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查英三年沒跟周西宇怄過氣,這次已然是要把三年的怨氣都一齊生出來的架勢,連着好幾天,一句話都沒同周西宇說過。
其實查英心裏的氣早就消了,只是他這幾天沒有理睬周西宇,周西宇卻是飯照吃功照練,閑時掃掃落葉,一派的雲淡風輕。他們住的山洞是大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株桃花樹,周西宇紮了把笤帚,春掃落花秋掃葉。查英以前就問過他,花開花落,葉生葉敗,何必去掃他。周西宇笑着說到,掃地可以悟道。查英不想悟道,既然周西宇願意掃,他便願意陪。所以周西宇掃地,他就旁邊唱戲,真正是山中歲月那知得,但見桃花又一年。
可是如今,查英哪裏還會去看他掃地,他是何等驕傲的性子,周西宇卻連個臺階都不給他,他心裏當真是窩火極了。可再怎麽窩火,他也是不敢朝着周西宇發作的,所以只能自個心裏暗自郁悶糾結,查英覺得自己都要被折磨的瘋了。
心裏郁悶的查英索性躲着周西宇,以前兩人形影不離,其中一個練功,另一個勢必為他守着。現在查英老是躲到山裏周西宇找不到的地方練功。周西宇練功的時候,他也不陪了,一個人在山洞裏早早就睡下。
周西宇大約也是知道查英躲着自己,所以晚上練功的時間越來越長,好幾次都要淩晨了,才進山洞裏休息。不過查英向來警醒,周西宇蹑手蹑手的進來的時候,他其實已經醒了,只是繼續閉着眼睛裝睡而已。
查英覺察到周西宇走到他身邊坐下不動,他緊張的身體都僵了,他以為周西宇會做些什麽,但是等了良久,只等到周西宇為他掖了掖被子,然後就在他身邊躺下睡了。周西宇背對着自己,身上散發的熱氣查英還能感受的到,只是再也不複從前那般相擁而眠的樣子了。
就這麽過了大半個月,查英同周西宇都是滿腹心事,各自潛心修煉猿擊術。前面查英便覺得自己練到了瓶頸處,現在已經大半月過去,依然沒有突破。體內那股真氣,卻越來越燙,他漸漸有些壓制不住的感覺。以前還能同周西宇商讨商讨對策,現今他與周西宇怄氣,又有些焦躁,索性硬來。
日頭正毒,正是日練的好時機,查英将日光的能量聚入體內,調動起十二經脈的真氣,彙聚到督脈由會陰起,經背脊三關而達頭頂百會,再由身前任脈而下丹田,如此行至一周天之後,查英想要将真氣再回至丹田,卻赫然發現那股真氣迅速變得剛猛起來,他拼盡全力也壓回不去了!
那股真氣比往常更盛,就像一股滾燙的開水,在查英體內到處亂竄,所到之處帶來陣陣燒灼的疼痛。查英跳動全部力氣,想講那股真氣壓制下去,誰料那股真氣遇強則強,查英這一壓,他竟然沖破了氣脈限制,一瞬間查英全身的血液都好像沸騰了一樣,疼痛在他全身漫開,查英“哇啊”一聲吐出一口黑血,跌在了地上。
此刻查英的全身都好像被火燒着了一樣,他知道自己已經走火入魔,此刻他腦子裏只有一個人,周西宇,周西宇!他的希望,他的救命稻草!查英掙紮着起身,拼盡全力朝着遠處喊了一聲:“周西宇!!”……
查英雖然躲着周西宇,但其實從來沒有離的太遠,上來群狼襲擊周西宇的事情他還沒忘,雖然知道周西宇的功夫對付幾只狼不成問題,可看見周西宇受傷的樣子,他一直心有餘悸。所以白天他就在他們住的山洞頂上的怪石林裏練功,打坐的時候睜開眼就能看到站在山洞口桃樹下的周西宇。
剛剛那一聲查英慣了真氣,聲音能傳的很遠,但是也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查英此刻只想趕快找到周西宇,他勉強的站起身來,想走下去,可剛剛站起便腳下一軟,整個人從山洞頂上滾了下去。這石林怪石嶙峋,查英連護住自己身體的力氣都沒有了,一腦袋磕在一塊巨石上,他腦子嗡的一聲響,眼前便是一片混沌,嘴裏全是鹹腥味,他感覺好像還在往下滾,卻已經不知道痛了……
恍惚之間,查英好像又回到了幼時的戲班子,自己還是八、九歲的模樣。他在院子裏練功,腳翹在架子上拉筋,三爺翹着二郎腿坐在長凳上,拎着一杆煙槍,聲調懶洋洋的:“你們這群小兔崽子好好練,可別給我偷懶!”
“查英,過來!”查英聽到有人叫他,他擡頭就看見潘老板站在門口,捧着一件短打朝着自己招手。潘老板還是初見模樣,頭發梳的一絲不亂,一襲長衫,風度翩翩。上次三爺說他可以上臺了,可戲班裏其他師兄弟都有戲服,就他是給賣到戲班來,沒有父母幫着置辦,連件戲服都沒有。潘老板二話沒說,托人給他量了身形,訂了件短打,現下應該是做好了。
查英興匆匆的跑過去,可還沒等他跑近,潘老板卻忽然癱軟在地上。查英再定睛一看,躺倒在地的潘老板,頭發所剩無幾,面如枯槁,瘦的像個骷髅,瞪着灰白的眼睛看着查英,死不瞑目的樣子。
潘老板的身邊站着一個胖子,正是那個沈大爺,倒拎着一個金絲錢帶居高臨下的看着他,一臉的嫌棄厭惡,錢袋裏的銀元掉了出來,砰砰砰的砸在潘老板的身體上,将那毫無彈性的身體砸的一個個坑。沈大爺扭頭對着查英說到:“你去給他買張席子來,卷了扔到山裏面去吧!”
查英哪裏還敢上前,吓的慘叫一聲,連滾帶爬的跑出門去。可還沒走幾步,一不留神便撞到一個人的懷裏,他擡頭一看,竟然是拎着個鳥籠的孟子謙。查英滿心厭惡,想走,孟子謙一把拉住他:“查老板這麽着急要去哪啊?”
“不要你管!”
查英想甩開孟子謙,可他的手就像個鐵鉗般死死的箍着自己的手臂,查英甩不脫,正想痛罵他,轉眼一看,卻見孟子謙滿頭是血,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咧開露出一個詭異陰森的笑容問到:“殺了我不要償命的嗎?”
查英一下跌坐在地上,孟子謙帶血的腦袋朝自己慢慢逼近,他吓的六神無主,閉着眼睛等死……
忽然背後一雙強有力的手将幼小的查英從地上扶起,一個熟悉的聲音貼着他的耳朵輕聲溫柔的說到:“不要怕,你現在早就已經強過他們,有能力保護任何人!”
查英回頭看見周西宇站在他身後,他的笑容猶如皎月,那樣的恬淡溫柔,看到他,查英的心一下就定了下來。是啊!自己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寄人籬下,弱小的保護不了任何人的查英了!
查英猶如醍醐灌頂,他一瞬間便由孩童長成大人,一身白色長衫,手持一杆銀槍,負手而立……
夢裏的查英殺紅了眼,心裏卻是無比暢快,世道險惡,壞人作惡,自己卻再也不是那個只能眼睜睜看着的人了!
這場夢亂七八糟,查英從夢裏醒來的時候,一睜眼便看見這三年每天醒來都見到的山洞的石壁。他知道,自己應該是被周西宇救回來了。洞外天色已經黑了,電閃雷鳴的正在下雨。他裹着薄被躺在火堆旁邊,柴火燒的噼啪作響。查英坐起身來,發現身體裏的那股真氣已經被壓制下去了,剛剛那要把自己身體撕裂一般的疼痛都不見了,只是還有些酸軟。
他朝周圍看了一圈,沒有看到周西宇,查英心頭不知怎麽的,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來,踉跄掙紮着爬了起來,顫着聲音喊:“周西宇?”
洞內只有他的回音響應他,查英從來沒有這麽慌亂過,他跌跌撞撞的跑到洞外,朝着夜空喊:“周西宇!你在哪?”那聲音灌入內勁能傳很遠,回應他的只有雨聲,就好像這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存在……
三年了,周西宇從未不告而別過,查英心裏那股不詳的預感越來越盛,緊張的手都在抖。查英攥緊拳頭,腳下一踏,飛起半空中,他輕功極好,能踏葉而行,他借着月光,在雨夜裏焦急的尋找着周西宇的身影。
“周西宇!周西宇你在哪裏?”查英一聲接一聲的喊着,冰冷的雨點打在他的臉上,深秋的寒風如刀子,此刻卻比不過他冷的都要結冰的心。
終于,查英在山邊的溪澗那看到了一團黑影,正是周西宇!周西宇半邊身子都浸在了水裏,大雨打在他身上,他白色的長衫上滿是污泥,躺在那裏就好像是一團破布似得。查英飛身從樹下一躍而下,将周西宇從山澗裏撈了上來抱在懷裏。
“周西宇,你怎麽了?”周西宇臉色蒼白,氣若游絲,查英的心簡直像被人握在手裏捏成了一團。
周西宇張大被大雨打的都要睜不開的眼睛,看到是他來了,勉強的同他笑笑,無奈道:“還……還是讓你找到了。”
“我們回去再說!”查英将他背在肩上,飛快的向山洞奔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