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查英再也沒處可去,成天拎個酒壺渾渾噩噩的四處游走,狀若瘋漢。直到他被幾個穿軍裝的人拖住問他,要不要去當兵,他醉醺醺的摸着自己咕嚕咕嚕直叫的肚子問:“管飯嗎?”
對方說管,他便想也沒想,毫不猶豫的在那一紙征兵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那時他不知道,只是這麽一個輕率的決定,竟然改變了他整個人生。他後來帶着何安下隐居深山,也時常會想起那個瞬間。何安下說,周西宇死的時候,在如松師父點化下,悟到一切皆是緣,緣起緣滅,可是他怎麽也想不通,自己和他,如果既然注定分離,又何必相遇?
前線死傷慘烈,所以總要補兵,查英就是新補進去的,別的新兵一聽到要去前線,吓的腿肚子都打顫,可查英卻不在意,反正他早就活的猶如一攤爛泥,大不了一死,還有什麽情況能比現在還壞呢。
他穿一身墨綠色的軍裝,坐着卡車晃晃蕩蕩到了前線,和一群神情萎靡的男人一起窩在戰壕裏。前線的空氣裏彌漫着一股火藥味,戰壕裏的那些男人各個灰頭土臉的連長什麽樣子都看不清,全都抱着槍昏昏欲睡,誰也不搭理誰。
所謂人有三急,查英一路上喝的水多,憋的尿急,他初來乍到,誰也不認識,戳了戳身邊的一個老兵:“喂,兄弟,解手要去哪裏啊?”那老兵一把打開他的手,連眼睛都沒睜,調整了個姿勢繼續睡。
眼看沒人理他,而查英反正也放浪形骸慣了,便一躍跳上壕坑,解開褲腰帶就開始放水,生理需求得到釋放,這通舒坦。
“你不要命啦!當心冷槍打死你!”查英忽然感覺身後有人扯他衣角。
查月明扭頭一看,是一個也穿着軍裝的男人。那男人生的朗眉星目, 鼻挺唇薄,就算在戰壕也收拾的體面幹淨,臉上一絲灰也沒有。衣服穿戴的整整齊齊,襯的身姿修長挺拔,說不出的氣宇軒昂,此刻正氣急敗壞的看着他。
查英哼着調子,抖了抖胯,拉上褲鏈滿不在乎的說道:“就等着一槍,把老子給斃了!”
“下來!”男人一把将查英從戰壕上拉了下來。
查英同那男人一起靠在壕壁上,此時正是中午日頭正毒的時候,他卻渾身有點發冷,摸摸了手臂,查英知道自己煙瘾犯了。手在口袋裏摸了半天,終于掏出半截皺巴巴的紙煙來,抖抖索索點上,狠狠吸上一口,然後舒服的嘆了口氣。
其實這只是普通香煙,他被戲班趕出來落魄到三餐不濟,哪還有錢買大煙吃,此刻卻是聊勝于無,可這紙煙卻也是最後半根了。
“新補進來的兵?”那男人瞟了查英一眼,問到。
“關你屁事。”查英正在犯煙瘾的當口,心情煩躁的很。
“問你是怕你沒聽過槍響,槍一響害怕。”那男人放柔了聲音,竟然是為着擔心查英,怕他吓着。
查英不覺好笑:“這槍再響,能比戲臺上的鑼鼓點還響?”想當年第一次上臺,邊上鑼鼓點子一響,吓的他差點尿褲子。
“過去是唱戲的?”那男人饒有興趣的問到,“在下周西宇,你呢?叫什麽名字?”
“查英。”查英聊得興起,也不忌諱了,“為了口大煙,被戲班除了名。”
說着就要遞香煙給周西宇,周西宇一聽旁邊這人是個煙鬼,皺着眉一臉嫌惡,一把将他拍開。
查英毫不在意的哈哈一笑,又問:“你呢,為什麽當兵啊?”
“躲仇家。”周西宇淡淡的說到。
查英一下來了精神,湊到他跟前小聲道:“睡了別人家姑娘了吧?”
周西宇惱羞成怒拍了一把查英,卻沒真打着他,只是把他帽子拍飛了,查老板哈哈笑着跑去把帽子撿了起來,剛拍了拍灰,身邊的人忽然騷動起來,查英還沒回過神來,連續不斷的密集的槍聲噼啪啪響了起來,整個戰壕都亂了起來,士兵們連聲高喊着,砰!啪!轟隆轟隆,槍炮聲接二連三的在戰壕不遠處炸開,爆炸開的黑色煙柱,卷着沙土,象旋風一樣向空中卷去,那才真叫塵土飛揚地動山搖!查英煙瘾早就犯了,早已經被吓的沒有理智,連聲慘叫着,捂着耳朵沒命的就往外跑。
“別跑,趴下!”周西宇一把将查英按到地上,一顆炮彈在他們身邊炸開,炮彈碎片擦着他的背飛了過去。這聲巨響,才真正叫查英吓的瘋了,使勁掙開周西宇抱着腦袋就往外跑。
周西宇比查英早來前線幾天,他知道,查英這樣亂跑,遲早死在流彈之下!他實在放心不下,也來不及多想,便追着他跑了出去!
兩人一個追一個跑,一路跑到石橋上,炸彈在水中炸開,掀起四五米高的水柱,查英吓的不知所措,被周西宇一把抓住摟進懷裏,周西宇在炮火聲中連聲安慰:“別怕!不害怕就不會死!別怕!”
查英像個無助的孩子,緊緊的抱住周西宇,直到一個炮彈在他們腳邊炸開,石板橋都被炸裂,石塊在他眼前橫飛,查英再次狂暴起來,慘叫着一把推開周西宇,一頭紮進水裏,他以為只要躲進去,就能躲過這炮火連天。
查英根本不識水性,這河深七丈,一跳下去便沒了支撐,他撲騰着想喊救命,可剛喊了個“救”字,水就從他口鼻倒灌進來,他越是撲騰,就沉的越快,就像塊爛木頭一樣被卷進了水裏,眼前一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查英“噗啊”一聲吐出一口水,幽幽轉醒,陽光刺眼,周圍的炮火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四周安靜的能聽見風聲。他轉頭看見周西宇跌坐在一邊的草地上,也是一身的狼狽,才知道自己是被他救了。
“你瞎跑什麽!”周西宇見他轉醒,氣急敗壞的吼道,“讓你別跑非不聽!我們被流彈炸死也就罷了,竟然差點淹死!丢不丢人!”他剛剛跳下河去救人,查英一摸到他像抱到了救命稻草,死活不肯撒手,害的周西宇也喝了好幾口水,如果不是他有功夫在身,怕也跟查英一起溺死在河裏了。
查英起身推了一把周西宇,怒道:“誰求着你救我了!讓我死好了,最疼我的師父死了,最好的朋友騙我吸大煙,最喜歡的戲也唱不了,反正我早就一灘爛泥,生不如死了!”
周西宇一愣,他原本只當這人自甘堕落,原是真沒想過,他也是個苦命的人,心中大為不忍,一把拉住查英說到:“可我們命還在,我們還是可以重新活過的!”
可查英哪裏聽得進,一把推開周西宇,轉身就要跑。
“小心!”查英慌不擇路,沒看見眼前是個土坡,周西宇出聲提醒已經來不及,查英一腳踩空,
跌了下去,周西宇腳在地上一點,縱身一撲,他武功極好,一撲一摟,已經把查英牢牢護在了懷中,兩人就這麽順着土坡滾了下去。
兩人一路滾到坡下,查英被周西宇牢牢護住,半點傷也沒受,他一把推開周西宇,只見周西宇腦袋上手臂上全是細碎的傷口,眼睛裏因為剛剛救自己嗆了水,滿是血絲。查英心中五味陳雜,嘴上反而怒斥道:“你為什麽救我!”
周西宇看他冥頑不靈,心裏糾結,一掌将他拍進河裏。周西宇雖然力道不大,可查英只是個戲子,他那些花拳繡腿又怎麽抵得住周西宇這樣的練家子,狠狠的跌在河中,幸而那水不深。
周西宇拍開他時便後悔了,他想起查英根本不會水,心下不忍,又跑下去拉他,卻被查英一把掙開,查英抹了一把滿臉的水珠,恨恨的看着周西宇。
周西宇說道:“我被趕出師門那一天,生不如死,和你現在一樣。”他本就不是多話的人,被師兄妒恨逐出師門是他心裏最不願提起的事情,平常被人問起,也只說是為了躲仇家,現在為着查英卻也說了,“記着,你的生日不光是你母親生你的日子,你已經死過一回了,今天就是你新的生日,我幫你戒煙,我們重新活一回!”
周西宇不由分說,拉起查英往岸上走。查英不再反抗,呆呆的由他拉着,落魄如自己,真的還能重新活一回?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想相信眼前的男人,他和自己一起重新活一回,一起?那大約不再會是自己一個人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