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頓酒足飯飽之後,鄒大夫滿足地舒了一口氣,轉頭再看向溫江的眼神也透着滿意。至于小安更不用說了,巴掌大的小臉上寫的全是‘我想以後都在這裏吃飯’,于建業和于同更是将溫江誇了個天上有地上無,被人認可的感覺實在不錯,溫江也很開心。
臨走時還不忘再給鄒大夫師徒兩人帶上他精心制作的‘九裏香’,這是他給桂花糕起的名字,因為心裏有了要以美食為出路的念頭,古人又喜附庸風雅,自然要有一個特別的名字才能吸引更多人的注意且讓人印象深刻。
蒸籠打開的一瞬間,一股濃郁的清香彌漫了整間屋子,在看到溫江手裏那松松軟軟的點綴着橙色花瓣的糕點,所有人只覺得心都要化了,小安更是像是小狗似得繞着溫江只打轉,烏溜溜的大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溫江手心裏的糕點看,溫江好笑地将糕點裝好交到他手中:“拿好,要是喜歡,下次七哥還給你做。”
“謝謝小七哥哥。”小安乖巧的接過盒子,在師傅虎視眈眈的眼神中抱緊在懷中,聽到鄒大夫不滿的冷哼還以滿臉無辜的表情。
讓其他人都不覺大笑起來。
溫江倒是不忘囑咐他:“不能當飯吃的,吃多了,對牙齒也不好。”瞧見鄒大夫明明想要的不得了可有拉不下面子跟小徒弟搶的老小孩模樣,忙道:“對了鄒大夫,不知您老可知道桂花茶?”
“什麽茶?”鄒大夫喜好不多,平日裏除了教導徒弟治病救人外,就是照顧他那點藥草,再有一樣,就是好茶,別看他老人家身在清溪村這偏僻地方,但溫江注意過他喝的茶卻都是上等,從而對鄒大夫的身份背景更加不敢小觑,只不過這些事他并沒有跟于建業和于同講過,畢竟鄒大夫願意帶着小安在這裏一呆就是十幾年,還從未顯山露水的,肯定是不希望被人打擾,所以溫江自己心裏明白就行了,只怕真有人發現了上趕着來巴結倒是觸了鄒大夫的黴頭。
所以一說到茶,鄒大夫眼睛頓時一亮,雖然心裏并不相信這個從未離開過清溪村的少年會有什麽好茶,但因為剛吃了人家親手做的飯菜,又十分對自己的口味,因此也就顯得半信半疑兼習慣性的打擊年輕人的語氣:“清溪村可不産茶,別說清溪村了,就連蒼桐縣下面大大小小幾十個村子可也沒有哪個種了茶的,難道你竟然會不成?”
溫江搖搖頭,見鄒大夫亮起來的眼神瞬間又暗淡了些咳嗽一聲笑道:“論茶之一道,小七不敢自稱懂得,只是偶然之間,略了解一二而已,前幾日在山中見半山香花枝繁茂,香氣濃郁,偶然想起一件事,便是用這半山香所制之茶,雖比不得那些好品,但也有它自然獨特的地方,不知鄒大夫可願幫晚輩品上一品?”
鄒大夫瞪大眼睛聽他講完這段話,除卻驚訝溫江竟連茶也會制外,愈發覺得他身上的變化之大,這孩子明明算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可是究竟是何時竟然懂得這樣多的東西了?但他現在滿心都被剛才溫江所說的半山香也可制茶這件事勾起了興趣,也懶得去想為何他會突然使出這一樣有一樣的本領,只急切又暗喜道:“那些個別的都不用說了,你若真的懂,便先制出些許來讓我瞧瞧。”
溫江剛才一直在注意對方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的變化總不可能永遠瞞着除了于建業父子以外的人,然而他也沒打算一下子就讓村子裏的人注意到,所以可能有些背景,比村裏人見多識廣的鄒大夫便是他第一個要告知的對象,果然剛才對方雖然有一瞬間的置疑但轉瞬便消失了,便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自己所說的事情上,這也讓溫江松了一口氣,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都是我自己亂折騰,就怕您老不肯指點晚輩呢。”
“嗯哼。”鄒大夫傲嬌的一擡下巴:“行了,今天中午這頓飯就當是學費了,不過,要是不能讓老頭子滿意的話,你可得另外再交學費才行。”
幾乎立刻就聽出對方言下之意的溫江忍笑不俊地點頭道:“是,晚輩曉得了。”
“恩,我就先回去了。”鄒大夫走之前又再次叮囑了于建業一些注意事項,然後帶着小安離開了,出了門溫江還能聽到他不忘教育小安要少吃九裏香。
溫江和于同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阿……小七啊。”倒是半天沒怎麽說話的于建業有些遲疑的開口喚道。
溫江忙走到他身旁站定,微微俯身:“姨夫怎麽了?”
于建業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溫江也不着急,這個粗狂爽直的漢子憋了許久,最終還是選擇相信了自家外甥:“鄒大夫,是個好人,小七,你若是有什麽不明白的,可以直接跟他講,姨夫和你哥都是粗人,也幫不上你啥忙,只求不拖你後腿便好。”
溫江轉頭看了眼于同,後者仍然是記憶中那樣對自己充滿了信任和支持,心中暖暖的,笑容漸漸擴大:“恩!我都曉得的!不過姨夫,拖後腿這樣的話,以後切不可再提了,我們是一家人,本應該彼此依靠,相互扶持,小七以後可要一直靠着你和哥呢,你們要在這麽說,我就會認為你們是不要小七了。”
“诶!!你這孩子,說的這是啥話,你叫我一聲姨夫,可在姨夫心裏,你跟阿同都是我的兒子,你說的對,我們是一家人,以後姨夫再也不說那種話了,我們要一起,把日子過的越來越好!讓那些瞧不起我們的人統統都閉嘴!”
“爹說的是!小七,以後你需要哥做啥盡管說!哥絕對沒二話!”于同也馬上表态道。
溫江含笑着重重點頭:“恩,我們一起!”
說動手就動手,午飯過後,溫江和于同讓于建業在家裏休息,他們兩人便一道去山裏摘半山香,因為溫江也是第一次制作,所以這次采摘量較大,兩個人各自背了個竹筐便上山了。
七月份的南方雨水多,最近一次下雨,綿綿不絕的持續了好幾天,幸好半山香的花已經曬幹了,溫江将他們收藏在罐子裏放置妥帖,又跟于同一道進城去找了趟餘懷生,對方聽說溫江要制茶非常感興趣,無常提供了不少茶葉,溫江不敢要上品茶葉怕自己浪費了,因此只挑了一些中等的,至于銀錢,餘懷生大方的表示,如果這茶做出來後成品好,就按照溫江的說法算是他‘入股’在其中,有了銷量之後再從裏面扣除自己所得便是。溫江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了許久,餘懷生便支支吾吾的說出主要是他自己也喜歡茶,聽到有新茶自然感興趣了,至于出售之說,要是真的好,誰不想多賺點,他雖然外表看起來散漫,但骨子裏卻仍然有屬于讀書人的傲氣,自覺地所欠韓家甚多,若有可能,自然是要償還的,不論多少。
溫江點點頭表示理解,雙方便達成一致,以至于于同聽到後,對制茶這件事便表現出了空前的關注,比溫江更甚,倘若見到溫江稍有懈怠,便會着急的在一旁不住鞭策,倒弄得溫江哭笑不得。
不過于建業卻看不慣兒子這般婆婆媽媽的樣子,他的眼睛已經開始好轉,這些日子跟溫江相處,越來越發覺這個外甥變得厲害起來,主意多,又有主見,想要做的事是一定會做到的,所以他在一旁從未開過口,如今見到兒子這般唠唠叨叨的,外甥卻始終笑顏以對,自己便煩了兒子起來,終于一日又聽到兒子戰戰兢兢的語氣再也按耐不住擡腳踹了過去:“你這小子!小七不願與你反駁,你倒是拿起做兄長的派頭來了!你這樣閑,就給老子滾到地裏去幹活,別成天沒完沒了的圍着小七煩他,老子耳朵都起繭子了!”
“爹!”于同委屈的躲到一邊揉腿。
“做什麽?!你還敢委屈不成?滾滾滾滾!再讓老子瞧見你纏着小七,老子就揍你信不信!”
“知道了爹。”于同諾諾地回到,轉身扛着鋤頭老老實實出門去地裏了,臨走時見弟弟對自己眨了下眼笑笑,便也咧嘴憨憨一笑。弟弟才不會煩自己呢!兄長大人心滿意足的幹活去了。
溫江搖頭失笑不已,待屋裏安靜下來,便專心致志的忙手裏的事情。
如此過了五天,溫江終于制出了新茶,看着于同期盼的眼神笑道:“好了哥,麻煩你去喊鄒大夫來咱家吧。”
“這是,好了?”于同将信将疑的盯着溫江雙手捧着的茶罐。
溫江點頭,他心裏也有些緊張,畢竟這也是他第一次制茶:“還得讓鄒大夫品過之後才知道。”
于同趕忙出門去叫鄒大夫。
不多會兒,便是人還未到,聲音已至。
鄒大夫年過五旬,可那即将面對心愛之物的喜悅之情仍同少年一般,竟連于同都遠遠甩在身後,沒進門就聽到他連聲詢問:“在哪裏?在哪裏?快快拿了來給老夫看!”
眼神直直的盯着溫江手中捧着的罐子,險些被門檻絆倒,幸得于同趕上來扶住,溫江忍俊不禁,連于建業都大笑起來,溫江便又想到一事忙道:“鄒老莫急,且先幫我姨夫看下眼睛,他今早起來說已然可以清楚視物了,就不知還有哪些妨礙?”
鄒大夫怨念的把黏在罐子上的目光移開,先走到于建業身側,扒開他的眼皮仔細看了看,按了按他的後腦,又給他把脈,沉吟片刻點頭道:“恩,應是腦中淤血已然化開,現在來看,是無礙了。”又道:“這幾日仍需注意,若是有覺得暈眩之類的症狀再跟我說。”
“好的。”于建業點頭,對着滿臉關切看着自己的兒子和外甥笑道:“這下是真的好了,唉,這幾日可把我給憋壞了,好了好了,現在你們兩個小子再不能把我拘在屋子了吧?”
溫江眨眼道:“那可不成,鄒大夫剛才還說,若是有暈眩症狀還要再看呢。”
“嘿!你個臭小子!”
于同在一旁摸着後腦嘿嘿傻笑,只覺得這一刻心裏開心極了。
看完于建業,鄒大夫立刻又把腦袋轉回來目光炯炯地盯着溫江:“東西呢?”
溫江從容一笑,将手中的罐子打開,鄒大夫忙探頭過去看,罐中是未曾見過的茶葉,每一顆都細緊而勻整,色澤深紅溫潤,聞之香氣靈濃,絕對是一等好茶。鄒大夫眼睛都瞪圓了,恨不得把腦袋埋在罐子裏去。
在華夏西漢時期,已有專門賣茶葉的茶市,茶葉也成為了一種日常的商品,然而在跟餘懷生的交談中溫江得知,大靖朝雖然也有專門産茶的地方,可也僅在南方一兩省寥寥數地而已,且品種不多,産量也一般,其中大部分都作為貢茶專供皇室貴族們享用,在市場販賣都只有各省府才有專門的門店售賣,能喝得起的也都是有錢人,以及風雅的讀書人,但平民百姓是沒人會花錢買來喝的。
看到鄒大夫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溫江忙請他坐下,在幾人的注目中,家裏沒有專門的茶具,溫江便按照最簡單的方法來,直接抓起一撮茶葉放入茶壺中,然後将從山中取回來的泉水煮沸後倒入茶壺沏泡,大概過了五分鐘左右,又拿出五個茶杯放在衆人面前。
衆人都盯着他手中的茶壺慢慢傾斜,金黃偏紅的湯色,沉韻而明亮,濃醇的香氣彌漫了整間房子,鄒大夫小心翼翼的捧起茶杯,閉上眼輕聞,茶香清隽,在呷一小口,只覺得舌尖微甜,細膩的茶香在齒間流轉,慢慢沁入咽喉,蔓延至全身各處,久久不散。
半響,鄒大夫才睜開眼,眸中精光爍爍的盯着溫江,語氣肯定:“好茶!”
溫江長舒一口氣。
“此茶喚做什麽?”鄒大夫眼角一撇,瞧見于建業一口就喝完了整杯茶,頓時臉色一黑,又惱又氣,又是可惜心疼的緊,狠狠瞪了他一眼,于建業正覺得這茶味道還不錯,吧嗒了下嘴,就對上鄒大夫惡狠狠的視線吓得脖子一縮,咧嘴笑出一口牙,粗人粗人唉!
袅袅茶香之中,溫江眸光流轉,微微一笑道:“煙霞半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