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日子一天天過,周西宇照常日日在廊下點着徹夜不息的燈,只是那個他等着的人,卻不再來了。他有時也會在廊下站一會,漫漫長夜,陪着他的只有月色寂寥。
冬盡春來,冰雪化去萬物複蘇,春風一吹,院子裏的桃樹便抽出了新芽。随後花開花落,桃樹結出青澀的果實,伏在枝頭的知了叫了又歇,漫漫長夏也便就這麽過了。
中秋團圓夜,明黃色的月亮挂在天際,月輝如流水一般傾洩在大地之上。周西宇買了半斤鮮肉月餅半斤綠豆餅,用油紙裹了,草繩紮住提在手裏,晃晃悠悠的繞着城走了一夜。從城中走到城南,再走到城北,兜兜轉轉,卻是再也踏不進城西那繁華熱鬧的街市。
周西宇也曾到過明光寺,他盤腿在威嚴的佛像前打坐,聽着寺裏的鐘聲、木魚聲,一坐便是一天。
周西宇在佛前端坐了一天,入夜的時候,一位穿着紅色袈裟的方丈端了一杯茶,輕輕放在他的面前。他是明光寺的主持如松師父,是位隐世的高人。
周西宇睜開眼,看着清澈的茶水微微漾開的漣漪,柔聲問道:“請問如松師父,紅塵是什麽?”
“紅塵便是你眼前的茶,是這佛像,也是外面的花,樹上的葉。”如松輕聲回到。
“請問師父,如何超脫紅塵?”
“紅塵是你也是我,心中無塵,自然超脫。”
“可是為什麽明光寺這麽安靜,我心裏還是那麽亂。既然你我都是紅塵俗世,我們又怎麽超脫?”周西宇繼續問道。
“以慈悲之心看萬物,你是萬物,我也是萬物。你若真想超脫,在你的道觀可以超脫,在繁華熱鬧的街道上也也可以超脫,又何必在這?”如松問到,他的目光灼灼,好像能看到周西宇心裏去。
“道觀裏有他的影子,我想躲……”道觀裏有他的房間,有他的照片,有他在院裏練功的身影,還有那為他夜夜亮着的燈。
“躲?”如松拔高聲音問到,“如果你心中本無紅塵,你又躲些什麽呢?”
周西宇沉默不語,再次閉上眼睛,如松在旁邊嘆了口氣,說道:“周西宇,其實你才是誤在紅塵裏最深的人啊。”
周西宇的那本寫猿擊術的小冊子,已經快寫完了,看似薄薄一本,卻寫的滿滿當當。周西宇被逐出太極門已經十幾年,十多年修習猿擊術的心得全在這本子裏了。只是在遇到查英之前的幾年,一直沒有太大的進展,所以只得三四頁便寫完了。與查英在山上避世三年,好像每一天都有進展,每天都值得寫,不知不覺便寫了一本。
這天他從早上開始粒米未進,只伏在岸上寫,終于将這猿擊術心得寫完了。他擡頭一看,天色已經暗了,這才想起,廊下的燈還沒點。他提着掃帚出門,便見有兩個少年模樣的人,大搖大擺的推門進來,闖進正殿,提着功德箱,又大搖大擺的往外走。
他這長明觀雖然近些年修整的還算像樣,不過內裏還是清貧節儉的。沒想到愣是這樣,竟也惹來了毛賊。不過這兩位少年應是中了毒,臉腫的跟豬頭一樣,穿的一身西不西洋不洋的裝束,纨绔子弟模樣,心裏沒了善念,連眼裏都是黑氣。
念在他們只是中毒,周西宇也只是小懲大誡,還順勢為他們解了毒。他沒想到的是,其中一位少年,出手竟然彭家太極門的路數。周西宇那一刻便知道,也許自己在這清清靜靜掃地的日子,就要到頭了。
周西宇将錢箱擺回正殿,那裏面裝的都是查英的“香油錢”。這些錢除了用來修長明觀,他一分都沒用過,全在箱子裏裝着。
周西宇吹了一根火折子點燈,門又被推開了,兩位少年的其中一個揪着衣角站在他身後說:“師父,對不起啊,我們錯了。”
周西宇回頭看了他一眼,雖然人還是剛剛那副豬頭模樣,不過毒解了,眼神就變得清明起來,本性倒是不壞的。
這少年叫何安下,竟然也是道士出身。只是世道不太平,道觀裏缺糧,他便從山上下來讨生活。在紅塵裏滾了一圈,行差踏錯也是有的,他肯改,便是好的。何安下是個武癡,那日看着了周西宇的身手,便日日纏着要學他的功夫。
這孩子長相憨厚老實,笑起來露出兩行大白牙,實在只是個不谙世事的小道士。周西宇看他眼神純粹,心裏也是喜歡的。想當初猿擊術還未大成,他的心願大概就是收幾個這樣心思恪純的小徒弟,圍在身邊,由自己教他們習武練字做人,了此一生了吧。
只是這猿擊術的修煉方法……叫他如何開班授徒……
自上次同周西宇吵架,查英就一直在戲班待着,安安穩穩唱戲,安安穩穩練功。只是他平時性子就孤傲些,現在更是生人勿近,不上臺的時候,臉上連一點笑容也沒有。
可縱使這樣,他還是這個城裏最為炙手可熱的查老板,不知道有多少名門淑女被他迷的神魂颠倒,只是本該風光無限的查英,卻愣是将生活過成了一灘死水。
這攤死水再次有波瀾的時候,是那個叫何安下的小道士拿着周西宇的掃帚柄找來的時候。他說“查老板,我是周西宇的徒弟!周師父出事了!”
查英拍案而起,劍眉倒豎:“胡說!他怎麽會出事!”
“真的!”何安下拿掃帚柄給查英看。查英自然認得,這是周西宇從未離手的掃帚,是他曾經拆了在觀裏舞過的那一把!原本綁着掃把頭的那端,被刀切了一道平整的口子,只空餘一把掃帚柄。
何安下還沒來得及說清緣由,查英便提着周西宇的掃帚柄往道觀趕去。他心裏着急卻又隐隐不信,以周西宇的功夫,誰能傷他一根毫毛。他踏着月色飛快的穿梭在樓宇之間,一如當年在山上,周西宇被野狼傷了的那個夜裏。
快點,再快一點,周西宇,我不許你受一點點的傷!你等我,我馬上就到……
長明觀,周西宇為道觀取的這個名字,是為了告訴查英,他會為他夜夜點着不滅的燈,等着他來。可此時,觀裏一片漆黑。
查英的那一點點僥幸,在看到地上斑駁的血跡的時候,就已經涼透。他推門進去,周西宇的炕上只有一床染血的薄被,血跡從床上蜿蜒到床下,像一張血盆大口,咧着嘴,吞噬着查英的理智。
“你不會死……你不能死……”查英腦子裏轟的一聲,眼前被那血色染的一片鮮紅,心裏翻來覆去,只有這兩句話,他怎麽也不願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那被子上,都是師父的血。”何安下跟上來,打破了查英最後一點點的希冀。
“你是什麽人?”查英冷着聲音問,“我為什麽要信你的話?”
“周西宇的徒弟!”何安下回答。
“胡說!”查英忽然爆發,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将他打倒在地,“周西宇沒有徒弟!”
何安下從地上翻身爬了起來,帶着哭腔道:“不離不棄,不嗔不恨……”
查英聽到這八個字,憤怒的表情不見了,臉上慢慢什麽表情都沒了,沒有震驚,也沒有憤怒,就這麽直勾勾的看着何安下。
何安下知道,他是信了,繼續說到,“師父三槍被人打死,臨死前,我背着他去如松師父那裏求解脫,師父說……他還有有個人沒見到,死了不甘心……如松說,在你心裏真的沒見到嗎?師父笑了,他一定是見到你了。”說到這,他已然泣不成聲。
“你知道,我是你師父的什麽人?”查英問道。
“我知道,你是日練,我師父是月練,偏殿裏還挂着你的相片。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是查老板,我問師父你是誰,師父說,是個朋友。”何安下抽抽搭搭的,用袖子随意抹了抹眼淚鼻涕。
“朋友?”查英輕嘆一聲,墨色的眸子裏水氣氤氲。
“你還是我師父的愛人。”何安下見他難受,馬上改口,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來,遞給查英。
“這是師父寫的猿擊術的心得,這冊子差點被彭乾吾燒了,是我救出來的。師父說,既然他師兄不要這猿擊術了,他不能讓這奇功在他這失了傳人,這才答應收我為徒的。師父臨死之前叫我将這冊子交給你,我也是看了這冊子才知道你是我師父的愛人的。”
何安下絮絮叨叨,查英一句也沒聽進去。他接過那本冊子,上面幾頁的角被燒掉了,只卷個黑邊在那,還好裏面都只是被火熏的黃了些,還是可以清楚的看到上面寫的字。
周西宇的字娟秀整齊,上面一頁頁寫着:“今日查英練功,三伏天日頭正毒。他說,此時正合适日練,可我看他滿臉通紅,便将他拖進山洞裏,果然中了暑氣。原來修習猿擊術,也并不是要在日光最毒的時候。”
“白天查英練功太勤,晚上我練功的時候,他犯困了便伏在我膝上睡着了。我心裏悸動,真氣便怎麽也調動不起來了,修習猿擊術,還是要靜心。”
“查英”“查英”“查英”,滿頁的查英,這哪裏是猿擊術修煉心得,這根本是寫給查英的情書,難怪彭乾吾只看了兩頁,便覺得受了戲弄,擲進了竈膛裏。
查英一頁頁翻過去,在山上那三年随着周西宇的字,如畫卷一般又在眼前鋪陳開來,他心裏百味呈雜。周西宇啊周西宇,若是你早已用情已深,為什麽現在才讓我知道。只是再也沒人可以回答他了……
查英将冊子貼身收好,他捏着掃帚柄的手,指節已經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此刻他的心就像是堕入了十二月的雪地裏,冰涼徹骨。這種冷,不止凍住了他的心,也凍住他整個人,化不成一滴眼淚。原來,人最痛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
查英帶着周西宇的被子,回到了當初兩人下山的地方。那條沾滿血的被子吸飽水沉入湖底,他的血在水裏化開,那鮮紅的顏色一層層翻湧而上,然後被水沖淡,就像查英的心,一點點的化開,直到什麽都不剩下。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但是現在的查英,心裏除了恨什麽都沒有了。
查英将沾滿周西宇鮮血的被子挑出湖底,昭雪沉冤。一滴鮮血落在他的眉心,如他戲臺上那一抹英雄仟。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