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火雞面
周末很快就結束,周一早上,李星淼開車來接她侄子侄女。
因為門禁的原因,丁耜先出小區一趟,把多的一張卡給李星淼,然後李星淼才進來。
這幾天西安降溫,屋外涼快得好像過了一個冬的二次方,李星淼跟着丁耜上電梯進屋時,暖氣驟然拂面,令人舒坦至極。
丁穎一從廚房那裏走過來見人,這回他穿得規規矩矩,表情也認真,特意端了茶,“李小姐,喝點熱水。”
李星淼雖然昨天通過了丁穎一的好友申請,但她性情含蓄,別人不主動開口的話,她也不會問什麽,兩個人一直沒在微信上說話。丁穎一端茶過來,李星淼趕緊說:“別叫我李小姐,星淼就行了。”
丁穎一笑着,“嗯,你喝茶。”
目的是接孩子,但李星淼并不急着走,丁穎一細心端詳,看她坐在沙發一角,看丁耜時眼中全是盡力遮掩的愛意。
丁耜對她還是如以前一樣,妹妹一般,比普通人好些,但比起親密的人要差一大截。
丁穎一昨晚就聽說今天是李星淼來接,早上特意跟着網上做了兩道小點心,幾次把丁耜喊來廚房,叫他端給人家。
丁耜倒是好奇地笑,站在廚房裏不走,自己先不客氣地嘗了一只松塔,連連贊賞,“做的不錯。”
丁穎一踢他一腳,笑着,“吃貨,叫你端給人家的。”
丁耜便不客氣地當他面又吃一片,“我就吃。吃完我還要回來吃老婆。”
丁穎一被他臊得沒邊,這個貨,他怎麽能時時刻刻都保持下流呢。
......
李星淼今天穿的是一件霧霾藍長款羽絨服,手上戴的手套都緊張得忘了摘。丁耜坐到人家面前倒是嚴肅又冷感了,人家李星淼都不敢看他,一看手就更熱了。
丁耜問:“渭南這兩天怎麽樣?”
李星淼:“天氣嗎?”
丁耜:“嗯。”
李星淼:“跟西安差不多,都這個樣子。”
這一句結束,兩個人便冷場了兩分鐘。
丁耜又說:“研究生快畢業了吧?工作有沒有準備?”
李星淼:“我爸想叫我留校當老師,但是我覺得我恐怕不行,正愁着呢,我也不知道将來要幹什麽,以前從沒想過。”
丁耜:“老師說你最近在學遙感?是有這方面的愛好嗎?”
李星淼說起這個,總算擡了擡眼睛,很快地看了丁耜一眼,又把頭低下去,“我也不是專業的,都是跟着別人瞎玩,其實我也不懂......”
丁穎一在廚房裏忙活,一面豎起耳朵聽兩人對話,只聽這兩人實在沒有話題,怎麽都不能把一個方向深入地進行下去,中間不斷地冷場。
他端着最後一盤酸奶布丁過來,叫李星淼自己拿,坐下來笑着說:“為什麽想學遙感呀?遙感好玩嗎?”
李星淼拿起一只布丁,推了推眼鏡,“我有個高中同學在讀這個專業,有天給我發了張地圖,我覺得有趣,趁她放寒假回了西安就跟着她玩,她是去渭南鄉下畫地圖,我跟着看了兩天。”
丁穎一問:“測植被還是什麽?”
李星淼:“植被,還有水源。事後要做成好幾種圖,這是她們寒假作業。”
丁穎一催她再吃一個布丁,李星淼不好意思地接過,慢慢地吃。
丁穎一循序漸進地問着,李星淼終于有些好玩的見聞吐出來,她自己會不好意思地笑笑,一直面無表情的丁耜的臉上也終于有一點笑意。其實人只要熟悉起來,總能發現對方身上一兩個閃光點,這女孩子只是過于含蓄,不擅長和人聊天。
中午十一點左右,李彩妗玩着她哥哥的跳繩,從鋼琴邊跑過來,說肚肚餓了。
三個大人都笑起來,丁穎一說:“今天家裏沒做飯,不然去外面吃吧。”
丁耜說好,李星淼也沒拒絕,三個大人便把兩小孩的随身包收拾好,帶上兩小孩,準備出門。
要出門的關口,丁穎一卻突然面色不适,說頭好像有點疼。
丁耜立馬問,“怎麽了?怎麽會頭疼?我叫外賣回來吃吧,不去外面了。”
丁穎一捂着腦袋說,“不行不行,昨天燦臨還說想吃火鍋呢,你得帶他去,要不就你們去吧,我在家随便吃點什麽。”
丁耜滿臉猶豫,遲遲不動,李星淼倒是垂着眉目,沒發表什麽。
丁耜說:“那,家裏有東西吃嗎?”
丁穎一擡頭笑着望他,“有的,你們去吧。”
丁耜只好帶着李星淼和兩個孩子出門。
丁穎一站在門口,看着一串人下樓梯間,李燦臨回過頭向他喊老丁再見,他笑了一笑,也揮手說再見。瞧着人群逐漸消失,他的心終于低落下來,扶住腦門的手拿去,不必再裝了。
他是什麽打算,他心裏很清楚。但是始終做得猶豫,時而想要往前推,時而又被突然跳出水面的愛意絆住步子,他的手想推又縮回,反反複複,拖拖拉拉,直到今天,終于下定決心邁出第一步。
丁穎一彎起一個笑,晃晃悠悠地把門帶上,回去廚房做沙拉。
手機上,微信亮起來,丁穎一點開看,又是鄧運明。
“給你倒計時,還有14天。”
丁穎一回:知道了。
下午一點鐘十五分,丁耜到家。
丁穎一來給他拿解下的外套,卻見這人的臉冷得就像剛放進冰箱冷凍過。丁穎一不敢說話,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丁耜把鑰匙放在入口櫃上,聲音不輕不重,“頭不疼了?”
“嗯,很快就好了,不是什麽大毛病。”
丁耜不說話,換過拖鞋徑直朝裏面走。
丁穎一跟在後頭,惴惴地問,“怎麽了,吃飯吃得不愉快嗎?對了,昨天燦臨還說想逛街,你怎麽沒想得起來帶他去順便逛逛街?”
丁耜的眼神終于凝過來,放在丁穎一目光中半天不動。
他坐在沙發正中間,右手拍一拍沙發,“過來。”
丁穎一踩着拖鞋過去。一把就被那人捉在手裏。
“你什麽意思。”丁耜看着對面的牆壁,并不和說着話的人做目光交流。
“啊?沒什麽意思啊,關心小朋友嘛。”這人還笑了兩聲。
這笑很失敗地,沒沖走屋內的冷漠,讓溫度又急劇下降,握住他腰的人一言不發。
好半晌,丁耜說:“我把紅繩子帶上來了,去門口,拿過來。”
丁穎一趕緊起身過去拿。拎住繩子過來。
丁耜:“把你自己捆上。”
丁穎一哦了一聲,乖巧地給自己捆綁。
他笨手笨腳,腿上又套着毛絨的家居褲,繩子捆得很不利索,丁耜餘光漏下來一些,二話不說把他睡褲扯了,鞋子也扔老遠,內褲也扯掉,讓這人下半身又裸露在暖氣中。
“這樣子捆,快點。”右手一拍他的屁股。
丁穎一臉色微燙,速度加快,把自己從腳踝開始綁,然後順着小腿往上,遇到膝蓋纏兩圈,最後整雙腿都被綁得結結實實,最後打一個結在腰間,算是完成了。
丁穎一完成後便欺身翻到丁耜身上,抱着他的背,頭趴在耳朵邊,小聲地說:“丁耜,幹嘛不高興呀?吃火鍋還不高興,那你不是好難伺候。”
丁耜毫無反應。
“老公,求求你了,我繩子都綁上了,你高興一高興嘛。”他抱着他晃,就像一只大兔子撅在木樁子上。
丁耜被他晃着,嚴肅無衷的臉終于現出一點笑意,他讓自己沉默許久,手還是慢慢地滑上去,抱住那大兔子的腰,直至收緊,珍惜憐愛到再收一收都怕會弄疼他。
“寶寶,不許再這樣了,知道嗎?”聲音很輕地說。
丁穎一嗯嗯好幾下,脖子蹭着他的腦袋,帶來一點專屬于他的奶香味。
“你嗯什麽,知道我在講什麽嗎?”
“知道,知道,嗳我們今天還沒看股市呢,你快打開手機呀,讓我瞧瞧那條線今天又怎麽變化了。”
話題轉變得很機靈,丁耜也是被他磨舒坦了,懶得跟他再計較那些,挑起嘴角微微一笑,取出手機兩人一起看。
這一日便算作相安無事。
晚上時丁穎一錄了一場直播,發現幾天過去,流量長了些,大約有幾十個活人。他覺得還是挺好的,他知道有很多博主勤勤懇懇地做,一年下來都未必有幾個活人。
雖然這幾十人也幫不了他什麽。
丁耜說餓了,丁穎一就翻開手機,找找還有什麽能跟着做的美食。
終于,一條锃光發亮的九宮格圖吸引了他的視線。丁穎一坐在椅子上喊起來,“丁耜,我們做芝士年糕火雞面吧?”
丁穎一從書房裏傳來笑聲,“那個很辣吧,別吃了。”
丁穎一:“可是看它的圖,好像很好吃啊!”
丁耜:“別信網上的圖,實際做出來是另一種鬼東西。”
丁穎一笑了半天,問書房裏的,“那你想吃什麽?我在網上找。”
丁耜坐在電腦前,停下操作,認真地思考起來。大約一分鐘後,“我不知道。”
丁穎一又笑,他便說:“那就還是芝士年糕火雞面吧。”這下子丁耜那裏也無異議了。
晚上七點,兩個人各自吃完半盤芝士年糕火雞面,不由得都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表情,停下了筷子。
丁耜面色微異,臉孔發紅,指尖顫抖,現在就是非常後悔,極其後悔。
丁穎一也快差不多了。丁穎一立馬站起來,“我去倒水。”
兩杯水遞過來,兩人全都咕嘟咕嘟瘋狂地往下灌,最後丁耜無力地看了一眼剩下那兩個半盤,“別吃了吧。”
丁穎一想笑又不敢笑,萬一笑起來惹得那人記起是自己要做的。嗯嗯兩聲,趕緊把面去倒了。
丁耜又說:“家裏還有火雞面嗎?”
丁穎一想了想,“還有兩包。”
丁耜的手又顫抖起來,說:“扔了吧。”
丁穎一瘋狂地忍笑,“嗯,明天就扔。”
丁耜:“你吃飽沒?我還沒飽。”
丁穎一:“要不,我再找個美食學着做下?”
丁耜不說話,擡頭看着他,兩只手不知怎的就又抖了起來。
丁穎一:“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丁穎一連夜烘焙了兩只意大利特色的巧克力香蕉餡餅,才把那人的肚子喂飽。餡餅香甜可口,總算把丁耜心頭那盤火雞面的陰影蓋去。
2月3號,早晨時丁耜正和丁穎一一起研究綠蘿那片發黃的葉子,突然上司的電話打了來。丁耜接起,眉頭稍微皺了皺。
挂掉電話,丁穎一問他,“怎麽了?是喊你回去上班嗎?”
丁耜看了看手機時間,2020年2月3號,“國家牽頭的一項人才培養計劃開始準備了,我是其中一個,喊我們5號出發,去美國紐約,要和當地技術人員做一些交流。”
丁穎一高興地放下噴水壺,“這是個好機會呀!”又想了一想,眉頭皺起來,“可是現在美國疫情那麽嚴重,不應該這個時候去吧......”
丁耜說:“全程會做好防護的,安全不用擔心。”
丁穎一咬了咬唇,“那,你要去了?”
丁耜擡起眼神看他,自接到電話起的那一股愁緒清清楚楚地落在丁穎一眼睛裏,兩個人怔怔地對望着,有些失神。
還沒到五號,丁穎一就好像有淚水落下來,他伸出手去環住丁耜的腰,喃喃地說:“沒關系,你去吧,應該會很快的,很快的吧?”
丁耜眉頭舒展開,泛起一絲笑意,淺淺答了一個嗯字,“至多五天。”
“那五天回來後,還要不要上班啦?”
丁耜笑着,“不上的,連着就放年假了。”
“哦。”
丁耜極是高興地在他耳邊咬了一咬,“寶寶,這就開始想我了?”
丁穎一滿目傷感,還被他谑,不由伸手拍了他的背一下,還是有很大的淚水掉下來,“想你,會很想你的。人家過年都是往家裏跑,我的卻往外面跑。你們這個計劃真過分。”
丁耜:“那我不去了。”
丁穎一吓得趕緊把他拉開,認真地看着他,“你得去。我說着玩的,別因為我耽誤你的事。”
丁耜望着他,眉目裏是和煦如春風而又默然含蓄的笑。
“那這兩天,我們要好好利用。”他擁住他。
丁穎一也泛起微笑,初晨的日光穿過陽臺直照進小客廳,兩人在飛舞的金塵下相擁,如幻相般绮麗美好。
不知道以後的日子是怎麽樣的,但能夠現在這一刻擁有你,我就覺得,世界很美好,我很感激。丁穎一心中想着。
好像,即便有再久的分離,他也不怕了。
中午兩人好好做了頓飯,丁穎一的紅燒五花肉已經做得有幾分火候了。下午一點鐘,丁耜匆忙趕去醫院做核酸檢測,明天還要去拿報告。丁穎一要陪他一起去,被丁耜攔下,說醫院細菌多,不讓他去。
整整兩個小時,丁穎一便抱臂在鋼琴邊的落地窗下發呆。
落地窗的灰色窗簾總共有三層,第一層柔軟潔白如輕絮,第二層稍顯透明的藍,第三層是厚重古典的煙灰色。他一個人坐着,煙灰色被卷起,靜坐在翻飛的藍與白之下,沒有彈鋼琴,鋼琴的黑白鍵卻如自發奏響,在他心裏流瀉出很長很靜的一支曲子。
丁穎一抱着胳膊想,丁耜,我的倒計時已經到第十二天了,等你回來後,也許咱們......就該說道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