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查英一夜無夢,一覺睡到天大亮才悠悠轉醒。另一邊的枕頭凹了下去,只是睡在上面的人卻已經不在了。窗外傳來“唰唰”的掃地聲,一聲接一聲,查英得心好像被人拿羽毛一下一下的撫着,心癢癢的止不住的想要笑出聲來。
查英起身穿好衣服,推開門,周西宇正在院裏掃雪,他還是昨天那一身的道袍,頭發盤成一個髻拿一根木簪子固定。如此樸素清高的樣子,卻只有查英知道,他內裏是多麽的火熱。
周西宇聽到聲響,轉頭看見查英,對着他露出一個笑容:“早!”那笑容融在溫和的晨光裏,柔和勝過世間韶華,紅塵種種不及這一笑。
“早。”查英的心跟着那笑容,也一道融在了這晨光裏。
兩人在廚房裏擺了張方桌吃早飯,周西宇一早起來揉了一屜白面饅頭,又燒了一鍋稠稠的小米粥,一直溫在鍋裏等查英起身。這些不過清粥小菜,查英卻吃得格外有滋有味,大約是心裏快活,所以不拘吃什麽都是好的。
吃完早飯,查英坐那看周西宇收拾碗筷,嘴角不自覺的翹了起來,頓了一下,說到:“那個房間是你布置給我住的,那得放一張我的照片才好。”
“好。”周西宇柔聲答應。
“還得加個櫃子。現在那個太小,放不下兩人的衣服。”查英說完,擡眼看着周西宇的反應。
周西宇正在洗碗的手在水盆裏頓一頓,随即又繼續将那粗瓷碗從水盆裏撈出來,拿抹布擦幹淨,低着頭輕聲道:“好。”
兩人吃完早飯,查英便在院子裏練功,他拆了周西宇的掃帚,拿着長柄當杖。他舞的霍霍生風,在假山上攀上攀下,姿态也潇灑好看。哪怕他現在武功蓋世,可是在練功這件事上,他卻一天也沒有懈怠過。世間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成功,查英能成為武生中的佼佼者,靠的從來不僅僅是他俊朗不凡的扮相。
而周西宇則是搬了張長案坐在廊下,攤開文房四寶在一本小冊子上寫東西。
天寒地凍的,沒有香客上門,道家地方本就安靜,隔壁明光寺的鐘聲傳過來,綿長悠遠,讓人心裏的都變得寧靜起來。現在兩人待在一處,就算各做各的無話可說,查英也覺得安心,跟那三年在山上的時候一樣。
“在寫什麽?”查英練的一身薄汗,看周西宇還埋着頭在寫東西,湊過去看,居然在冊子上看到了自己名字。
“猿擊術的心得。”周西宇腦袋都沒擡的回到。
“你寫這些做什麽?”當年猿擊術不過幾句口訣,周西宇的師父在他耳邊念了一遍便撒手人寰。後來全憑兩人多年來的推敲琢磨,才終于練成。
“我想把猿擊術還給師兄……”周西宇說到,“這畢竟是他太極門的東西。”
“他逐你出師門,你待他到好。”查英冷哼一聲。
“我這一年在這道觀裏,想通了很多事。你看這世間所有人都不過短短數十載,我和師兄的恩怨,不過也是俗世的一種,若是永遠記着,不過也只是誤在這紅塵之中罷了。若是我先忘了,那這怨也便消了。”
周西宇豁達,查英卻不以為然:“這就是你這一年在道觀掃地掃出的心得?”
“以前在山上掃地,掃的是心裏的塵,那地上的落葉就像人世間的煩惱,掃是掃不完的,掃出了耐心,便知道了什麽叫不離不棄。現在出了世,在觀裏掃地,看萬物凋零,懂得了慈悲,是不嗔不恨。”周西宇轉過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的笑了起來。
查英被他這一笑撩的心頭都暖了,起身走到了他身後,攔腰将他箍入懷裏,将腦袋埋到他的脖頸裏,貪婪的聞着周西宇身上那淡淡的皂莢香味。
下午查英回去戲班,周西宇便去市集置辦查英想要的櫃子。
市集好像比往常更熱鬧些,人頭攢動,只是一個個都步調一致的往市集那頭擠,臉上均帶着興致勃勃的表情竊竊私語着。周西宇偶然聽到了查英的名字,也生了好奇,跟着人群一起往前走,想一探究竟。
衆人湧到街市的那頭的牌坊下便自覺的圍成了一個大圈,周西宇擠過去一看,人群中圍着一個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黑綢棉襖,腰間挂着塊玉佩,帶着個瓜皮小帽,看着也像個富家子弟。只是整個腦袋都被白紗布一圈圈的纏住,看不清模樣,此刻正衣衫不整的躺在一張門板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着。
“那個查英!認識他的都知道,當年不過就是大煙鬼,被人逐出去的。他有什麽了不起的!我今天也不怕丢人了,實話告訴你們吧,他當年不過就是我的一個娈童。現在回來風光了,立馬翻臉不認人!父老鄉親們,你們看看我給他打的。”說完那男人撩起袖子和褲腿,上面都是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黑紫色的條形傷痕,看着确實很像是給棍子打的,看着确實觸目驚心。
大家都知道,查英最好的一出戲是《挑滑車》,擅使槍、杖之流的武器。所以衆人一看那傷痕,也不管是不是這男人的一面之詞,便好像坐實了查英是他口中這樣的一個人,均是啧啧有聲,說什麽都有的,只是大多不堪入耳。
周西宇一聽這人的說辭,也是吓了一跳,這人竟是孟子謙!
在山上的時候,查英也曾說起過自己抽大煙的經過,周西宇那時便知道了這個孟子謙。查英一直以為當時的一推,将這人撞死了。沒想到這人不僅沒死,還能厚顏無恥到如此地步!
“現在他查英是厲害了,也不知道又給什麽大人物當了兔兒爺去了,把我打成這幅模樣,愣是沒人敢管啊!鄉親們,你們給我評評理啊!”孟子謙還在那幹嚎,只是周圍看熱鬧的人多,真心說是為他打抱不平的,到也沒幾個。
孟子謙這幾年沉迷大煙,家底早就被掏空了,當年的貴公子現在不過是個街知巷聞的潑皮無賴。他也是偶然在戲院外看到了查英的畫報,想借着當年的事情敲頓大煙錢。可他哪裏知道,現在的查英早已不是當初的查英了,怎麽還會讓他要挾!他話還未出口,便叫查英拿着□□抽了一頓,趕出了戲院。
近些年軍閥混戰,現在還是這個司令當家,明天還不知道是誰呢,誰有空為一個潑皮去讨公道?孟子謙錢沒要到還挨了一頓打,心中不平,所以他才想了這麽一出,躺在街市當口,敗壞查英的名聲。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孟子謙已經是一灘爛泥了,哪裏還容得下查英出淤泥而不染?
孟子謙猶如潑婦罵街,街邊衆人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他說什麽都跟着附和,竟有些人說出查英陪着某位長官吃飯,一夜未歸之類的話,言之鑿鑿,就好像他親眼瞧見了似的,引得圍觀衆人一陣唏噓。
周西宇知道查英的,他那般驕傲,怎麽可能如他們口裏說的那樣。只是他也不好去反駁,這些人都是越是搭理越是來勁的。周西宇轉身退出人群,想回道觀,眼不見為淨。
可是周西宇耳力好,那些污言穢語,就算他不想聽,卻還是像一條毒蛇一樣追着他不放……
“戲子嗎,下九流的,本來就和青樓小倌沒什麽區別。”
“聽說以前教查老板唱戲的師父,就是和男人鬼混得了暗病死的!這樣的人教出來的徒弟能好到哪裏去?”
“哼,□□無情戲子無義,古人誠不欺我!”
戲子,爬的再高,到頭來還是讓人輕賤的……
周西宇轉頭看見街邊停着一輛夜香車,他暗暗調起真氣,手在車底一拍,那車上兩桶夜香便飛了起來,在空中劃了個弧度,一桶不偏不倚正好倒扣在了在孟子謙的腦袋之上,另一桶則砸在人群裏。那邊殺豬一樣的叫了起來,周西宇卻連頭也沒回,不動聲色的,往相反的方向走開去。
周西宇這幾年一直清修,早就修成了一副與世無争的脾氣,今天出手,到底還是為了查英。他櫃子也沒買,剛剛踏進道觀,袖子一甩,道觀門便“砰”的一聲關上,隔了外面這些閑言碎語。
夜晚時分,周西宇吃完清粥小菜,道觀門“哐當”一聲被推了開來,來者正是查英。
查英直接走了進來,微微喘着粗氣,手裏提着一個油紙包,直接遞給周西宇:“城西的綠豆餅,剛出爐的,你試試。”
周西宇接過捧在手裏,這餅還是熱的,綠豆清新的香氣透出紙包,層層萦繞,像一泉溫水,将周西宇浸在了裏面。
周西宇看着手裏的油紙包發愣,查英看他那副模樣,不禁好笑:“不過幾塊綠豆餅,你怎麽就感動成這樣?”
周西宇擡頭,笑道:“你不用跑這麽急的。”這人輕功那般厲害,氣喘籲籲的穿城而來,竟然只為給他送個綠豆餅。如此情深,何以為報。
“來。”查英拉住周西宇,兩人一路來到了查英的房間。
查英從懷裏掏出一個檀木相框,裏面鑲的是查英的照片。照片上的查英穿一身長靠,額間一抹英雄扡,端坐在戲院正中。真正是好一個豐神俊朗氣宇軒昂的大武生,只是如此便好像能将人帶進梨園那濃墨重彩的繁華夢中。
“等過幾天,我們兩個一起去拍一張,一起挂在這裏。”查英将照片挂在妝臺上,故意挂的偏一些,留下一塊空,指着說到,“好不好?”
“查英……”周西宇躊躇了半天,忽然開口道,“以後你來小住,這房間總會為你留着的。”
“你什麽意思?”查英愣了一下。
“道觀清淨,實在不合适……”
“那我們搬出去住。”查英目光灼灼,含着百般期望,深情款款的看着周西宇。
“我還是想留在這做道士……”周西宇背過身去,不看查英,“這裏的生活比較适合我。”
身後一聲脆響,周西宇聽到查英恨恨道:“周西宇,哪怕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麽久,我還是看不懂你!”說完轉身,推開門走了。
周西宇這才轉身,看到剛剛被查英親手挂在牆上的相框碎在了他的腳下。一地的碎玻璃渣子下壓着查英的照片,影影綽綽,周西宇只覺得連他的面孔都要看不清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