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世間萬般,随緣起,随緣散,緣起皆有因,緣散皆是果。很多年之後,查英每每午夜夢回之際,恍惚間還會聽到周西宇同他說話的聲音,他輕聲說:“想就來看看我,我會一直等着你。”這句話也許是周西宇此生對他說過最深情的話,可惜,是他說的不離不棄,也是他,最終沒有守住這一句諾言。
周西宇追着查英跑了出來,兩人便成了逃兵,軍隊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外面兵荒馬亂,兩人都是無家可歸,無人可挂的,天下之大,卻沒有一個屬于他們兩個的安生立命之處。
周西宇尋思良久,擡眼看見遠處那巍峨天險,當下便決定,帶着查英往深山去。此山危峰兀立,山路險峻,哪怕是軍隊路經此地,也是萬萬不敢翻山而過的,所以常年人跡罕至,絕對是個避世的好去處。
山路濕滑難行,周西宇自小習武,山路崎岖他卻如履平地。可查英就不同了,他一個戲子,從沒練過內家功夫,空有些花拳繡腿,加上煙瘾犯了,他雖然極力忍耐克制,卻越來越冷,身體也控制不住的顫抖了起來。他走走停停,漸漸體力不支,眼見周西宇越攀越遠,自己連他人也要看不見了,心下難受,一時不查,竟被腳下亂石絆了一下。
這條山路極窄,只容得一人過去,且四周都是深不可見的懸崖,一個踏錯便是萬劫不複。查英一個踉跄,眼看就要從山坡上摔落下去,就在查英以為自己要命喪于此的時候,忽然身體被一股虛空牢牢吸住,雖然什麽都看不見,但是他能感覺到一道無形的手将自己從懸崖邊吸了回來。擡眼一看,周西宇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來了,在他上方收回手,對着他笑了一笑。
“我背你吧。”周西宇說道,也不等查英拒絕,手只在虛空中一轉,空氣便随他氣息而動,他是一等一的氣功高手,查英就這麽被一股無形的力氣吸到了他的背上。
查英少年氣盛,自己堂堂七尺男兒,被人這麽背着,心中難免難堪,悶聲道:“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周西宇像哄孩子一般,柔聲應和,“只是上面更加崎岖難行,我們在一起,你還可以幫我看看路。”
周西宇給足了查英臺階下,查英也不再說什麽,安靜的伏在他背上,良久才問到:“你剛剛那是什麽功夫?”
“這叫猿擊術,不過我還沒有練成。”周西宇說到。
“還沒有練成就這麽厲害?”
“你若有興趣,等我們到了山上,我教你。”周西宇道,“你同我一起練功,可以修煉心智,磨練意志,煙瘾再發作的時候,也不那麽難受了。”
查英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周西宇背着查英,速度要慢一些,天很快黑了下來,又淅淅瀝瀝下起山雨來,山雨冰涼刺骨,加上查英的煙瘾發作的越來越厲害,周西宇只得先尋了個山洞安頓下來。
查英抱着濕透的身子,靠在石壁上瑟瑟發抖。周西宇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坐在一邊和他說話,問他以前在戲班的事。查英前面還能斷斷續續說一些,後來整個人抖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抱着手臂蜷縮在地上,蹭的滿身的塵土。
周西宇無法,只得一把将他摟進懷裏抱住,拍着他的背,在他耳邊安慰:“別怕,別怕,我們一起重新活一回。”可這吸食大煙的,真正犯起煙瘾來,那是六親不認的。查英此刻也是,一把掙開周西宇,雙目血紅,手臂脖頸旁青筋暴起,像只受傷的小獸,發狠的看着周西宇大叫:“給我大煙!給我!!”
“我沒有大煙!”周西宇怒其不争,吼道,“你清醒點,把煙戒了!”
“給我大煙!”查英根本聽不進去,撲過去趴在周西宇身上翻他口袋,“給我大煙!你有,你一定有!給我!”
周西宇一把推開查英,查英哪裏抵得上他力氣大,被他推的撞到石壁上,抱着腦袋蹲在地上,哭了起來:“我要大煙,我要大煙……”
周西宇心下不忍,走過去按住他的雙肩,柔聲道:“查英你聽我說,你一定不能輸給煙瘾,只要挨過了就好了!”
查英哭的滿臉是淚,擡頭一臉恍惚的看着周西宇,忽然輕聲叫到:“師父?”
周西宇還沒反應過來查英叫的是誰,查英忽然發難,一把将周西宇推倒在地,扯着自己的頭發就要往對面的石壁上撞去。周西宇雖然立馬就爬了起來,卻來不及拉不住他。電光火石之間,只見周西宇腳尖一點,整個人躍起于半空之中,如一道驚鴻一下消失在空氣中,又一下出現在查英和牆壁之間。那是太極門的絕學,利用步法變換,迅速到達另一個地方,快的連影子都看不到。
查英抱着腦袋狠狠一撞,便直直的撞進了周西宇懷裏,力道之大,差點将周西宇的五髒六腑都撞吐出來,這若是沒有他擋在中間,查英只怕要血濺當場了。
周西宇來不及多想,抓住機會,一把将查英撲倒在地,用雙手制住他的雙手,用雙腿夾住他的雙腿,叫他半分也動彈不得。查英手腳毫無章法的亂踢亂踹,只是被周西宇壓住,動彈不了,只得嘴裏連聲慘叫。周西宇聞之,心裏再不忍卻也不敢放開,只得在他耳邊連聲安慰:“別怕別怕,我在這陪你。”
也不知道這麽折騰了多久,也許是聽見了周西宇的聲音,查英終于慢慢平靜了下來。周西宇嘗試着放開他的手,查英雙手一得解放,立馬繞過周西宇的腰,将他牢牢抱住,就好像再一次在快溺死的河水裏抓到了一根浮木,用盡全身力氣,要把自己嵌進周西宇的身體裏面一般……
查英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周西宇放大的睡顏。再看,原是他自己抱着周西宇,兩個人手□□纏着躺在一處過了一夜。昨夜自己發狂的片段也如潮水般湧現出來,查英心裏五味陳雜。他将手從周西宇腰間抽起,坐了起來。
查英雖然動作輕柔,可周西宇是習武之人,實時警醒淺眠,查英一動,他也就醒了,兩人面面相觑,都是尴尬,相對無言。
“餓不餓?”還是周西宇先打破了這尴尬的氛圍說到,“我去給你摘點野果回來。”
查英點了點頭,周西宇便起身走了出去。等他回來的時候,查英抱着膝蓋,正雙目無神的坐在洞口。周西宇把野果遞給他,他攥在手裏也不吃,過了半響,才低聲說到:“昨天……謝謝。”
周西宇愣了一下,看查英不好意思的把頭埋在膝蓋之間,輕聲失笑。頓了頓,問他:“如果戒了大煙,你最想幹什麽?”
“我想唱戲。”查英柔聲說到。記得剛入戲班那個晚上,他躲在門簾後,偷看潘老板戲臺上唱一曲《驚夢》,一曲唱罷,掌聲如雷般翻湧,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久久不息。潘老板驚豔了四座,也驚豔了查英年幼的心。
“你昨天叫我師父……你是看到你戲班的師父了嗎?”
查英搖了搖頭:“他不是我師父。”潘老板的确不能算是查英的師父,雖然他第一次見到潘老板的時候,三爺說他是給潘老板尋的小徒弟,可至始至終,他都沒能給潘老板敬一杯茶,行一次禮。
“可我早在心裏當他是我師父了。”查英自小就不知道自己父母長什麽樣,叔叔嬸嬸只當自己是個長工,小小年紀便要洗衣燒飯伺候長輩。後來世道不好,多個人多張嘴,家裏實在養不起,他就被嬸嬸送去了戲班。
開始的幾個月,天天被戲班的師兄按着拉筋。每天晚上疼的睡不着覺,他都躲起來偷偷哭。後來被潘老板發現了,他以為潘老板會像三爺一樣将自己臭罵一頓,潘老板卻沒有,只是将他摟在懷裏,一邊給他拍背,一邊給他哼一段戲文,直到他睡着……
“你呢?你師父對你好不好?”查英轉頭問周西宇。
周西宇點點頭:“師父對我有養育之恩,自小就把我當親生兒子一樣對待。再後來,師父彌留之際,竟然沒将猿擊術傳給師兄,而是傳給了我。師父如此待我,所以我現在只想練好猿擊術,以後将師父的太極門,發揚光大,以此來報答師父。”
那年周西宇覺得自己資質頗高,師父把秘籍傳給他,大公無私,理所當然。那他幫師父将太極門發揚光大,也是理所當然。
深山無人至,昨天那呼嘯着在耳邊炸開,避無可避的巨大槍炮聲,就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在這裏,只聽得到鳥叫蟲鳴,雨落花開。查英扭頭看着周西宇,他原是個聽慣戲臺熱鬧的人,現在居然覺得如此安靜,兩人相對,哪怕一世再也聽不到鑼鼓點子,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