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西宇手臂上的傷看着觸目驚心,其實并不算太深。他自小習武,和師兄弟們比劃過招,一不小心下手重些受點傷,那都是家常便飯。
還記得有次師父生日,席開五十,賓客們酒足飯飽之後,便起哄要彭乾吾表演太極門絕學助興。彭乾吾笑道:“一個人有什麽意思,不如叫上周師弟,一起比劃幾招才有趣。”
周西宇被起哄的師弟們推上臺去,師父大壽,師兄弟們比劃幾招助助興也無不可,周西宇行了個師門之禮,便上前同彭乾吾過招。
兩人是師兄弟,平時切磋的也不少,彼此的功夫套路又是如出一轍,自是不相上下的。不消一會功夫,便拆了數十招。周西宇穩紮穩打,步步生風,招招疾準,底下叫好聲一片。
反觀彭乾吾,兩人連拆數十招,他卻始終找不到周西宇的破綻,漸漸開始焦躁起來。彭乾吾是師父的獨子,師門裏的大師兄,誰都知道,這太極門将來都是他彭乾吾的,加上他資質不差,所以自小是被衆星拱月長大的。
可偏偏師門裏面,還出了個周西宇。周西宇師門裏排行老二,雖然比不上彭乾吾自小生在太極門,耳濡目染之下,三歲便會打拳,四歲便能耍刀,但是周西宇資質好悟性高,什麽都是一教就會,加上脾氣又好,師父偏愛他,連師門的師弟們都是天天圍在周西宇身邊師兄師兄的叫,什麽事都以他為尊。彭乾吾本來就不是溫和無争的人,他本是天之驕子,卻處處要矮周西宇一頭,所以他向來視周西宇為眼中釘肉中刺。
兩人實力本來不相上下,只是彭乾吾急功近利,他心急取勝,所以只攻不守,雖然招招狠辣,周身弱點卻都暴露無遺。周西宇冷靜自持,雖然看似落于下風,被彭乾吾逼的連連後退,周身卻一點破綻也沒有。
終于周西宇瞅準時機,在彭乾吾又一次攻向自己心口的時候,身形在空中一晃,一掌反劈在他的胸口,合着掌風将彭乾吾震開了好幾步,直到撞到背後的武器架,他才堪堪穩住身形。彭乾吾捂着胸口狼狽不堪。周圍看客叫好聲一片,周西宇拱手朝彭乾吾致禮,朗聲道:“承讓。”
彭乾吾本是想在賓客面前叫周西宇難堪的,誰曾想卻叫他出盡了風頭,他本就是陰毒狠辣的性子,現在哪裏咽的下這口氣!彭乾吾摸到手邊的架子上的,怒從心頭起,随手便抄起一把銀槍朝周西宇刺了過去。
彭乾吾拼盡全力,沒有半點收勢,他已經被妒忌蒙蔽了雙眼,也不管這是他爹大壽,底下幾百雙眼睛盯着,他一心要周西宇命喪當場!
周西宇正躬身行禮呢,忽然就聽到身前有利器破風而來的聲音,擡頭一看,一柄銀槍閃着寒光,猶如一條銀蛇,直直的朝他胸口刺來。周西宇想要躲避已然來不及,身子向後一側,同時運起真氣,一掌拍向那柄銀槍。
可那銀槍灌了彭乾吾十成十的力道,非常霸道,周西宇盡力一推,竟只堪堪推開半寸,只聽“噗”的一記銀槍穿過血肉的聲音,銀槍竟有一半直直的穿過周西宇左上臂。周西宇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師兄,面前那個同自己一起長大的大師兄,他那麽尊敬的大師兄竟然要置他于死地!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吓到了,全場鴉雀無聲,只有鮮血順着槍杆滴到地上的聲音。
最先回過神來的小師弟,沖上去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周西宇,大喊着找大夫,場面一度混亂了起來。周西宇剛剛那一掌将槍打偏了半寸,只那半寸就救了他的命。只是周西宇整個人卻如同死過一般,整個人差點要攤到地上,要小師弟扶着才能站的住。
“師父,大師兄他……”周西宇自小脾氣好,在師兄弟中一直頗得敬愛,小師弟看周西宇面如死灰,心裏實在為他不值,上前就要為周西宇讨個公道。
“行了,師兄弟切磋過招,失手也是常有的事,讓大家見笑了。”太極門掌門打斷他,冷冷道,“你們快把西宇帶去看大夫吧。”
師父既然有心袒護,小師弟雖然心有不甘,也只得咬着唇退下。
太極門宴請的都是武林中人,是不是失手,他這個功夫淺薄的小徒弟都看得出,更何況師父和臺下的高手們。只是這件事之後師父也不過簡單訓斥了彭乾吾幾句,周西宇畢竟沒受什麽重傷,師父為了太極門的顏面,這事最後也只得不了了之了。
只是這一縱容,縱的最後周西宇終于被彭乾吾逐出了太極門,他避走戰場,卻遇到了查英。這世間的事就是如此,說不上幸或不幸,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如何。
山裏雖然艱苦,卻是不缺藥的。查英冷着臉,拿帕子浸了冷水幫周西宇将傷口仔仔細細的洗幹淨,又将自己剛剛尋來的藥草嚼碎了敷上,再把自己的袍子撕了一角用作繃帶仔仔細細的給他包上,一番忙碌,天已大亮。
周西宇乖乖的任他作為,他端坐着,看着自己眼前低着頭忙碌着的查英。兩人朝夕相對,變化就像是融化在空氣裏的細小的塵埃,不易察覺卻真實存在。查英近三年勤奮習武,氣質容貌同當年已經大不相同,瘦削的面龐英氣逼人,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獵豹一樣靈動的眸子。三年了,當年那個因為抽了大煙,蓬頭垢面,眼窩凹陷,臉色蠟黃像個乞丐一樣的查英早就不在了,眼前這個豐神俊朗,眉目如畫的男子,大概才是查英真正的樣子。
查英給周西宇包紮好,一擡頭正對上他看着自己的出神的模樣。兩人就這麽四目相對,眼波流轉之間,暧昧湧動。周西宇心裏一驚,別過頭去,将手從他手中抽出,說道:“你的衣服都濕了,現下已經入秋,別着了涼。”
查英此刻眉目倒豎,面有愠色,厲聲道:“你現下是要當昨晚的事沒發生過嗎?”
周西宇默不作聲,查英的臉色便更難看了,冷哼一聲,轉身出了山洞。
查英少年成名,雖然後來被趕出戲班摔的很重,但先前畢竟是個角,故而一身的傲氣,脾氣不能說是好。當年他在戲班,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今日想唱,哪怕當街給他個長桌他也願意唱。今日若是不想唱了,就算天皇老子來請他也是不唱的。
查英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任性妄為的性子,所以這些年,他一直小心收斂着自己的脾氣。當年周西宇的救命之恩讓查英感激他,尊敬他,可是這三年的日夜相對,查英不知不覺早已愛周西宇入骨,所以哪怕自己是這樣的烈火性子也開始變得患得患失,生怕自己惹惱了他,被他從身邊趕走。
如今自己一朝捅破了兩人的這層窗戶紙,昨夜周西宇雙唇的溫度好像還殘留在自己的唇上,那樣的情深意切,是騙不了人的。所以查英生氣,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跟周西宇生氣,他氣周西宇的欲蓋彌彰,更氣自己昨晚就這麽跑了出去,害周西宇受了傷。但是更多的,是傷心。傷心周西宇竟然如此待他。
查英站在洞外桃樹下,心中煩亂,便吊着嗓子咿咿呀呀唱了《夜奔》來。他幼時便是如此,戲班裏不興哭,所以遇到事傷心事了,他便唱戲。當年潘老板病死,他在院子裏唱了一晚上的《牡丹亭》,唱的嗓子都啞了。
“按龍泉血淚灑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專心投水浒,回首望□□。急走忙逃,顧不得忠和孝。良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門戶敲。遙瞻殘月,暗度重關,奔走荒郊。俺的身輕不憚路迢迢。心忙又恐怕人驚覺。啊!吓得俺魄散魂銷,魄散魂銷。紅塵中誤了俺五陵年少。”
查英唱腔凄哀,聲如黃鹂啼血,所謂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此時他的心境和林沖又有何不同?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