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原只有兩個季節,下雪的冬季和不下雪的冬季。
雪族之人天生身強體壯,得天獨厚,不畏寒冷,人族卻不行。
秋闌将身上的棉衣再裹緊些,縮着脖子打了個噴嚏,這棉衣對人族來說還是太過單薄,可他們這些人族只是飛雪宮最底層的下人,也不好意思去提提給衣服加厚的事。
他拿起掃帚,換了個地方開始掃地,順便豎起耳朵聽別的人族八卦。
“駐守風崖渡的那位林詞将軍回來了,王上會不會設宴接風,咱們還能沾點光。”
“想的美,王上是什麽性子,最讨厭喧鬧了。”
“我倒是聽說,王上想讓林詞将軍做殿下的老師。”
“嘿嘿,殿下啊……殿下性子向來桀骜,林詞将軍哪管得住?”
高高的大理石臺階上突然走下來一個美豔異常的銀發雪族,她穿着輕薄緊身的紅衣,襯得身材玲珑有致,紅唇高高翹起,目光掃過幾個人族:“你們不要命啦,居然在這談論王上和殿下的閑話,那也是你們能讨論的嗎?還不趕緊幹活。”
秋闌默默垂下頭,掃地掃得更加賣力,這姑娘是飛雪宮外宮的下人總管兔牙,專管他們這些人族下人,性子火爆脾氣大,不好得罪。
幾個八卦的人族也如驚弓之鳥,驚散一片,各自找了塊空地屏息靜氣開始打掃衛生,連呼吸聲都有意放輕。
人族對強大的雪族的畏懼是刻在骨子裏,與生俱來。
秋闌好歹曾經是做了二十年大少爺的人,況且和如今的雪族之王都睡過,自然不會怕兔牙,可他死後重生到這裏——
一個在飛雪宮做下人的人族少年沈玉承身上,還是很珍惜現在的身份的。
在飛雪宮做下人,待遇很不錯。
包吃包住,安全有保障,雪族人雖然眼高于頂,卻不會有意欺辱人族,對于這個沒有靈根的身體是再好不過的歸宿。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深處有一個不得不去完成的執念,只有在飛雪宮,才能完成……
所以他不能得罪兔牙。
兔牙輕哼了一聲,沒有為難他們,邁着妖嬈的步伐慢慢走遠,留下一股沁人心脾的玉蘭花香。
秋闌聽到旁邊的人族們顯而易見地吐出一口氣,他正準備換個地方,突然聽到旁邊的人小聲緊張道:“王王王……王上朝這邊走過來了。”
好家夥,這下秋闌真緊張起來了,他連頭都沒敢擡,這裏可是飛雪宮外宮,所以才會安排他們這些人族打掃,這座宮殿的主人們甚少光臨這裏。
易歸雪好好跑來這偏僻地方做什麽?
想歸想,一群人族也沒見過傳聞中高高在上踏入神境的雪王幾面,吓得跪倒在臺階兩邊,本就緊張,當那屬于雪神的威壓一步步走近時,各個被吓得兩腿發軟,大冷天出了一身冷汗。
秋闌的位置恰好在人群最前面,他整個人趴在地面上,眼睛一點兒沒敢亂看,專注地盯着地磚的紋路。
整整齊齊的斜紋,每天專人打掃,幹淨得不含一點雜質。
一雙銀白色繡着雲紋的精致緞靴猝不及防停在他面前。
秋闌盯着那雙靴子,突然聽到“嗒”的一聲輕響,他渾身一僵,猛然反應過來剛才是什麽發出的聲音——
由于跪趴的姿勢,戴在他腰上的那塊玉佩掉了下來,輕輕磕了一下地面,白色的流蘇散亂鋪開在地面。
那是雪族之王易歸雪的玉佩。
這一瞬間,秋闌心都是虛的,他靜靜趴着,一動不動,感受到靴子的主人在自己面前停留了一會,便合着那飄逸的白色衣擺,搖搖曳曳地離開了。
鼻尖都是易歸雪身上淡淡清冷的雪松香氣,很快就淺淺淡淡地散開。
秋闌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冷靜下來,想來也是,易歸雪可不會關注一個人族下人身上掉出來的東西,一定是沒有發現。
等易歸雪走遠,好幾個人族都癱倒在地面,秋闌迅速垂頭看向腰間的玉佩,原來剛才只露出了白色的流蘇,玉佩剛好被掩蓋在棉衣裏,沒有露出。
萬幸。
秋闌伸手将玉佩輕輕放進衣服裏,才發現自己手居然有些發抖。
他自嘲一笑,自己真是越來越沒出息了,不過此事也給他提了個醒。
這玉佩,戴在身上終歸是不方便,他還是個幹雜活的,住在雙人間裏,又容易磕碰,又容易被人發現。
得想辦法把這玩意給處理了。
當天晚上正好大雪,雪花紛紛揚揚,正好方便秋闌做一些不能被別人發現的事情。
等同住一房的阿貴睡着後,他裹了兩層棉衣,手裏抓着玉佩鬼鬼祟祟地出了房門,
人族住的地方本就偏遠,秋闌專挑了個平日沒人來的破敗院子,叫和盛殿,推開院門,這院子年久失修,又不住人,檐瓦有缺失的,有碎掉的,淩亂地堆積在地上。
院中只有一棵幹枯的樹,枝丫在黑暗的雪花中像鬼爪子似的。
秋闌打了個冷顫,踩着厚厚的積雪走進院子,蹲在地上開挖,也不敢用工具,怕發出聲響。
好半晌,終于挖出一個淺淺的坑。
秋闌對着通紅的雙手哈了一口氣,這身體沒有靈力真是不方便,冷死他了。
他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進坑裏,盯着玉佩看了一會,忍不住嘆了口氣。
說起來,這玩意終歸來路不正當。
八年前,他恰好也是在雪原得到這塊玉佩的。
那年也是這樣的大雪,他帶着被追殺受傷的易歸雪進入雪族禁地,為了甩開那些人,走了幾天幾夜,越走越深,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迷了路,目之所及都是白皚皚的大雪。
易歸雪肩膀受了重傷,渾身生氣流失,又不能得到治療,氣若游絲,逐漸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所幸,秋闌找到了傳說中上可參天的雪神樹,樹上結了兩顆又大又圓的銀色果子。
兩個人幾天沒有進食,又累又餓,他破罐子破摔摘下那兩顆果子,一人一顆,是死是活,聽天由命。
他賭贏了,果子沒有毒。
何止沒毒,甚至可能有什麽奇效,将瀕死的易歸雪堪堪從死線拉回來,傷口也迅速長好。
只是這世間也不會事事盡如人意,果子有副作用,秋闌看着易歸雪整個人痛苦地在地上翻滾,全然失去了往日雪族殿下的高高在上。
終究不忍,走上前抱住他,卻被一把撲倒在地。
易歸雪黑色的眸子全部變為銀色,這是雪族最接近獸性的特征,他聲音低啞地呢喃:“難受,好難受……”
秋闌被用力按着躺在地上,指尖微動,這是他從小就追尋崇拜的人,是在他絕望時救他的英雄,他怎麽忍心讓易歸雪難受。
于是在一片雪幕中,兩個人影滾到了一起,玉佩,也是那時易歸雪意動時纏在他手腕上的。
一塊精致的雪花形狀的玉佩,背面刻着不易察覺的“易”字,玉質細膩,偏冷白,是極少見的顏色,下面墜了流蘇。
這塊玉佩帶着很多回憶,易歸雪的,也是最後時刻陪伴他走向死亡的回憶,卻在他重生到沈玉承身上後,莫名跟着他來到這裏,仿若一個莫名的征兆,在他醒來時,纏在他的手腕上。
秋闌搖了搖頭,現在,他要舍棄那些過去的,不再屬于他的記憶了。
松開拿着玉佩的手,正準備埋土,黑暗中冷不丁傳來一個男聲,“成色這麽好的玉佩,為何要埋掉它?”
秋闌一顆心猛地提到嗓子眼,猶豫了一瞬沒敢回頭。
男聲輕笑了笑,道:“躲什麽?我都跟了你一路了,我道你大半夜鬼鬼祟祟要做什麽,怎麽,這是你偷來的贓物?”
跟了一路?秋闌心裏嘆氣,真是沒有靈力,警惕性都變低了,他慢慢站起身,轉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黑暗中走出一個銀發白衣的雪族男子,容貌英俊,個子高大,笑起來帶着莫名的豔麗感,魅惑人心。
秋闌低眉順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雪君誤會了,這是我從前的情人送給我的,現在我們兩個相隔甚遠,再沒有緣分,于是我決定埋了信物,斷絕這段關系,重新開始。”
他暗自祈禱,但願這人與易歸雪不熟,但願易歸雪這塊玉佩沒被別人看到過。
男子卻自顧自繞過秋闌,從坑裏撿出玉佩,端詳了一會。
秋闌仔細觀察他的表情,似乎沒看出什麽,依然是一臉漫不經心的笑意。
“這玉佩……怎麽看着有些眼熟?”
秋闌瞳孔一縮,“玉佩不都長得差不多,眼熟是正常的。”
“哦?”男子突然擡頭饒有興趣地打量了秋闌半晌,道:“既然你不要這玉佩了,不若送給我吧,不然辜負美玉,我可會愧疚的。”
秋闌聞言瞠目結舌,這可是別人的定情信物,這人也忒不講理了。
偏偏他作為一個人族下人,地位低下,連句反對的話都沒法說出來。
男子已經收起玉佩,轉身輕飄飄道:“快點回去吧,晚上不要在外面亂晃。”
秋闌咬咬牙,死也要死得明白點,他對着男人的背影:“鬥膽問一句,雪君是何人?萬一我以後要與情人複合,也好去找雪君要回來。”
男人背影一怔,突然說了句意義不明的話:“你是真的不怕我啊,一個人族,真難得。”
秋闌渾身一僵,他給忘了這茬了,尋常人族,怎麽會這麽自如地和雪族說話,可別因為這等小疏忽出了纰漏。
男人猝不及防補了一句:“我叫林詞。”
秋闌呆住了,今天下人們的八卦怎麽說來着,駐守風崖渡的那位林詞将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