興師問罪的語氣:“你這幾天都去哪了?為什麽沒去那個院子?”
秋闌聞言一愣,難道易铮每天都去相遇的和盛殿找自己?
為什麽?
他咳嗽了一陣,道:“前幾日我病了。”
易铮整個小身子都趴到床前,臉湊到秋闌面前,直勾勾盯着他半晌,鼻尖一聳一聳的:“我要玩,快點起來陪我玩!”
這個人族身上果然很好聞,暖暖的香香的,他真的好喜歡,殿下很大方地決定先原諒他。
秋闌對上那雙烏溜溜的眸子,心軟成了一團,像被一雙溫暖的小手攝住心神,放柔聲音:“出去受寒,我的病又要加重了,我今天給殿下講故事好不好?”
易铮撅起嘴,腳尖在地面劃來劃去,不情不願地嘟囔:“你怎麽這也玩不了,那也玩不了,那麽沒用啊。”
看起來很不高興。
秋闌心裏有點慌,怕易铮真的走了,他擡起胳膊對着易铮,讨好地彎起眉眼:“被窩裏很暖和,殿下要不要進來。”
易铮:“哼!”
指尖有些猶豫地在衣角糾來糾去,殿下還沒跟別人睡過一張床呢,好緊張,他又擡頭瞅了瞅秋闌溫柔的笑眼,沒抵住誘惑,蹬開靴子,手腳并用地爬進被窩。
秋闌反手環住他,這下易铮像是窩在秋闌懷裏。
秋闌摸了摸他的銀發,細軟漂亮的頭發卻亂糟糟的,跟沒梳頭似的,秋闌手一頓,将手指順着銀發往下梳了幾下,好多打結。
易歸雪這父親做的也真是……好歹讓下人丫鬟們給孩子打理打理啊,堂堂雪族殿下,整的跟沒人管的小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