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和盛殿裏寂靜無聲,而且很冷,陰冷的風從四處破洞的屋縫裏鑽進來,讓秋闌直打哆嗦。
他懷裏抱着易铮,小孩睡得噴香,睡顏靜谧可愛,秋闌在精致的五官上面慢慢找出了易歸雪的痕跡。
不過性子一點也不像,大約是随了他那傳聞中的親娘。
到外面寒風呼嘯,秋闌動了動發麻的胳膊,還是沒有下人來尋找這位殿下,他幾次試圖将易铮喊醒,得到的卻是布滿灰塵的腳丫子在他懷裏亂蹬幾下以示不耐的後果。
“唉。”
秋闌将易铮橫着抱,站起身,掂了掂,倒也不重,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雪出了和盛殿,身後留下一串腳印。
內宮是他沒有去過的地方,路程不短,對于秋闌如今這具凡人之軀,有些困難,他走得氣喘籲籲,到了內宮恢弘的宮門,擡頭被高大的白色城牆震住。
幾個雪族侍衛悄無聲息地圍上來,來勢洶洶,一點點靠近他,面色不善。
然後看到了他懷裏睡得噴香的小殿下,臉色活像見了鬼。
是真見了鬼,小殿下自打懂事起,就不再允許侍女侍從們近身,穿衣洗漱全靠自理,敢靠近殿下的都被用靈力打出去了,連打人都不願意觸碰。
侍衛們看着秋闌的眼神瞬間肅然起敬,這人族什麽來頭?
亦或是膽大包天,趁殿下睡着時悄悄接近,也說不通,殿下可是雪神之後,沒那麽好糊弄。
被一群雪族虎視眈眈地圍住,別的人族怕是要吓得雙腿發軟,秋闌卻很淡定,沒讀懂侍衛們眼神裏的震驚,只有不用見到易歸雪的慶幸,他伸出手要将易铮交給侍衛們,解釋道:“我是外宮的下人,今日打掃時無意遇到殿下,陪殿下玩了一會,勞煩諸位大哥送殿下回去了。”
真餓啊,回去要去給廚娘說說好話,打一盆熱水好好泡泡腳。
然而他的手伸出半天,沒人接,侍衛們整齊劃一地後退,場面一時十分僵持。
秋闌在冷風中滿臉迷茫地看着侍衛們,吸了一下鼻涕。
偏偏此時,大約是因為離開了溫暖的懷抱,易铮不舒服地扭了扭,頭側向秋闌懷裏,兩個雪白的小手揪住他的前襟,迷迷糊糊地喊了聲:“娘親。”
秋闌渾身一震,心神巨恸,凝固了好半晌,收回胳膊将易铮抱回懷裏,胳膊無意識收緊。
擡頭看到侍衛們詭異的眼神,尴尬辯解:“這不是我教他的,殿下一定是睡糊塗了。”
當然不是你教的,侍衛長神色複雜,殿下的意志從不受別人主宰,王上都把殿下沒辦法,偏偏這個人族……
他看着秋闌:“你随我一起送殿下回去。”
秋闌莫名,腳步不動:“侍衛大哥,我就不必去了吧,回去太晚,總管大人會罰我的。”
侍衛大哥卻一點都不給他面子:“我會跟兔牙說,快點。”
語氣不容反駁,不等秋闌再說話轉身往宮門裏走去。
秋闌在後面磨磨蹭蹭,事情的發展方向讓他心裏隐約産生不好的預感,然而侍衛長并未回頭看他,他只能無奈地擡腳跟上。
這會雪停了,前面高大的人影走得很快,走幾步又要停下來等秋闌跟上。
夜晚的飛雪宮很安靜,燈也點得少,偶爾有一隊侍衛路過,看到他們兩都要行一遍注目禮。
在內宮行走的黑頭發,在一群銀色腦殼裏格外突兀,更何況懷裏還抱着從不給人碰的小殿下。
等到了雪王的大政殿外,秋闌整個人已經凍麻了,他的臉僵硬,牙齒打顫,跟着通報的侍衛走進大政殿,在這一會甚至沒有精力去思考會不會見到易歸雪。
幸好殿裏沒人,侍衛把他帶進去就轉身離開了,秋闌迷茫地在原地呆立一會,依然沒人出現,他打了個哆嗦,才尋摸着找到殿後面的寝室。
整個大政殿都是冷冷清清的,只點了一個燈,陳設簡單,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秋闌将易铮小心翼翼地放到白色的大床,蓋上棉被,看他臉蛋有些紅,便伸手摸了摸易铮額頭。
像是有點燙,又像是不燙。
他暗自抱怨侍衛的不負責任,易歸雪也不給他兒子安排幾個下人。
目光在寝室裏過了一圈,看到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擺着一個火爐,他走過去,火爐上面積了層厚厚的灰,看起來很久沒用過,裏面有些剩下的碳。
秋闌輕手輕腳地将火爐燒起來,只加了一點碳,想讓屋內的溫度高一會就好,做完這些,他用手在火爐上過了過,汲取了些微不可計的溫度,便轉身要離開。
腳步聲出了後殿,躺在床上的易铮疏忽睜大眼睛,黑溜溜的眼珠子格外精神,已經醒了很久。
殿下也不知道殿下為什麽要裝睡,都怪那個人族身上有一股好好聞的氣息,聞起來像曬太陽的小花貓,讓殿下不想動,只想癱。
易铮直接掀開棉被,表情有些嫌棄,這是他父王的寝殿,他一點也不喜歡這裏。
他蹲到秋闌燒起的火爐旁,心想,他才不怕冷呢,小手卻口是心非地伸過去捂住火苗,發起了呆。
他常常會想象自己的娘親會是什麽樣的人,別人都說娘親是個漂亮的,修為高強的女子,易铮卻覺得,有那個又溫暖又好聞的懷抱的人族,才更像他想象中的娘親。
通往殿外的路沒點燈,黑暗中影子搖曳,秋闌眯着眼睛剛走出去,便看到一個修長挺拔的人影站在殿中,看着他,格外有壓迫感。
秋闌呆住了,驀然産生一種被抓包的尴尬感,愣愣看着那人。
莫名其妙滾到一起也就罷了,還能辯解是因為果子的問題,暗搓搓接近別人的兒子,怎麽看怎麽圖謀不軌。
那人銀發随意披散在肩頭,一襲白衣,劍眉星目,如刀削斧鑿般的俊朗面龐,若天神降臨,黑眸裏是經年不化的冬雪。
仿佛踏月而來,就這樣猝不及防出現在秋闌眼前,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雪族之王,易歸雪……
秋闌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要自亂陣腳,他垂下眸子:“王上,奴才已經将殿下放在後殿了。”
易歸雪沒有說話,恍若實質的目光壓在秋闌肩頭,将他剛積攢起的勇氣一掃而空,這就是雪神的威壓,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想頂禮膜拜。
在這安靜詭異的氣氛中,易歸雪終于開口,聲音都帶着清冷:“過來。”
秋闌心裏“咯噔”一聲,正常情況下,雪王可不會對一個人族感興趣……
他沒敢擡頭,挪着小小的腳步一點點挪到易歸雪的身前,使勁盯着那雙雪白的緞靴,仿佛要将靴子盯出個洞來。
一根修長有力的手指猝不及防來到他的下巴,冰冰涼涼的觸感,秋闌吓了一跳,被手指輕而易舉地勾着下巴,将臉挑起來。
在雪神的威壓下一動不能動。
呼吸間全是易歸雪身上的雪松味道,頭暈腦脹。
明明做着這種動作,易歸雪的表情還是冷淡的,目光裏不夾雜任何感情地看着他,盯着他的臉看了許久。
秋闌放輕呼吸,沈玉承的臉和他曾經的臉有五分相似,易歸雪應當不會在意這種事才對,八年未見,說不定連他長什麽樣都記不清了。
畢竟自己留給他的印象不太好,應該是個處心積慮又煩人的人。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上,一個冷淡,一個躲避。
易歸雪目光裏多了些自嘲,松開手指,仿佛嫌髒似的拿出手帕狠狠擦了擦挨過的指尖。
秋闌這才敢放開呼吸,看着易歸雪的動作有些無語。
倒也沒有請你碰,嫌棄就別動手動腳的。
易歸雪不再看他,将擦過手的帕子随手扔到地上,冷聲道:“出去。”
秋闌一頓,目光在地上的帕子上停留片刻,恍惚感覺自己就是那塊被丢到地上的帕子。
他垂頭勾起嘴角,面色蒼白,頭也不回地走出大政殿,腳步難掩倉皇。
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外一回事。
畢竟是從小欽佩尊重的人,被讨厭果然還是會有一點難受。
出去時,那個帶秋闌進來的侍衛長還在,帶着他又一前一後地出內宮。
秋闌将兩手掼在一起,頹喪地垂着頭,嗓子不舒服,明早大概要生病。
快到宮門時,迎面走來個白衣的高大雪族男子,廣袖翻飛,一步一擺,束起來的銀發被風吹得淩亂,在寒風中還保持着氣質淩然。
光看着就讓人覺得更冷了。
秋闌腳步頓住,頭越垂越低,使勁往侍衛長背後縮,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侍衛長停下腳步,拱手行禮:“将軍。”
秋闌也有樣學樣,眼睛盯着積了一層薄雪的地面,然後視線裏出現了那飄得張揚的廣袖和衣擺。
廣袖的主人用饒有趣味的語氣道:“是你啊,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大晚上能在飛雪宮內宮來去自如,又恰巧能被秋闌認識的雪族,不是林詞将軍又是誰。
秋闌心虛地擡頭,林詞雖然笑着,目光卻暗含冰冷,盯着秋闌的目光像一條毒蛇,仿佛在評判與估量對手的情況。
秋闌對這莫名的敵意一頭霧水,又生怕林詞提起玉佩的事,目光忍不住掃向林詞腰間,空蕩蕩的,什麽也沒佩。
林詞捕捉到他的目光,輕笑一聲,突然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是不是在找玉佩?”
毒蛇露出了他的獠牙,聲音壓得極低:“是我小看你了,人族。”
人族兩個字他壓得很重,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鄙夷的情緒藏都藏不住,也沒打算藏。
秋闌猛地擡頭,林詞含着意味深長的笑意與他擦肩而過,走向大政殿的方向。
這麽晚了,他去大政殿做什麽?
秋闌的腦海裏不自覺出現那日易歸雪壓上來之後的場景,以及那被纏在手腕上的玉佩……
傳聞雪王與林詞将軍不是簡單的君臣關系,又能是什麽關系?
情人……嗎?
可他又為何會對自己有敵意?他不過與易歸雪見了一面而已。
大政殿。
林詞走到大殿正門,撩起衣擺趴跪下去,前額貼地,滿目虔誠地閉眼:“風崖渡守林詞,拜見王上。”
殿內沒有傳出聲音,林詞習以為常地起身撣了撣身上的雪,放緩腳步走進去。
小殿下易铮從殿裏大搖大擺地走出來,路過時看都沒看林詞一眼,留下一個沒規沒矩的背影。
林詞怔愣一瞬,殿下向來與雪王不親近,別說睡在大政殿,踏入這裏的次數都少得可憐,殿下從大政殿走出來,情況很稀奇,這變故是那人族導致的麽?
林詞忍不住用餘光看向書案後坐着的雪王。
雪王手裏半展開了一幅畫,上面用鎮紙壓着,下面握在手裏,很認真地端詳着畫。
林詞沒見過這幅畫的樣子,卻知道畫上畫的是什麽,王上每晚都會拿出來珍惜地看,他垂下頭,安靜地等待。
易歸雪的手指輕撫過畫中人的臉,今日情緒莫名躁動。
畫上是一個黑發少年,杏眼彎彎,五官靈動,倚靠着雪神樹看向畫外之人,右下角有小字:妻.秋闌。
以及龍飛鳳舞的三個字落款——易歸雪。
時間過了很久,燈芯都快燒盡了,發出“噼啪”的聲響,易歸雪細細卷起這幅畫,方才見到那張相似面孔便不安分的心終于平靜下來。
擡頭看向林詞,問:“什麽玉佩?”
林詞一時沒反應過來,少見地茫然,擡頭看向易歸雪,看着那雙冷冰冰的眸子,打了個激靈,猛地反應過來,飛雪宮裏的一舉一動,若雪王有意想看,哪裏能逃過他的神識。
林詞張了張嘴,避重就輕:“那下人扔掉的玉佩恰好被臣遇到,便拿走自己賞玩了。”
所幸易歸雪像只是随口一問,沒有追問下去,卻足夠讓林詞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