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查英在戲班子一呆就是十幾年,天天勤勤懇懇的練功吊嗓子,他有天分,人也刻苦,加上他本來就生得俊美,武生扮相更是風流倜傥,初上臺便籠絡了一幹戲迷,慢慢在戲班子出人頭地,也算是個角了。之後沒人再敢叫他小兔崽子了,也不知道誰起的頭,都改了口叫查老板,叫着叫着,人們反倒忘記他本來叫什麽了。
查英很喜歡一折戲叫《挑滑車》。在京劇舞臺上,由演員拿兩面旗子,便意指是鐵滑車了,大槍輪過來,這位演員做兩個前空翻,便等于是鐵滑車被挑飛。
查英要演《挑滑車》,可不願意這麽小兒科,他想要挑桌子。将八仙桌依次擺于臺上,他持一杆木槍,一一挑去,桌子飛過頭頂,由身後兩位小兵接住。可想是這麽想,一個八仙桌就有八十斤,別說保持平衡了,光是挑起就很艱難了,他練了很久也沒成功,三爺都勸他別練了,他卻是不聽,查英自小就有些倔勁的。
查英自成名以後,頗喜歡同一些浪蕩公子厮混,逛妓院,逗蛐蛐,沒有什麽事少得了他。潘老板說過,既然做了戲子,就別裝什麽清高。查英也這麽想,人生短短數十載,何不對酒當歌活的快活些。
這幫公子哥裏面有個叫孟子謙的,同他關系最好,他唱戲,孟子謙每場必到,他要去玩,孟子謙也從沒推脫。雖然聽說過這厮有些龍陽之好,查英也只當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算濁世清蓮,哪有什麽資格去看不起別人。
這天唱罷,孟子謙早在後臺等着了,看他來了,妝都不讓他卸,拉着他手就往外拖。
“你這是去哪啊?”查月明不解的問到。
“又有新鮮東西玩了!我頭一個就想到你,專程等你散了場,要帶你來看看!”孟子謙神秘兮兮的湊過去在他耳邊說到,“我昨天試過了,保準叫你□□!”
看孟子謙那神神秘秘的模樣,查英也來了興趣。兩人坐了馬車很快就到了一個鋪子前,描金招牌上寫着“福壽大煙館”,門邊兩幅對聯,上聯“吸一口魂飄九州好暢快”下聯“吹一管仙游四海真逍遙”。
“你說的新奇玩意就是這個?”查英問到。查英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大街小巷就開滿了這種煙館,官宦商賈,沉迷此物的人很多。
“對!我們快進去吧!”孟子謙想拉查英進去,查英卻有些遲疑,不肯進去,這大煙真是碰了,據說可不好戒。
“哎,你怎麽這麽膽小!我都吃過,你怕什麽?”孟子謙甩了他一記,“你要再不進去,以後我們可沒法一起玩了!”
查英最怕孟子謙說這個,他自小父母雙亡寄養在叔叔家,嬸嬸待他不好,三塊大洋就把他賣給了戲班子。沒成查老板之前,他在戲班也不過是個跑腿打雜的小厮,沒人将他當人看。潘老板倒是真拿他當徒弟疼,可他進戲班子沒三年,潘老板就得了暗病,病死了。所以他雖不說,心裏卻是怕,怕沒人要他,沒人理他。自小他便懂得察言觀色,懂得讨好潘老板也是如此緣故。
查英心一橫,便走進了福壽煙館。這煙館招待的都是城中有頭有臉的人,所以每人一個隔間,拿輕紗遮住,一方軟榻上躺着一個人,榻邊跪坐着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點煙斟茶。
孟子謙熟門熟路的挑了個軟榻卧上,旁邊的女孩便為他點上煙,他深深吸了一口,一臉迷醉的說到:“查老板,你快點來試試,這真是叫人□□的好東西啊!”
查英半信半疑,同他一起卧在軟榻上,孟子謙将煙槍遞給他,查英吸了一口,那濃烈的煙味嗆的他咳了起來,惹的孟子謙哈哈大笑:“再來一口!快點,快點!”
……
那天的查英睡的很是安穩,夢裏他騰雲駕霧,一會上山一會入海,翻騰于這大好河山之間,确實有些暢快。之後又被拖着進了幾次煙館,他便一發不可收拾,晚上也不在戲班睡了,都宿在煙館。好幾次戲都快開場了,他還在煙館,被戲班子急急忙忙趕來的小師弟拉走。
只是這煙瘾發作的時間越來越短,發作的時候也一次比一次難受。這天他正唱一曲《戰馬超》,剛唱到“但叫張飛出馬”,□□一轉,便要做個轉身。可忽然腿一軟,一下撲倒在地,他只覺渾身尤如萬蟻啃噬,一陣冷一陣熱,他身體再也不受控制,蜷縮到一處,躺倒在臺上,鼻涕眼淚一齊下來,抖得猶如秋風中的落葉。臺下一片驚呼,查英顫着聲音喊:“給我大煙!給我大煙!”
查英迷迷糊糊看見臺下跳上來一個人,塞了顆大煙丸給他。他也來不及細想,趕緊塞入口中。大煙入口,身上的疼痛、難受一下全都不見了,查英就那麽平躺着,雙目空洞,對周圍的事情渾然不知,他又搖搖晃晃騰雲駕霧去了。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睜眼便看見一方黃色的屋頂,是福壽煙館。可還沒來得及細想自己怎麽回來的,就感覺到一雙冰涼的手,伸進他的內衣裏,猶如毒蛇一般在他胸前游走,直往腰間而去。
查英再定睛一看,竟是孟子謙!孟子謙上身脫的精光,只穿着一條褲衩就要跨坐上來!查英吓的一個激靈,想要推開他,他大煙的後勁還沒有過,渾身酸軟無力,被孟子謙輕而易舉的一把擒住雙手。
孟子謙色迷心竅,一改往日文質彬彬的模樣,雙眼發紅的哄騙道:“查老板,我的好查老板,你已經被戲班除名了,以後就跟着我吧,我給你最好的吃穿,給你大煙,給你你想要的一切好不好?你讓我親一下,我想死你了,想死你了!”說完便親了上來,查英只覺胃裏一陣反酸,昔日好友竟然如此面目可憎!
查英無力反抗,任那雙手游走在他身上,滿腦子都是潘老板臨時前躺在床榻上的樣子,潘老板那麽風流俊秀神仙似的人物,彌留之際,早已瘦的脫了形,形如枯槁,面目犁黑,頭發也掉的沒剩幾根,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同查月明說:“梨園這行,不管你成了多大的角,就算被人老板前老板後的叫,背後依舊沒人當你是個人……你可千萬別落得我這樣的下場……”
一陣涼風吹了進來,查英打了個寒顫,只見這廂孟子謙已經扯開他的腰帶,手就要向腰後伸去。查英不知道是不是煙瘾已經過去,忽然生出一股力氣,一把推開孟子謙。他畢竟是武生出生,力氣比孟子謙大的太多,孟子謙被他用力一推,竟從軟榻上掉了下去,一頭撞到牆角,昏死過去。查英也顧上不他,踉踉跄跄的沖出福壽煙館,沒命一般的朝戲班跑了回去。
“開門!開門啊!!”查英拼命敲打着戲班的院門,不消一會,門開了,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三爺!
查英想進去,卻被三爺擋在門外:“你已經被戲班除名了,還回來幹什麽?”
“除名?!”查英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為什麽除名?”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就是個十足的煙鬼,還怎麽唱戲?我們戲班可不養閑人!”三爺一臉嫌棄。
“三爺!三爺!我戒!我以後再也不抽大煙了!你饒過我這回吧,好不好?”查英這才知道害怕,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頭求他。
“哼,就你這個樣子,還拿得起槍嗎?”三爺上前就是一腳,踹在查英肩頭,竟将他踢翻在地,“滾遠些,別在我門口礙眼!”說完将門關牢,“咔噠”一聲上了栓。
查英呆坐在巷口,半響才起身,跌跌撞撞的往河邊走去。乘着月色,河裏印出一張蠟黃的臉,披頭散發衣冠不整,額上剛剛磕破了,還在冒血。這幅模樣,宛如一具游魂,哪裏還有半點臺上風流俊秀的查老板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