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中午這頓,溫江做了一個魔芋鴨子,又炒了一盤青菜,熬了鴨湯,鄒大夫對那天那盤蒜泥白肉很是喜歡,于是又做了一次,幾個人大快朵頤的吃完,結果原本還對蒜泥白肉念念不忘的鄒大夫一頓飯的功夫就變成了魔芋鴨子的忠實粉絲,魔芋入口軟滑,鴨肉中還帶着魔芋的香氣,讓人食指大動。因鄒大夫說那人可能會很快醒來,溫江便一直把鴨湯放在爐子上溫着,又在小安的指導下給對方煎好藥,正蹲着跟小安講話就聽到于同在外喊道:“诶,那人醒了!”
溫江猛地站起身,小安奇怪的看着他,他笑笑,便大步朝屋子裏走去。
男人躺在床上,身上原來的衣服已經被換下,現在穿着的是于建業的,他身材削瘦,于建業的衣服穿上去有些晃蕩,頭發理順了,臉也洗淨了,露出那張俊逸清雅的面容,有一股書卷氣,但又不完全是,溫江說不出那種感覺,鄒大夫正在給他把脈,瞧他一臉淡定從容的微笑着伸出手,目光卻緊緊鎖住鄒大夫的指尖,是在防備嗎?不止溫江,連鄒大夫也注意到了,但并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穩穩的把完脈,又問了幾句,大致是拐着彎的套話,不過對方顯然也是個厲害的,只說自己是去省府投親,不料途中遭家中舊仆背叛,一應金銀細軟均被搶走,還把他仍在這山裏,企圖毀屍滅跡。
又安慰溫江等衆人,等傷勢緩和之後便會與親戚聯絡上,來日再報大恩。
于建業父子都是老實人,沒那麽多彎彎繞繞,聽了他的話只是氣憤那個殺人越貨的家仆,拍胸表示對方不必擔憂,安心在自家留下養傷,其他的事等身子徹底養好了再說。
除卻還在煎藥的小安,年齡在四人中最小的溫江和年紀最大的鄒大夫卻是不會輕易被忽悠過去的,但兩個人都極有默契的沒将心中疑點講出來,溫江是憑着那點摸不清道不明的直覺,而鄒大夫似乎是心中有所篤定。
小安把煎好的藥端上來,溫江接過手裏遞到對方唇邊:“先把藥喝了吧。”
“有勞。”就這溫江手面不改色的将藥一飲而盡,方才小安說過這藥方中有一味極苦的藥材,溫江聽着像是他知道的黃連,但見這人毫無猶豫就喝了倒是有些佩服,連小安都覺得苦的肯定是非常非常苦。“在下謝征,在山裏,是你救了我吧,救命之恩不以為報,他日若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一定全力以赴。”
這話說得倒有點江湖俠氣了,溫江笑笑:“好啊。”應的幹脆,謝征不覺一愣,似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一般人不都是謙遜一番嗎,他也笑笑,只覺得這少年如同他第一眼看到那般率直。
“我炖了鴨湯,給你盛一碗先墊墊。”
見人醒了,鄒大夫也帶着小安回去了,于建業跟于同又去地裏幹活了。
溫江倒也沒阻止,只是叮囑他們一定要小心。
屋子裏安靜下來,謝征半靠在床頭,怔怔然的盯着虛無的點沉默不語。從華黎山一路趕到此,原本是想繞道甩掉後面跟着的人去往麓縣,沒想到,呵呵,那群人果然是蓄謀已久啊,連自己身邊最信任的人都被收買了,幸好自己警覺,沒有喝下那杯毒茶,不料還是着了道,不愧是毒使,簡直防不慎防,途中自己早早給了留在華黎山上的內應消息,讓他們按兵不動,主子身邊的人是一定不會叛變的死士,現在只希望他們還沒被人找到就好。
“好了,可以喝了。”
謝征愣了下,目光對上少年淡笑的眉眼,然後落在了他雙手端着的碗中,剛才自顧着想事情倒不覺得其他,現下這碗鴨湯端至眼前,只見湯色澄清,竟是一點也不覺油膩,反倒鮮美醇香,喝一口,酸爽濃香,異常美味。“好喝!想不到你手藝這樣好,對了,我還不知該如何稱呼恩人?”
“什麽恩人,我叫溫江,唔,其他人有喊我阿江的,也有叫我小七的,小七是因我在族中排行第七。”溫江見他把整碗鴨湯都喝完了抿嘴笑道:“鍋裏倒是還有,不是我小氣,只是你先前已經喝了一大碗藥,鄒爺爺囑咐過你暫時不可多食,所以,喝完這碗就沒啦,你且先歇歇,晚上就可以和我們一道吃飯了。”
謝征觀他舉止大方一點也不像是住在鄉下沒見過世面的小子,可方才打量四周又确定這家主人條件并不富餘,他所說的兩個親人倒是正兒八經的獵戶莊稼漢子,但溫江又說自己未曾入過學堂,不過,想到他喚那兩人姨夫兄長,又與他們同吃同住,應是父母早逝,或許,他的父母是有些學識的也未可知。他悄悄打量溫江,越看越覺得他與自己所見過的人大不同,謝征也算是見多識廣,三教九流,稱兄道弟的不在少數,今天卻在這鄉下村裏見到一個自己都捉摸不透的人,一時間只覺得被勾起了一絲興趣,不知不覺間反而降低了防備。
鄒大夫後來又讓小安送了幾天的藥來,臨走時,溫江将炖好的鴨湯讓小安帶了一罐子回去,又包了一包金銀花,還不忘囑咐他:“若是覺得苦可以放點冰糖之類,或同菊花一道泡來喝。”聽得小安不住點頭,過會兒,又抱着小罐子扭扭捏捏地不挪步,溫江好笑:“怎麽?還有話說。”
小安咬着下唇半響才擡頭弱弱的出聲:“那天那個……甜甜的……糕……”
“什麽?”
“九……九……”小安着急的巴巴看着他,越急越想不起來那個從沒聽過的名字。
溫江便不在逗他,笑着刮了一下他的臉頰:“九裏香,是不是?”
“恩。”
“行,我曉得了,明個兒我給你蒸,到時候你過來可好?”
“謝謝小七哥哥。”小安一咧嘴抱着罐子跑了。
溫江站在門口大聲道:“仔細着慢點,別摔了。”
回頭又将泡好的金銀花水裝在罐子裏,又到了一杯溫水進屋:“謝大哥,我要去趟地裏給姨夫和我哥送水,鄒爺爺沒發話,我不敢亂給你吃喝,這杯溫水我放在床邊,你想喝水時就能夠着。”
謝征點點頭,溫言感激道:“麻煩你了小七。”
溫江只覺得那聲小七從他口中叫出來心裏一酥,一時間竟沒回應,只嘿嘿一笑便放下水離開了。
謝征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溫江提着罐子一路走過去,見到村裏人大大方方的打了招呼,關系好的多說兩句,關系一般的點個頭就過去,又走了一段,一見迎面走來一男一女,笑意漸漸淡了下來,看着那兩人越走越近,只站定了不動。
鄉下人風吹日曬的,模樣都比年紀大,再者說相由心生,那女人三十來歲,高顴骨,雖然眼角有了魚尾紋,但隐約可見年輕時的豔麗眉眼,只可惜鼻頭尖而無肉,一開口就是一副尖酸刻薄樣,長得再好看也不招人喜歡,便是溫江所謂的小嬸子——郭月蓮。
而旁邊站着那個小眼睛,眼珠四下亂轉一肚子壞水的男人就是溫江的小叔——溫貴河。
這兩位說起來可是溫江的‘仇家’,當然不是現在的溫江,而是指原主。原主的父親在家裏排行老大,但為人生的老實忠厚,又能吃苦耐勞,按理說這樣的兒子該得父母喜愛才是,只可惜溫家那兩個老的偏偏不是那種和善之人,溫老頭是個悶頭固執不愛說話的,溫老太太卻是村裏有名的刁鑽潑辣,在外受了氣回來便對大兒子又打又罵的,因為只有大兒子會任由他發洩也不反抗的。
溫貴海到了娶親的年紀原本村裏知根知底的人都不願與他家結親,拖到二十好幾了不料一日在集上幫着叢家大閨女擋了流氓地痞,兩人一見鐘情,那之後也是歷經磨難——大部分都是來自溫老太,最終還是在一起了。
溫江對這個老太太的印象太過深刻,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憤恨。
對他們一家做的壞事是數也數不清,還住在一起時,溫父做活得的銀錢全部上交,溫老太給溫二叔一家炖肉吃,小溫江躲在門口偷偷流口水,抓起筷子就朝他砸過來,還大罵:“要吃問你老子要去!這裏沒你的份!”對他們一家做的壞事是數也數不清,溫母懷着溫江時毫不過問,大着肚子還要逼着溫母去地裏幹活。後來溫二嬸有了,二叔天天在溫老太身邊念叨這一胎是個兒子,算命的說将來長大是會光宗耀祖,讓老太太享福的,于是頓頓炖雞炖鴨不間斷,最後生了個女兒,二叔卻不說自己,又在老太太耳邊挑撥說是溫母在背地裏紮小人詛咒他沒兒子,這才變成了女兒,老太太頓時大怒,在溫老大一家面前撒潑打滾,咒罵不止,還發狠威逼大兒子要他休了溫母,不能讓這個女人斷了他老溫家的根!溫父二十幾年來頭一次反抗了母親,一是堅決不肯答應休妻,二是憋着氣提出分家。溫老太原本不願意,但溫二叔在一旁又嘀咕了幾句,最後便哼哼着同意,然而分家的時候只給一間草房一捆濕透了的柴火,溫父帶着妻兒搬進四處漏風的草房裏,一晚上沒睡。
前言中中歷歷在目,溫江就算不為自己将來,為了原主,這口氣也不能放下,不過現在他一沒錢二沒勢的,也懶得理會對方,重生這些日子,一來對方并沒有在他面前出現,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精神,他暫且一筆一筆将賬記在心裏,來日方長,他等得起。
然而,有些人偏偏就是喜歡作死,人家懶得理會,他反而要上趕着讨打。
“哎喲,這不是大侄子嘛。”
女人尖銳的嗓音讓人腦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