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哎喲,這不是大侄子嘛。”
女人尖銳的嗓音直叫嚷着人腦仁疼,溫江卻只是面無表情,冷冷淡淡的看着對方自己在那喊得歡。
“可憐我那大哥大嫂去的早,留下這麽個獨子哦,做叔嬸的沒本事哦,咱溫家的家産都讓外人給搶了去,嬸子我真是心疼啊,唉,我苦命的侄子喲。”女人一邊唱作俱佳的學着戲臺上大家太太那般用袖子抹淚,一邊偷偷瞄着溫江,見溫江毫無反應,嚷嚷的更大聲了,惹來不少路過的村民駐足圍觀。
‘哎呀這溫小七的嬸嬸心裏還是惦記着自家侄子的嘛。’
‘畢竟是一家人,說起來,于氏父子才是外人吧?’
‘……也不能這樣講啊,好歹小七也叫一聲姨夫呢。’
‘什麽姨夫喲,小姨去了,表哥又是撿來的,啧啧,哪裏來的一家人,沒看到現在小七的地都是于氏父子在做嘛,誰知道是怎麽回事?’
郭月蓮聽到旁邊圍觀的人說的話,嚷嚷的越發厲害了,眼角一挑,一臉得意洋洋,哼,于建業這個外來戶,也敢搶自己的東西,沒錯,在郭月蓮心裏,溫家的東西就是她的東西,溫家大伯分家了,死了,那剩下的田産家業也姓溫,既然姓溫,那麽自然就是她的東西了,怎麽能一個外來戶給占了去!這個小兔崽子一點不知好歹,自家爺奶叔嬸還在呢,就敢被人撺掇着投靠外人,怨不得成天泡在藥罐子裏,還不如跟他爹娘一道去了!
溫江自然也聽到村民們的話,鄉下裏,每天除了幹農活,就好說點家長裏短,真假不論,能拿來做飯後談資最好,夏天一道,樹蔭下一坐,搖着芭蕉扇,擺個龍門陣,東加長西家短的,吧嗒吧嗒就能擺個三五天,反正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家,哪有熱鬧往哪湊。
不過溫江今天可不打算任由他們扭曲事實,當下冷冷一笑,朗聲道:“多謝嬸子關心,只是自爹娘同爺奶分家之後,侄子便再也未曾見過叔叔和嬸嬸,不過,侄子心裏明白,家徒四壁,分家時不過得了一件茅草屋加一捆濕柴火,即便叔叔嬸嬸上門來,也拿不出什麽好東西招待,怨不得叔叔嬸嬸不來。爹娘去世,侄子身子弱,成日裏藥不離嘴,若不是姨夫和大哥打獵換得銀錢給侄子買藥侄子恐怕早就随着爹娘一同去了,所以侄子也不敢去爺奶家看望爺奶和叔嬸,還望叔嬸不要計較,正好今日遇上了,不知叔嬸能否借侄子一點銀錢,唉,鄒大夫說了,還得在吃上幾服藥,侄子把姨夫和哥換得那點銀錢都花光了,真是沒辦法了,本來也是準備厚着臉皮上門去求叔嬸的,不如,侄子這就跟叔嬸回去,也看望咱爺奶。好久也沒見到他二老了,上次在田埂上遇到,侄子上前打招呼爺奶許是沒聽到,就跟侄子擦身而過了,唉,大概是侄子多年疾病纏身,面容慘然,恐怕爺奶都認不出來了吧”
溫江這大段不帶喘口氣的話剛說完,周圍就瞬間安靜了下來。
溫二嬸是傻了,其他人均是震驚不已,一個個都瞪圓了眼睛張大嘴巴望着溫江,這,這還是溫老大家裏那個瘦弱沉默,不是在床上躺着就是躲在家裏不出門的溫小七嗎?!
等衆人反應過來之後,頓時七嘴八舌,紛紛開口。
‘這溫小七真好像變了個人似得,瞧瞧這臉色,比以前看起來紅潤多了。’
‘是呀是呀,诶,你剛才聽到他說沒,都是虧了人家于氏父子啊!’
‘我一直就說于建業是個老實人,看他對阿慧,對阿同就知道了,小七再怎麽說也是他親外甥,啧啧可比溫家和叢家強太多了!’
‘這話說的對,以前我就聽說溫老頭跟溫老太太偏疼小兒子,想當初,溫家地裏的活不都是溫老大在幹嘛,他家那個老二,見天的到處插科打诨,從沒正經做過農活,慣會說好話讨好老太太,就可憐了溫老大是個老實的。’
正熱鬧着,卻聽另一個女聲道:“喲,郭月蓮,你臉夠大的啊,什麽叫你家的東西,溫老大可跟你們是分了家的,現在那房子那地可都是人家小七的,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怎麽,你這是欺負人家爹娘不在了,又想壞水給人搗鼓到自己手裏呢!”
“我呸!馮桂英,你瞎說什麽!我,我想什麽了啊!啊你說啊!再說了,就算我說了啥,那也沒說錯,小七的東西難道不是姓溫嗎?!反正,反正不姓于,也不姓叢!”郭月蓮挺了挺胸,理直氣壯道。
幫溫江說話的是裏正的二兒媳婦,就是溫江喊叢二表叔家的,溫江也該喊她一聲表嬸。
溫江點了點頭感激道:“表嬸。”
“哎!好孩子!你放心,有你二表叔跟嬸子在,誰也別想搶了你爹娘給你留的東西去!”馮桂英鄙夷的看了眼溫二嬸跟他身後始終沒有開口的溫二叔道:“你也不小了,原本還擔心你,但今天聽了你這番話,嬸子覺得,你心裏是明白誰才是對你好的那個人。”
“多謝嬸子提醒,侄子心裏都記得的。”溫江真心實意的道。
馮桂英滿意的點了點頭,朝着溫二嬸的方向啐了一口:“有些人別以為有點小聰明就能糊弄人,人在做天在看,小心報應!”
溫二嬸一擡頭正對上溫江冷冷的目光,臉一白,不覺往後退了半步踩到溫二叔腳上,溫二叔嘶了一聲,一把轉身抓住溫二叔的胳膊:“當家的,你還不說兩句,你瞧瞧你那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好侄子,你是他叔叔,難道沒資格教訓他幾句!”
溫二叔眼神怪異地瞅了眼自己侄子,剛才他一直在邊上看着,以往也是這樣,都是自家婆娘跟大哥大嫂鬧,自己只需要在娘耳邊說上幾句好話,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大哥大嫂半點也不敢反抗,至于這個小侄子,哼,自己雖然第一胎生了個女兒,可兒子又如何,女兒又如何,不讨長輩喜歡都沒用,長子又是長孫又如何,還不是一間草房就打發了,那點地也是自己瞧不上眼的,不過是為了堵人口舌而已。
原本大哥大嫂死了,他想着看在他可憐,等把大哥大嫂的房子弄到自己手裏,養肥的地收回來,養着這個小東西也無所謂,反正他病怏怏的說不定哪天就去找他爹娘了,誰成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居然被于建業那家夥給截了胡,真是氣壞了!
然而今天見到溫江,溫貴河真真是吃了一驚,這個侄子跟以前簡直變了一個人,臉色紅潤,口齒伶俐,那通身的氣派,竟然像是他在縣裏見過的富家公子哥兒,所以他才沒上前去,而是讓自家婆娘去試試他的底兒,這一試還真出了問題,聽他剛才那一條一條的說下來,堵得自家啞口無言,溫二叔暫時歇了跟溫江套近乎的念頭,見圍着的人都倒向了溫江便笑笑道:“好侄子,以前是二叔跟二嬸做的不對,你也知道,家裏困難,你也知道的,你大姐姐嫁的遠,也是幫不上忙的,小妹妹最近又在相看人家,等到她也嫁出去了,溫家也只剩你這個獨苗了,到時候,你可要回來啊。”
呵呵,溫二叔這話說的好,他自己有兩個女兒,自然是繼承不了家業的,又有長孫溫江還在,雖然溫家二老都不喜歡,但是誰能知道以後的事呢,郭月蓮都這個年紀了,恐怕是生不出兒子來了,到那時候,二老為了溫家的香火會不會想到溫江身上可不好說,不過,這些都還遠着呢,說不準,自己在跟老太太多說幾句,給小女兒招婿上門,溫家還是自己的,就算是最後還是只有溫江一個,他回了家,還不是任由自己擺布,如今他身子剛好,對自己有些許怨言也是不可厚非的嘛,大不了以後多跟他親近親近,畢竟是親叔侄,還能比不上姓于那兩父子?!想到這,溫二叔便又放下心來。
溫江哪裏不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不過他現在也不想跟對方在衆人面前撕破臉,只笑呵呵的道:“我自然是要回去看爺奶的,爺奶畢竟也只有我這麽一個孫子啊,唉,二叔,我知道奶奶的心事,放心,以後我會多回去陪伴她老人家的。”
溫二叔聞言簡直一口老血吐出來,臉拉得老長,實在是不想再跟溫江在這裏說嘴,只笑着應下,扯着還要開口的二嬸走了。
溫江站在原地,望着他們二人的背影,淡淡一笑。
“怎麽現在才回來!”兩人剛進屋就聽到老太太不滿的聲音,雖然是朝着兩個人說的,但不滿的眼神卻是對着溫二嬸:“一大清早就出去,地裏也沒見人,這都什麽時節了,還在外面閑逛,家裏一堆活難道都等着讓老太太我一個人做不成?!”
溫二嬸撇了下嘴沒接話,暗地裏擡起胳膊肘捅了捅溫二叔,示意他來應付老太太。溫二叔早上被媳婦拽着出去逛了一圈,地裏都是自家老爹一個人在做,兩人就假模假樣的拔了兩根草借口家裏還有活就找了個地方歇着去了,太陽曬死人,反正老頭子也硬朗着呢,現在還輪不到自己拼命。
自從跟溫老大分了家,郭月蓮是既歡喜又抑郁,歡喜終于踢開老大了,以後溫家都是自己的了,抑郁的家裏的活都落自己身上了,不過好在還有老頭子撐着。只是老太太少了溫家老大兩口子在跟前,如今有點啥不高興的怒氣都撒在自己這個兒媳婦身上了,郭月蓮恨恨咬牙,這老太太怎麽不跟着溫老大兩口子一塊去了呢!
“娘,我們早上不是去地裏來着嘛,不過爹說他一個人幹挺快,我兩去了還給他拖後腿我兩這不就趕緊回家裏了,您歇着啊,月蓮,還不去。”溫貴河瞪了老婆一眼。
郭月蓮臉色不快的哼了聲,語氣敷衍:“娘,我這就去準備午飯。”眼珠一轉,又開口笑着挑撥道:“不過娘,方才我跟貴河在外面碰到您大孫子了,我瞧着他氣色倒是不錯,就是——”
“那個小掃把星還活着!”溫老太太一提起溫江就黑了臉,對老大一家不喜是一回事,但溫江只要姓溫,只要拿着她溫家的東西,那就得聽她的話,孝順她這個奶奶,結果這個小白眼狼一克死自己親爹親娘轉眼就敢跟別人一夥占了溫家的家産,果然是個養不熟沒良心的!有裏正壓着,叢家雖然沒管過溫江,但叢家大舅好歹心裏還念着妹妹,溫老太太暫時對溫江是眼不見心不煩,今天兒媳婦一提起來頓時怒氣湧上來。
“可不是嘛。”郭月蓮酸聲酸氣地道:“不僅活的好好的,連那張嘴巴都學會頂撞自家長輩了,也不知跟誰學得,現在啊,我看就差沒改姓了。”
“他敢!!!”老太太果然怒了,從來只有她不認溫江的,怎能允許溫江一個孫輩反過來不把她放在眼裏:“他既然跟姓于的那麽親,就該把我溫家的地還回來!我就是扔了也不給這個小掃把星!”
“就是啊娘,您今天是沒聽見他說的話,一口一個姨夫,叫的多親熱,倒是自家親叔叔就在眼前全當瞧不見,您說可氣不可氣,我這個做嬸嬸的不過是關心了他兩句居然還罵起我來了,我看他啊,沒準連您跟公公都不放在眼裏了。”溫二嬸似乎沒注意到婆婆難看的臉色,兀自在那裏添火,還偷偷示意溫二叔也說幾句。
溫二叔忙上前去扶着老太太假意嘆氣道:“唉,也怨不得小七,都是我這個做叔叔的沒本事,上有老下有小的,要養活一家人,他又有叢家和于氏父子幫着,我就是想照顧他都沒機會,所以小七現在不跟我親也是應該的,只是,他畢竟姓溫,是咱老溫家的人,現在他也大了,身子也好了,我琢磨着,要不然咱們還是把他接回來吧,娘。”
“不行!把那個小掃把星接回來做什麽?!難道讓他克死了他爹娘還要再來克我不成?!”
“哎喲娘啊,這話說的,兒子可不是這個意思!”溫二叔趕忙安撫道:“您看啊,大哥大嫂當初出事,确實是因為小七的病,不過他現在已經好了,我想恐怕他身上帶着的災都随着大哥大嫂去了,所以我才有這個意思,您瞧咱家現在,燕燕嫁的遠,一點忙也幫不上,翠翠又是個姑娘要嬌養,将來還指着她許個好人家讓您老享福呢,爹和您年紀都大了,家裏光靠我一個人哪裏忙的過來,小七是個大小夥子,難不成就真的讓他跑去給別人家幹活,連家裏的東西都給了人不成!”
溫老太太一聽這個頓時又怒了:“那更不行!溫家的東西只能給溫家的人,你說得對,他既然姓溫,咱們養他這麽大,這時候也該輪到他報答了!你等着,回頭我就去找他去!”
“诶娘您先別急,您看小七現在對咱們吧,有點誤會,我覺得咱先別着急去跟他說,等過兩天的,等兒子先跟他說說,實在不行您在出手。”
“說什麽說!他敢不聽我的!我抽死他!”
“哎喲娘诶,您還是先聽兒子的吧,小七現在脾氣大着呢,我怕再給您氣出個好歹來。”
溫老太太這才應道:“好吧,就先按你說的做,回頭我在收拾那個小白眼狼!”說完就往屋裏去了。
溫二嬸見她進屋了,才對着溫二叔得逞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