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閣樓
這幾日霧霾嚴重,雖然太陽也在,但始終透不出力氣,丁穎一瞧見,隔壁鄰居的一件呢子大衣都曬好幾天了,也沒曬幹。
他趴在陽臺上,自十五樓的視角望下去,看大明宮附近浩蕩的街景。
樓底下健身區有幾個小朋友在玩,叽叽喳喳,聲音透上十五樓,也不知道這麽小的聲音,怎麽能升這麽高。大概是因為真心高興吧。
丁穎一已經很久不抽煙,但此刻他取出了一支煙。袅袅的煙霧裏,想起很多事,悲與歡都有。
半個小時前,丁耜奪過丁穎一的手機,又當着他的面試密碼。緣起是他們正在談話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很明顯的有微信信息傳達過來,只是并不顯示在屏幕上。
丁耜激動地說:“讓我看微信。”
丁穎一不說什麽,只是沉默,沉默着想要将手機取回。
丁耜将手機藏得更遠,表情不再淡漠冷靜,是那麽的焦急迫切。“把密碼告訴我,寶寶。”
他如此地求了很多次,丁穎一始終一言不發,最後手機被他試到觸發上鎖,丁穎一才取得回來。
後來李燦臨在客廳裏唉聲嘆氣起來,聲音大到必須出個人去人道主義地關懷一下,丁耜這才穿上衣服走出去。
丁穎一聽見,原來是李燦臨他們體育老師今天也布置作業了,要求跳繩二百下,打卡到app,而李燦臨沒帶跳繩。丁耜便拾起鑰匙立馬下樓給他買跳繩。丁穎一這裏如願清靜下來。
丁穎一在陽臺上咬着萬寶路笑,這都什麽鬼寒假,連體育老師也要布置作業了。
一根煙燃盡,丁穎一把身上煙味撣去,晃晃悠悠地走進客廳,看見那一張苦大仇深的臉,笑着說:“太慘了吧。”
李燦臨:“唉,等我上高中就好了吧。”
丁穎一更哈哈笑起來,“等你上高中,你會無比懷念初中。”
李燦臨:“那等我上大學就好了吧。”
丁穎一沒上過國內大學,但這兩年在手機上看的一些資訊,國內大學生壓力并不輕,便還是笑,“我告訴你一句,再不會有一個時候,比現在更好。”
李燦臨表示不相信,丁穎一說:“知道嗎,有本書叫《黃金時代》,現在就是你的黃金時代,慢慢體會。”
李燦臨專心等跳繩,沒看書也沒打游戲,丁穎一便去鋼琴邊随意地彈琴,不用擔心打擾他。優美的鋼琴聲倒招來了李彩妗的注意,小女孩滿臉歡喜地豎起來聽。
看李彩妗喜歡,丁穎一不由多彈了兩曲。李彩妗這兩天日夜在家裏打滾,所有地方都摸遍了,好奇的問題基本都得到回答,只有一個地方她沒摸過,她也爬不上去。
她對彈着琴的丁穎一說:“那個,是什麽?”一條胖胖的手臂指向向上的樓梯。
那是丁耜的閣樓。
流利的鋼琴黑白鍵逐漸消音。
丁穎一看看這滿臉天真的小姑娘,笑着說:“彩妗也想去那裏?那裏是你丁耜叔叔的夢之堡。”他幹脆把這小姑娘抱起,回頭對李燦臨說:“喂,要不要一起過來?給你們看點有趣的。”李燦臨放下手機,跟了過來。
向上的樓梯總共有兩折,加起來十五步左右,臺階是木質的,樣式厚重端方,臺階盡頭的門因不在光照下,便顯得有些幽暗。丁穎一把樓梯間的吊燈打開,瞬間一種華美的光線穿透幽暗閣樓,三個人都敞亮在光明下。
丁穎一把門擰開,三人走了進去。
“啪嗒”,牆壁開關按下,一連串的黃色小燈泡自指尖蔓延開去,從牆壁,從腳下,以及頭頂,直到閣樓最中間,目光以內所有地方,都瞬間被燈光鋪滿,這裏變得耀眼無比。
嶄新的白牆壁上或挂或貼着一些海報,有的邊角已經卷起,有的整體泛黃掉色,看得出來是起碼十年前的東西,這些海報大多是人物海報,有的是一個獨立的男人,有的是女人,更多的是一支團隊,幾乎每張上都會出現吉他。
牆壁底下欠缺收拾,各種雜物堆的很淩亂,有兩只白色小木立櫃,一張地墊,兩只黑白紋靠枕,一排矮書架,兩盞豎在書架前的鍍銅小燈。地墊上有一只頭罩式耳機,一只已經磨損的麥克風,一支略矮的樂譜架,樂譜架後的陰影裏,仔細看才發現,原來還有兩只很大的黑色音箱。順着音箱往角落看,有一只倚在邊角的紅色電吉他,上面随意罩着毯子。
丁穎一走去東邊,把窗簾拉開,陽光陡然露出,李燦臨才驚訝地發現,原來閣樓上還有窗戶。
“是不是清楚點?”丁穎一邊打開窗戶邊說。
李燦臨驚訝得已經說不出話。
“這是......我四叔的閣樓?”
“嗯,地上這些,都是你四叔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不,比你還要大些,那時候他家裏的東西。”
三人站在閣樓裏,丁穎一随意走着,撣撣櫃子上的灰,李燦臨則張大嘴巴,滿臉不敢置信,他走去角落,掀開毯子,目瞪口呆地瞧着那把紅色吉他。又震驚地看見,原來腳底下還躺着一段已經壞掉的電子琴,看上去是這裏年頭最久的東西。還有那麥克風,有一個接口是可以連線的,和他在街上看到的流浪歌手用的很像。
丁穎一走去邊角的小木櫃裏,打開櫃子,取出一只黑包,在黃色燈泡底下拉開黑包拉鏈,裏面拿出來的是又一把吉他。原木色,有修複過的痕跡,年代古老,裝飾不多。
丁穎一淺淺滑了兩個音,聽見音色沒變,便微微地笑起來。
“這是你四叔年輕時候玩的第一把吉他,後來被他媽媽摔壞了,不過後來修補起來,能用。”他示意角落裏那把電吉他,“那把音色好點,是他組樂隊時候的吉他,你可以摸摸看,說不定會喜歡。”
李燦臨驚得一直說不出話,這裏的一切簡直石破天驚,跟他以及他全家認識的丁耜完全不符。
玩搖滾?組樂隊?他們認識的丁耜是個沉穩謙遜,話并不多,做事讓人很放心的人,搖滾這種東西竟然能跟他有關?
“我懷疑你在騙我。”
丁穎一哈哈大笑,一串音撥出去,像在反彈他的話,“神經病,騙你一個小孩幹嘛?”
李燦臨真的走過去摸那把吉他,好奇心起來,也學丁穎一的樣子抱在腿上彈。李彩妗則更加好奇地攀住他的腿,瞪大雙眼瞧那吉他。
丁穎一彈着彈着,就想起十多天前那一幕。那時丁耜第一次帶他上來,他們坐在窗下,坐在徐徐吹來的晚風中,聽丁耜彈唱一首又一首那時他喜歡無比的歌。
丁耜唱窦唯的《無地自容》時唱到臉孔都變猙獰,額頭起來的青筋和滿目真摯的神色告訴了丁穎一,這人到底有多麽愛。
只是可惜,在他那一段人生裏,他的夢想并沒有得到誰的尊重,大半個青春期,丁耜都好像在和全世界做鬥争。
丁穎一也試着彈《無地自容》的譜子,發現手指還是很難放對。畢竟才學沒幾天。
李彩妗看夠那些小燈泡,又想往窗戶爬,丁穎一趕緊放下吉他,将她拽回來。
那頭在試吉他弦的李燦臨放下吉他後,突然說:“你們兩是那種關系吧?”
丁穎一坐在板凳上,沒準備接話。
李燦臨害了一聲,“瞞我幹嘛,我又不是看不出來。雖然我們全家都知道我二姑喜歡四叔,但是感情的事嘛,我知道,沒那麽簡單。”
這下子丁穎一笑了出來,又抱起吉他撥和弦。
他帶李燦臨上來,也說不清是什麽心态,好像看見黃金時代的他就能看見黃金時代的他們似的,要是有可能,他想在這給他上一課。
聽他念叨起李星淼,丁穎一不由得心思轉過來,問:“你覺得,你二姑怎麽樣?”
李燦臨雖然年紀小,但跟大多數同齡人一樣,成熟的很快,才十三歲,就已經曉得看問題要分客觀和主觀。丁穎一瞧着他,覺得和一個大人也沒兩樣。
李燦臨實誠地說:“我要是說太好,難免有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嫌疑,但是我打心眼裏覺得,我二姑真挺好的。”
丁穎一:“有多好?給我說說。”
李燦臨說:“我二姑就是太好了,從小到大總是吃別人的虧,去年家裏辦酒時,其他幾個叔父伯父故意找事,氣的我爺爺差點發心髒病,又是我二姑一人把所有事攬下了,事後她還不讨巧,一堆人說她有心眼,她氣的回家哭,可是見到那些人還是和和氣氣的,從小到大就沒見她傷害過誰。我二姑本事也有,從小到大都班級前幾,一直都是我們家的榜樣,她不過就是長得不漂亮,所以才單身到現在,可是不漂亮就不該被人稀罕了嗎?我看我二姑比世界上所有漂亮姑娘心地都善良,他們娶不到我二姑是他們的損失。”
丁穎一入神地聽着,久久地,撥了一個和弦出來,笑說:“這麽好。”
丁穎一說:“把你二姑微信給我。”
李燦臨疑惑地,“你倆不是情敵嗎,你加你情敵微信幹嘛?”
丁穎一又笑,“年紀小小,懂得這麽多。叫你給你就給,研究一下情敵動向,不行嗎?”
李燦臨雖然才和丁穎一處了兩天,且這人還搶了二姑的男朋友,但他一點也不反感他,兩人鬥嘴了一陣子,李燦臨便說說笑笑地打開手機,真的把李星淼的微信推送給了丁穎一。丁穎一打開一看,頭像是一只卡通短腿小狗,名字是一首古詩。他點出添加好友申請,備注自己是丁耜堂弟。
李燦臨又叨叨叨地說他二姑有多好,丁穎一就笑着和他鬥嘴,發覺這小子真是能說。
李燦臨又看一圈這熱血的閣樓,似乎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丁穎一瞅着他就覺得好笑,不由得問:“你有沒有什麽夢想之類的?”
李燦臨回答得比石頭落地還快,“沒有。”
丁穎一笑得眯起眼睛,“要不仔細想想?哪能沒有夢想呢。”
李燦臨:“真的沒有。你不知道我們學業壓力有多大,課餘時間都被輔導班占滿了,除了決定以後走藝術道路的,沒人有時間去搞這些。比較起來,我四叔真是個奇葩。”
丁穎一笑着伸出手去打他頭一下,“去你的。”
丁穎一倚在牆面想了一會,說:“不過,以後要是突然有了,別忘記今天。”
丁穎一和李燦臨一起看向屋內,不大的室內貼滿陳舊的海報,防塵罩下蓋着一堆十年前的東西。那都是一個少年心動過的痕跡。
那個少年,他很勇敢,他沒愧對那時的自己。
李燦臨明白他的意思,說:“我記住了,老丁。”
丁穎一便又笑起來,伸出手不由一打再打,發覺這小子的炸窩毛摸起來還挺暖和的。
哪怕生活在淤泥,也別放棄觸摸星空的可能性。丁穎一想說的是這個,但覺得句子拗口,便不說出口,反正這小子也能懂。如果一個人有夢,丁穎一還是建議他追一下,他見過王蘭蘭,見過丁耜,他知道當一個人有一片星空時,他的世界會變得多美好,他希望更多人能體會到這份美好,寧願做被現實折腿的丁耜,別做懵懵懂懂的王蘭蘭。王蘭蘭若不是終于清醒過來,也許年過半百後的某一天夜裏,她也會驚醒。如果當初勇敢一下,堅持一下,一切都會不一樣。
心懷熱愛的人,世界本有機會無邊廣闊的。
最後,丁穎一覺得這小子聊起天來實在帶勁,比人生導師還到位似的,不由地想向他請教個更深的問題。
他先說:“你先保證下,今天咱們在閣樓講的話別告訴任何人。”
李燦臨:“那哪能呢,我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啊,我又不是大嘴婆。”丁穎一笑得花枝亂顫。
“原來你是個孩子哦。”
“呵呵。”
“對了,我跟你四叔的關系,你也不許告訴你家裏人。”
李燦臨做了個鬼臉,“你猜我告不告?”
丁穎一笑着打他,“不許告訴。”
“好吧好吧,不告訴就不告訴。你們大人的事,我不摻合。”
兩人笑過一陣子,丁穎一覺得這小子真是帶勁極了,把話題轉回來,假裝開玩笑地問:“假設你欠別人七百萬,你準備怎麽辦?”
李燦臨:“為什麽不假設我中獎七百萬?這不是有意思多了嗎?”
丁穎一哈哈大笑,差點去踢他。
“正經點。就是欠債,不是中獎。”
“那七百萬日元嗎?”
丁穎一笑着,“人民幣。”
李燦臨回複得很幹脆,“努力打工還呗,還能怎麽辦。”
丁穎一想了會,問:“你有個好朋友,如果把房子賣了,應該是能還的起你的債的,你求不求助?”
李燦臨回的更幹脆了,“不求助。人家的錢是人家辛苦掙來的,人家的房子也是要給人家自己住的,你借了又沒錢還,憑什麽借?”
丁穎一笑着說,“這麽有原則啊,令人刮目相看。”
他頓了頓,又繼續問,“可是你要是個廢物,連打工都找不到地方打工呢?背着這七百萬,你準備怎麽辦”
李燦臨果決地:“自殺,別浪費空氣了。”
丁穎一保持着笑的模樣,又彈了兩下吉他,空氣裏靜下來。
後來聽到了丁耜開門回家的聲音,兩人便拉上窗簾,關掉燈泡,不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