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查英自小便是有點倔勁的,拿八仙桌做《挑滑車》這折戲來說,向來都是梨園中人口口相傳的傳說,古往今來,能真正成功的武生扳着指頭也數的出來。
可查英偏是不信,他練《挑滑車》的時候才十五歲,八十斤的八仙桌,桌腿都粗過他的手臂,他手握一杆□□,挑的一手的水泡,卻沒有說過一個苦字。後來便是靠着這一折《挑滑車》成了當家武生,贏得滿堂喝彩,成了查老板。
所以當他下定了主意要戒煙以後,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的。
查英煙瘾再犯的時候,周西宇出去找吃的,沒在山洞。縱然如此查英也怕,怕自己再發起狂來傷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的周西宇。都說亂拳打死老師傅,周西宇雖有功夫在身,卻怕傷了查英,所以處處忌憚,小心謹慎,所以總免不了被發了狂的查英打的一身是傷。
查英便咬着牙,一個人一言不發的跑到山洞外的山澗泉眼裏,縱身跳了進去。山中泉水冰涼刺骨,查英犯起煙瘾來哈欠連天,萎靡不振,他盤腿在冷水裏打坐,妄圖讓自己清醒些。可這煙瘾犯得狠了,他自己也控制不了,手腳痙攣抽搐,就像一塊石頭般翻身倒在了泉眼裏,連掙紮都不會了,就這麽直直的沉了下去,冷水自口鼻裏灌了進來,他再次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查英再次醒來的時候,卻已經回到了山洞裏,他被脫的只剩裏衣,火堆燒的“噼裏啪啦”響,他躺在邊上,烤的周身暖洋洋的。自己那身破爛軍裝架在火堆邊上烤着,周西宇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坐在一邊,手裏拿着一匹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白麻布正在縫衣服。
查英偷眼看他,脖子上又多了幾道細小的新傷口,不知道自己被他從泉眼裏救回來的時候又怎麽折騰了他。
周西宇見他醒了,卻是半句責怪的話也沒說,只從旁邊摸了個白面饅頭遞給他:“餓了吧?”
周西宇不說還不覺得,一說查英的肚子便咕嚕咕嚕的叫了起來,戒煙本來就是最費力氣的事情,每次生生挨過煙瘾都好像自鬼門關走了一遭,哪裏能不餓,所以接過饅頭便是一頓狼吞虎咽。
周西宇也不吭聲,繼續低頭搗鼓手裏的針線,查英吃飽了,擡頭看他如老婆子一樣縫衣服的模樣,“噗嗤”一聲樂了:“沒想到你還會這些。”
周西宇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将手裏的白麻布一抖,一件像模像樣的長褂便呈現在了查英面前。“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給我做的?”查英有些不可置信。
“馬上便要入秋了,你我就一件軍裝怎麽禦寒。所以我下了一趟山,買了些東西回來。”周西宇說到。查英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山洞裏多了兩床薄被和一些碗筷之類的東西。
查英接過白袍穿上,這度身定制,哪裏有不合适的道理,加上這一針一線,都是周西宇親自縫的,查英穿在身上,只覺得處處都是那麽的熨帖生溫。
“合身便好。”周西宇滿意的點了點頭,拿起另一件一樣的白袍換上。
查英看周西宇換上長袍,只覺面前這人長身玉立、仙風道骨,一番絕塵脫俗之姿猶如濁世中一朵清蓮,竟有些看癡了去。
晚上兩人并頭而眠,新買的棉被散發着陽光的味道,松軟舒适,可查英卻翻來覆去的睡不着。黑暗中一雙眼睛的直勾勾的盯着周西宇。
“怎麽了?”周西宇柔聲問道。
“我……我怕我再傷你。”黑暗中的兩人更容易敞開心扉,查英悶聲說到,“不然你找個布條把我綁起來吧。”
“其實你已經做的夠好了。”周西宇輕笑了一聲,他的聲音那樣的溫柔,“從明天開始我便教你修習猿擊術,可以助你戒掉煙瘾。”
查英掀開自己的被子,蹭到周西宇懷裏,雙手自他腰處環過,雙腿同他纏在一處,說到:“那你壓着我。”
周西宇良久才“嗯”了一聲,查英看見黑暗中周西宇一雙眼睛澄澈明亮,猶如明鏡,好像映射着他心裏那些不安分的心思。查英閉上眼睛,再往周西宇的懷裏蹭了蹭,那又如何!
這個世界很奇妙,萬物初始,莺飛草長,生命更疊,全部仰仗着日升月落的力量。而太極門的猿擊術便是集世間萬物之靈氣,自陽光中得到智慧和力量的一種武功。
猿擊術中,無論日練還是月練,都是為了得到常人無法企及的速度。所謂日練,講究的是以快制快,以強制強,招式淩厲剛猛,端的是功大欺理的霸道。而月練,則主要是內力、內息的修煉,動作松沉柔和,最終達到以柔克剛的目的。
周西宇性子沉靜,查英喜愛熱鬧,一陰一陽,一靜一動,理所當然的,周西宇是月練,查英是日練。可查英之所以選擇日練,是因為,他記得周西宇說過,雖然植物都崇拜太陽,但是所有的動物都是追随月亮的,而人也是動物。于查英而言,周西宇便是他的月亮,是周西宇将生無可戀一灘爛泥一樣的自己從戰場上拖了出來,三番五次救他,陪着他戒煙,所以周西宇便是他此生追随的目标。
查英起步晚,不像周西宇自小習武,少年便有所成。可查英有靈性,資質也高,在周西宇的悉心教導下,竟然有如神助,日日精進,短短半年之期,便能和周西宇對上二十多招了。
看查英如此,周西宇也不免感嘆,上天竟然如此不公,造就了查英這樣的練武奇才!哪怕周西宇的師父,究其一生,也未能真正将猿擊術堪破,所以到死都帶着遺憾。而查英初入門修習猿擊術,卻是勢如破竹,一路順遂。
只是這麽順利,周西宇心中隐隐不安,怕查英急于求成,走火入魔。所以白天查英練功的時候,他是半步也不敢離開的守着。而周西宇自己是月練,只有晚上皓月當空之時,才是他修煉的時候。他白天守了查英一天,到了晚上,查英也不肯獨睡,非要禮尚往來,也幫他守着。周西宇也勸過幾次,可查英性子執拗,周西宇也只能随他去了。
兩人如此日夜苦練,更是功力大漲,同剛進山時的狼狽之态,不可同日而語。
山中靜谧,不知時日,兩人日夜相對,有些事情開始慢慢變得不同。
有時候查英守着入了定的周西宇,月色如銀,夜涼如水,天地寂寥之中,便生出了天地間只有他們二人相依為命之感。
查英看周西宇周身沐在月色光華裏,周身泛着銀光,仿佛也化成一抹月色,好像下一秒便要踏着月色羽化而去。查英心內不安,伸手去按住周西宇的手,周西宇緩緩睜開眼,四目相接,眼波流轉之間,似有萬語千言,卻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只是那一刻,查英覺得,世間萬物均細小如塵埃,只有眼前這人,才是最為重要的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