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關于飛雪宮兩位主人的,以及雪族上層們的事情,下人們雖然喜歡八卦,卻終究只是管中窺豹,不見全貌。
但最起碼有一點是不會錯的——
雪王非常賞識林詞将軍。
雪族有着極為嚴苛的等級制度,是王權與神權高度集權的種族,在雪族人心中,他們的王就是他們的神龛,是無條件尊崇膜拜的對象,所有人民和臣子共同将雪王拱衛在遙不可及的高度。
臣子們自然有親疏遠近之分,而林詞将軍,當之無愧是雪王最近的近臣。
想到這,秋闌臉色有些難看,這簡直是最壞的情況,林詞不止認識易歸雪,能跟雪王搭上話,而且可能是同進同出的關系。
他簡直不敢想象玉佩被易歸雪無意間看到,或是被林詞發現那上面的“易”字。
因為這事,秋闌回到下人房時,腳步都是虛浮的。
同屋的阿貴半夜被很輕的推門聲吵醒,迷迷糊糊地轉頭,正看到秋闌神情呆滞動作僵硬地走進房間,揭起被子就躺下,但是黑暗中那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平日裏阿貴還總誇這人生的好相貌,比起雪族也不遜色,如今大半夜的看着那雙杏眼,卻莫名覺得非常滲人。
阿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縮在被窩裏瑟瑟發抖,怕着怕着就睡着了,然後做了一晚上噩夢。
秋闌壓根不知道同屋的人經歷了一番怎樣的心路歷程,第二天他頂着一雙黑眼圈魂不守舍地幹活。
要是被易歸雪發現了他的存在怎麽辦?
不然直接離開飛雪宮吧?
不……不能,那件事情,他必須要做,他不甘心就這樣離開。
因着心不在焉,秋闌掃地時顯得總在掃一塊地方,連總管兔牙來時他都還在愣神。
兔牙走到他面前,那股玉蘭花香如影随形,提神醒腦,秋闌打了個激靈,總算反應過來看向兔牙,讷讷道:“總管大人。”
就很心虛,手裏面的掃帚還意思意思地挪了挪。
兔牙勾唇一笑,美豔奪人,伸出蔥白的手指指着秋闌:“你,把和盛殿全部打掃一遍,掃不完不許吃飯。”
秋闌眨了眨眼睛,和盛殿就是他昨晚去埋玉佩的地方,偏的不能再偏,平日壓根沒人打掃,也沒人去,想來兔牙也是一時興起,不會特意去那裏監工。
想到這,秋闌彎下頭,溫順地答道:“是。”語氣裏沒有絲毫不滿。
兔牙每日也就随意來他們這邊晃蕩一圈,看到秋闌低眉順眼的樣子,索然無味地搖搖頭,離開了。
阿貴看着秋闌和兔牙都離開了,糾結地盯着兩個人的背影,他到底要不要把昨晚沈玉承的異常禀告總管大人呢?沈玉承今天也是怪怪的……
兜兜轉轉,時隔一晚,秋闌又拿着把掃帚來到和盛殿,他和這小破地方還怪有緣分。
推開院門,昨晚挖出的坑早已被大雪覆蓋,看不出一點痕跡,秋闌一個人在這裏,樂得自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清掃起來。
邊掃邊發呆,一早上很快過去,他想到兔牙的話,也沒有去吃飯的地方,放下掃帚左右看看,從懷裏掏出一個又胖又圓的生紅薯。
他們人族喜歡吃這玩意,雪族卻不喜歡,覺得是從土裏面剖出來的,不幹淨,所以秋闌前幾日在廚房看到要了一個,廚娘看他長得讨喜,便偷偷塞了一個。
秋闌一笑,眼睛彎起來,沒想到這時候派上用場。
他從前還是個修士時四處游歷,生個火難不倒他,随意撿了些枯枝,很快就生起一堆小火,将紅薯放進火堆裏,盤腿坐在旁邊,還能順便烤火取暖,好不惬意。
沒過一會,紅薯已經散發出一股誘人的香味,秋闌吸了口氣,用棍子将紅薯撥出來,紅色的皮裂開個口子,香氣更甚。
大冷天裏又熱又香的紅薯,真是再美好不過,他伸手忍着燙捏下來一小塊,正要往嘴裏送,嘴張開了一半,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稚嫩的童音。
“那是什麽?”
秋闌一抖,手裏的一小塊紅薯猛地掉到地上,這個聲音……
他回頭,高高的宮牆上站着一個約莫七八歲的銀發雪族小孩,五官精雕玉琢,漂亮得像個瓷娃娃,歪着頭看秋闌,等着他回答。
飛雪宮是雪王的宮殿,除了它的主人,只有大臣和侍衛下人們,小孩子自然不在此列,那麽,這雪族小孩的身份就很顯而易見了。
這座宮殿的小主人,易歸雪的兒子,雪族小殿下易铮。
想到這裏,秋闌垂在腰側的手無知無覺地發起抖,張了半天嘴才發出聲,努力露出一個笑臉:“這是紅薯,是甜香的,殿下要試試嗎?”
自打重生後,秋闌早在下人們的八卦裏知道,易歸雪有了個兒子,生母不詳,也聽到了一堆這位小殿下的“光輝事跡”。
據說小殿下性格桀骜不馴,八歲之齡還沒正兒八經地上過課,因為他把所有老師都氣跑了。
小殿下不好相處,跟大臣們的孩子一起玩時,下藥把孩子們全害得拉肚子,從此再也沒有小孩願意和他玩。
……
沒想到能在這種情境下見到這位殿下,秋闌擡着頭,保持一個姿勢,專心致志,仿佛等了很久,就為此刻相遇。
易铮還是第一次看到敢在飛雪宮除了廚房以外的地方生火的人,雪族人不喜歡火,他只是有些好奇這人是在做什麽,随意問了一句,沒想到這人族明明認出了他的身份,卻一點也不怕他。
一大一小靜靜對視,一模一樣的杏眼,渾然未覺各自的相似。
半晌,易铮先動了,他甚至自己也沒能明白自己的行為,輕輕從牆頭落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秋闌身邊,大喇喇地伸出手向着秋闌,一副等着伺候的架勢。
那麽真實,那麽鮮活。
秋闌覺得眼睛有些酸,他彎腰撿起紅薯,吹了吹上面的灰,試探了一下覺得不那麽燙手,才遞給易铮。
易铮跟見了個新奇玩意似的,将紅薯雙手捧起來到面前,先盯了一會,都快盯成鬥雞眼了,又貼近鼻子聞了聞,小鼻尖一聳一聳的,像個可愛的小動物。
秋闌眼睛一眨不眨地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面上在自己沒發現時露出溫柔的笑意,輕聲道:“已經不燙了,剝開外皮就可以吃。”
易铮不回他,用細白的小手指剝開一塊皮,湊上去咬了一小口,留下一個小小的齒印,随即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大口,內裏有些燙口也不顧,邊“斯哈”邊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将一個大紅薯吃完了。
不過眨了幾次眼的功夫,秋闌目瞪口呆。
吃完後,按照以往的習慣,易铮本該擦擦嘴,大搖大擺地離開了,他本就是一副霸王性子,可今日不知怎的,腳步怎麽也挪不動,他轉了轉烏溜溜的眼睛,目光在院裏掃視一圈,又回到秋闌身上,終于想到一個留下來的理由:“你陪我玩。”
自以為理由很充分,壓根忘了自己從來不拿正眼看人,高傲的語氣裏還夾雜着怎麽也藏不住的期待。
秋闌對着那雙又黑又圓的漂亮眸子,又垂頭看向地上的掃帚,有些猶豫,就看到易铮忽然從衣袖裏掏出來一個東西。
一塊方方的玉,白玉,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雪獸,好大一塊,沉甸甸的。
被易铮以漫不經心的姿态随意抓着雪獸的頭。
見鬼了,秋闌倒吸一口冷氣,為什麽雪族的王印會出現在這種場合,這玩意不是應該好好呆在易歸雪書案前嗎?
易铮看到他的反應,難得勾起嘴角,似乎很得意:“我扔出去,你撿回來,聽懂了嗎?”
說罷不等秋闌回答,高高擡手就要将王印扔出去。
秋闌一顆心也跟着他的手擡起來了,當下喊道:“殿下稍等。”
易铮歪頭看他,手卻沒放下來,王印在半空搖搖晃晃。
秋闌放低聲音,用誘哄的語氣道:“殿下,這個多沒意思啊,我們來玩點別的游戲好不好?”
他心裏清楚得很,若是真把王印玩壞了,小殿下自然是沒事,他可就首當其沖,要倒大黴了。
易铮瞪大眼睛,你殿下好心賞你陪玩,居然還敢有意見?你殿下要生氣要走了!然而半晌,大眼瞪小眼對視,易铮沒走,搖頭,再次強調:“不,我就要玩這個!”
秋闌無奈,作勢垂下眼角,他做出這個表情顯得可憐兮兮,語氣也委委屈屈的:“可殿下方才把我的午飯都吃完了,我掃了一早上地,手都軟了,這東西看起來又那麽重,我實在拿不動它呀。”
易铮聞言瞪着秋闌,心底泛起他不懂的情緒——失落和委屈,苦苦的很難受,讓嬌氣的小殿下不自覺蹙起眉。
秋闌不閃不避,假裝驚喜地提議:“不如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看着易铮目光顯而易見的迷惑了一瞬,秋闌暗中松了口氣,主動解釋:“就是殿下找地方藏起來,我去找殿下的游戲,若是我找到了,就是我贏,我捉迷藏很厲害的哦,一定會找到殿下的。”
這話說完,易铮悄悄捏緊小拳頭,表情一變,有些嚴肅,舉着王印的手總算願意垂下來,斬釘截鐵地堅定:“好。”
鬥志昂揚。
秋闌眼睛彎起來,果斷轉身到了牆邊,背對着易铮捂住眼睛:“殿下只能藏在和盛殿裏哦,我要開始數數了,數完十下就去找殿下,一,二……”
身後一點聲音也沒有,等數夠十下,秋闌轉過身,院子裏靜悄悄的,雪地平整,連個腳印都沒有,若不是地上被啃光的紅薯皮,他甚至以為方才是自己一場大夢,因為執念太深,而做的一場夢。
“我來找殿下了。”
秋闌不是吹的,他捉迷藏經驗是真的豐富,畢竟是個男孩,小時候皮過的,對付毫無捉迷藏經驗的易铮,真就欺負小孩子,很快就在屋子裏一個破舊櫃子裏找到易铮。
櫃子已經很老舊了,也不知從前住的是什麽人,空蕩蕩的,散發出一股經年的黴氣,剛打開就嗆了秋闌一鼻子灰,也難為易铮縮成一小團忍受着如此惡劣的環境藏在裏面,還被找到了。
易铮不可置信地看着秋闌,你殿下明明藏的這麽隐蔽,怎麽會被找到?
他不服氣!
這次換易铮做鬼,秋闌躲。
……
易铮大約是第一次玩捉迷藏,得了趣味,一下午的時間兩個人全用來捉迷藏了。
在夕陽堪堪爬上天邊時,秋闌又累又餓,總算等到易铮困了,小殿下揉了揉眼睛就地睡到屋子光禿禿全是灰塵的床上,額頭上冒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秋闌站在床邊靜靜看了一會易铮的睡臉,淺淺的呼吸聲,很久很久,他突然嘆了口氣,坐下去把易铮抱起來,放到自己腿上,幫他擦了汗,手摸到他袖子裏的王印,觸電般快速離開。
接下來秋闌又犯了難,他總不能就這樣把易铮丢在這裏,可也不能送到飛雪宮內宮吧,萬一遇到易歸雪了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