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幾個人在裏正家裏一直談到天色變暗才想了一個大致的章程,預備過兩天就讓裏正在村子裏公布出來,裏正和叢飛硬是留下溫江和溫四吃晚飯,溫江推脫不掉,只好暗道,可憐餘懷生天天念叨要吃他做的飯,結果來的第一天就被放鴿子,還不知回去要怎麽跟他碎碎念呢。
吃過晚飯往家裏走,暮色四合,涼風習習,古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七八點鐘的樣子看四周已經是黑漆漆一片了。
叢飛要送他回去,溫江笑着婉拒了,他還不至于不敢再村裏走夜路,再者至少有一半路還有溫四叔一起呢。不過溫四叔家離裏正家近,走不遠就到了,溫四叔又提出先送他回去再回來,溫江搖頭:“四叔您趕快回去吧,我沒事的,就在咱們村裏還有什麽怕的。”
溫四想想也是,便又多囑咐了他幾句,一直看着他走了很遠在轉身進屋。
現在只留下溫江一個人在外面走着,走着走着,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想起之前看電視是那個男主時常哼唱的幾句,左右四下看看沒人,袖子一甩,晃着腦袋唱起來:“涼風有信,秋月無邊,虧我思嬌的情緒好比度日如年——”
再晃:“雖然我不是玉樹臨風,潇灑倜傥,可是我有我廣闊的胸襟,加強健——的臂腕!哇!咳咳咳咳咳!”
溫江正自娛自樂玩的那叫一個嗨,冷不防前面出現一個黑影,吓得魂都要飛了,回神定睛一看,得,魂是回來了,面子全沒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正對着他笑的忍俊不禁的便是謝征。
“謝,謝大哥,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外面?”溫江只慶幸天黑,別人看不見他囧的滿臉通紅的樣子。
謝征跟溫江住在一個屋檐下有一陣子了,平常眼裏所見的少年,有時率直,有時老成,如今這般灑脫不羁的樣子卻是第一次見,方才他一路過來,聽到前面傳來的聲音,一開始還真沒聽出來是他,後來反應過來便在原地站定,等着對方走過來,一邊聽着他繼續搖頭晃腦的吟唱,一邊心下覺得好笑,忍不住就起了逗弄之心,揣測着少年等下突然見到自己時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等到真的見到了,看對方那手足無措地羞窘模樣,不覺心下一軟,少年駐足不前,他便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面前,好整以暇:“唱的挺好聽。”
溫江只覺得臉燙的要燒起來,說話都不利索了:“還,還,還好呵呵。”
“回去吧,你姨夫他們都等着呢。”謝征不在逗他。
“啊,好,好的。”
溫江跟在謝征身側一道往家走去,趁着人沒注意,偷偷拍了兩下臉頰,長籲一口氣。
“你要辦的事都成了?”謝征自然的幫他轉移了注意力。
“恩,就等過兩天五爺爺告訴大家就行了。”溫江頓了頓,低頭看腳下的路:“到時候可能會很忙,或許還要去一趟省府,謝大哥,要一起去嗎?”
謝征微微一愣,視線落在對方頭頂,沉吟道:“小七,謝大哥,恐怕不能陪你一起去省府了。”
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但沒想到會這麽快到來,溫江手指攥緊了一角,眸光黯然:“呵呵,是了,我差點忘了,謝大哥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他擡頭,突然展顏一笑:“沒關系,那,等謝大哥辦完了事,再回來看我,我們,好嗎?”他目光炯炯地望着謝征,倒映了月光的清亮眸子裏寫滿期冀和小心翼翼。
不知為何,等他發覺時,掌心已然貼在了少年微涼的臉頰,在少年驚詫的目光中,他微微一笑道:“好,我答應你,等我辦完事,就回來。”
溫江眉頭瞬間舒展,在他溫暖手掌下露出燦爛的面容。
回家不出意外的被餘懷生狠狠的鄙視了一把:“說的那麽好聽,喊我來嘗嘗你的手藝,結果我滿懷希冀的來了,你倒好,人影都不見半個,一跑就是一整天,天都黑了才回來,哼哼哼。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溫江讨好的一笑,還沒開口,于同在一邊不樂意了:“你如何這樣說,小七确實是有正事要做,并不是故意而為之。”
來不及開口阻攔,溫江眼見餘懷生瞬間沉了臉,冷哼道:“是了,我就是這樣蠻不講理,不分好歹的人。”說完便轉身朝屋裏走去。
于同愣愣地看着對方變臉離去,還絲毫不知自己哪裏做錯了。溫江真是好笑又好氣,這兩個人,一個是有口無心,一個是口是心非,倒還真是一副絕對。只好對謝征歉意一笑:“謝大哥,我去看看懷生。”
謝征也是一臉明白笑意:“恩,早些休息吧。”
見于同還是傻呆呆的站在那裏,溫江忍不住在他背後推了一把:“哥你在這裏別走,待會我還有事讓你幫忙呢。”
“哦,哦哦。”于同還在絞盡腦汁想自己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餘懷生突然就不高興了。
溫江敲了敲門,不待裏面人回應就徑自推門進去,便看到餘懷生坐在床邊生悶氣。
“我哥那個二愣子你不是早就了解了嗎,幹嘛還跟他過不去。”溫江在他對面坐下笑笑道。
餘懷生哼哼兩聲:“誰跟他生氣了,有那功夫我不如多喝兩杯茶。”
“是了是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把自己邀你來家裏做客,結果卻跑的一整天都不見人影。”溫江忙不疊的雙手抱拳道。
餘懷生瞪他:“你也覺得我小肚雞腸?!”
“哪能啊,懷生兄明明是将軍額上能跑馬,宰相肚裏能乘船。”
“你們兄弟倆怎麽差這麽多。”
溫江意味深長的看他:“我還以為你更喜歡我哥那樣的呢。”
“……誰喜歡他那樣的了!!!!”
溫江眨眨眼,一臉似笑非笑,餘懷生剛要辯白,他卻突然轉頭沖外面喊道:“哥,懷生喊你進來有話跟你講。”然後看到餘懷生微張着嘴滿臉不可思議的模樣愈發笑容擴大:“好啦,有什麽話你們自己說吧,哎呀,今天可把我累壞了,我要早點睡了,晚安,懷生兄。”
走到門口就見于同傻大個立在那,好心的把他哥往裏面一推:“哥,我先去睡了,長夜漫漫,你們好好聊聊。”
他捂着嘴打着哈欠晃悠悠地穿過院子往自己屋子走去,剛走遠沒幾步,果然聽到後面傳來餘懷生咬牙的喊聲:“溫小七你什麽意思你——唔,呸,傻大個你敢捂我嘴?!”
“你,你小聲點,我爹都睡了。”
“你——”
然後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溫江一邊搖頭笑着一邊推門進去。
過了幾日,有村裏人看到溫氏的族老和叢家的族老以及一些村裏有名望的老人分別進了裏正家裏,在裏面也不知談了什麽,時間還不算短,出來時臉上都帶着些許愉悅的表情,但卻沒聽到什麽風聲。
這一日,在外面游蕩了好一陣子的叢家樂突然回來了。
叢家
陳氏心疼的拉過兒子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個不停,一邊還念着:“我的兒,我的兒,可苦了你,你說好端端的,你做什麽非要出去吃那個苦,你看看,都瘦成這樣了,在外面一定是沒吃好睡好吧,娘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炖肉,多吃點,補補。”
叢家樂長得更像是他母親陳氏,身材瘦弱,還有點黑,微微弓着背,一副軟骨頭的模樣,賊眉鼠眼的,跟老實巴交的叢家大舅邊都沾不上。
此刻正一邊狼吞虎咽的吃肉一邊訴苦:“娘,兒子我在外面可想您了,對了,您都不知道,我都好久沒嘗到點葷腥了,我去找我姐,不過多去了兩次她就不搭理我了,還有我姐夫,什麽東西嘛,我跟他要點銀子想要做買賣,他不給我不說,還罵了我一通,根本不把我當他小舅子看。我早就說了,我姐這一嫁出去,心裏就沒咱們娘家人了,什麽都聽她男人的,哼,她連爹娘都不顧了。”
陳氏聞言臉色難看極了,正巧看到叢家大舅扛着鋤頭進屋,氣急敗壞道:“什麽?!你姐夫真的這麽對你,我早就說了,跟叢岚那兩口子交好的能是什麽好人家,當初我就不同意讓美秀嫁過去,騙我們說将來能幫襯家裏,我呸,誰家女婿不是成日裏提着雞鴨什麽的上門來,就他們,一年就來那麽幾次,給那點錢就把我們打發了,真當我們是叫花子啊!!!!”
說罷還不解氣,又沖叢家大舅罵道:“還有他們倆那個小崽子,明明你才是他親舅舅,當初他爹娘的喪事可都是我們幫着辦得,要不是有我,他能留得住他那房子,那地?現在日子過的好了,翻臉就不認人了,路上遇到連招呼都不打一個,你看看,他天天往鄒大夫,往裏正家裏跑,提着大包小包的,可有來看過你啊,給你提過一塊肉,一塊布?就你像個傻子似得還倒貼着上去。沒良心的東西!”
叢家大舅坐在矮凳上不說話,叢家樂想到什麽壓低了嗓音對他陳氏道:“娘,溫小七現在是不是真的發財了?”
陳氏啐了一口:“可不是嘛,連房子都蓋起來了,哼,他親舅舅還住着老房子呢。”
叢家樂卻不是想得這個,他心裏想着從別人那裏打聽來的消息:“娘,你可知道他做那個墨玉子的事。”
陳氏一聽這個更來氣:“還說這個,有了掙錢的路子不說想着自己家裏人,居然帶着那些個沒親沒故的,沒爹娘教的就是不一樣。”
叢家樂又道:“那你沒見其他人做過嗎?娘你吃過沒?”
陳氏皺眉:“有什麽好吃的。”又撇嘴:“捂得跟什麽似得,誰稀罕。”
“娘,話可不是這麽說,我在縣裏可是聽人講了,溫小七弄的這個墨玉子,掙的可不是小錢,聽說東西都賣到京城去了,別說蓋房子了,他現在手裏的錢恐怕縣裏韓家的院子都能買下來。”叢家樂又羨慕又嫉妒的說道。
陳氏驚呼:“真的假的?!”
“我騙你做什麽,所以我這才回來問問你。”
陳氏這會兒只覺得氣的渾身發抖:“好哇,他可是有錢了,就看着自家人吃苦,自己倒是吃香的喝辣的,住好房子,良心都被狗吃了!!!我這就找他去!”轉頭就對叢家大舅又哭又罵:“哎喲,我不活了诶,我這麽些年辛辛苦苦為了你們叢家,一點好也沒撈着,我當初一心一意幫你外甥讨公道,結果人家發達了,我卻還在這裏跟你受苦,沒天理啊!嗚嗚嗚嗚!!
叢大舅皺眉:“小七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我就容易了嗎?!啊!我告訴你,叢成,你現在就去找你那個好外甥,問問他到底管不管他大舅,他是不是你外甥,你那會兒幫他的事,難道他都忘記了?!啊!”
叢大舅沉默不語。
陳氏說着就要往地上坐,被叢家樂一把拉住:“娘,娘!”
叢大舅猛地起身,直接出了門。
“你去哪!”陳氏大喊。
叢大舅沒理他,走了。
叢家樂在後面扶着他娘,看着叢大舅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霾,面上卻露出笑容:“娘,我跟你商量個事。”
于同看着餘懷生跟謝征坐在一處品茗閑聊,心裏不知為何既有一點不舒服又有點覺得羨慕。
他是個粗人,從沒進過學堂,餘懷生卻是中過秀才的,長得又是那樣一個好模樣,他不知道怎麽形容,就覺得他跟自己弟弟一樣,都是那種站在人群裏也能被人家一眼就注意到。
有時候忍不住就會覺得自己跟他中間隔了很遠,但這種念頭偶爾想一下就過去了。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有些心思轉眼即逝,想不明白的事他索性就先放下,這就是他的性子。
小七又把自己關在屋裏一天,出來做了一頓午飯就回去了,老爹跟叢二表叔出了門,好像就他一個人現在無所事事。
餘懷生的聲音在一邊響起:“呆子,發什麽愣,我說的話你聽到沒。”
“說,說什麽?”
餘懷生瞪他:“讓你帶我去山裏轉轉。這次聽到了吧。”
于同認真的看他:“山上的路不好走。”
“你什麽意思?我看起來很弱嗎?!”
于同蹙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謝征忍俊不禁:“懷生,大同大概是想提醒你最好換一件衣服在跟他去山裏,下過雨,山路滿是泥濘,确實不太方便行走。”
于同在一邊點頭。餘懷生氣的哼哼:“你自己說不清楚啊。”起身:“等我去換衣服,唔,你跟我過來。”
“幹嘛?”
“找一套你的衣服給我!!!”餘懷生踢他一腳。
謝征看着兩人離去笑着搖搖頭,又往溫小七的屋子掃了眼,對方早起就開始在屋子裏寫寫畫畫的。他總覺得他心裏憋着事,這幾天他能察覺到有人在院子外面躲躲閃閃的一直往裏面瞧,他知道溫江也察覺到了,不過他一臉并沒發現的樣子,他便也不問,看對方自己在那壞笑的小模樣覺得心裏癢癢的。
溫江把寫滿字的紙舉起來,滿意的點了點頭,背後大開的窗戶似乎有野貓跑過的動靜,他笑着把紙放到一個帶鎖的小盒子裏,然後把盒子放在床下。
打開門,謝征背着手立在院中,正望着他們從山裏移植下來的那株桂樹不語。
溫江扶着門框也不在往前,就那麽默默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