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凜冬 真當陸绶走後,成華公主方覺得,……
真當陸绶走後, 成華公主方覺得,等待是這世上最為痛苦的事情。
起初,她覺得時間也不過短短四個月, 怎料還沒幾日, 就覺得這個秋天都比往年長了許久, 她越發無趣無聊起來。
許是賢妃娘娘知道公主定然閑的發慌,故而給自己的兒媳秦王妃尹楚吩咐了幾句,立冬那日,公主府竟然湊齊了兩位懷胎數月的高門夫人。
成華斜倚在圈椅上, 看着尹楚和已是鎮南侯世子妃的景瓊枝, 二人不知道是給她作伴, 還是以給她作伴為借口,借機增進懷孕知識水平,二人熱火朝天, 好不熱鬧。
尹楚輕輕撫着自己的肚子,勉強從景瓊枝的身上收回眼光落到成華身上:“成華, 你要好好聽着, 這些對你将來有用。”
景瓊枝立馬附和道:“是啊, 此次陛下已經賜婚,殿下是該考慮多知道些了。”
成華瞥了一眼兩位撫着肚子,身形“雍容”的貴婦人,她偏頭想象了一下倘若是自己該是怎麽樣的情況,一時間,覺得難以接受:陸绶清瘦如鶴立, 她站在他身邊,像是盛水的巨缸……
她呆怔片刻,突然覺得讓陸绶吃藥去吧, 他有她就好了。
尹楚與景瓊枝對視一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這陸大人竟然因為你不想現在懷孕,自己吃藥?”
“完了,完了,天下奇事格外多,陸大人一己之力占一半!”
成華剜了一眼二人,果然還是陸绶對她最好,都不會這樣打趣她。成華這麽一想,又蔫了。
景瓊枝護着肚子慢慢站了起來,走到成華旁邊的坐席上:“殿下別着急,我聽謹安說過,此次朝廷早有準備,不會拖延太久,而且兄長臨走前,也對我說過,耶诃可汗的目的是想改變之前的榷場交易,并不會一直耗着。”
景椿?成華的注意力分過來幾分。他原本不需要去戰場,只是他想通過自己的軍功,為寧子衿求一份赦免。
子衿固然沒有資格成為他的妻子,但是依照景椿的性子和如今的固執,即便子衿迎為妾室,那在國公府,未來也定然是說一不二的大夫人。
若是這樣,那她也沒有什麽好擔憂的了。
成華微微感慨一番,擡眸看了一眼窗外。
寒風漸起,樹木蕭落,滿園的花競相凋零,連素來耐寒的菊花也搖搖曳曳,大有破敗之感。
上京尚且如此,北境怕是要落雪了。
陸绶領兵支援山月關時,山月關已經與耶诃的鷹師對壘八天了,薛予羨不愧是在北境長大的,雖然他沒有長期駐紮過山月關,但是對于山月關的把守卻絲毫不弱。
等陸绶到了軍營,薛予羨正從戰場上下來,铠甲上沾染着血跡,軍醫正在給他包紮。
陸绶向他颔首致禮,坐在了一旁定定看着。
這一月對薛予羨的改變不小,他眉目上少了許多的優柔,多了些見慣生死的剛強。
說來,他們兩人也未必除了你死我活就沒有一丁點兒的彼此欣賞,陸绶也曾感慨,薛予羨雖然出身即為世子、身份高貴,但真正上了戰場,他絲毫沒有大多數豪門纨绔的劣性,上一世也不曾見過他躲在中軍,而非與衆将士并行。
在北境,他深得衆将士信賴,這樣的男子,公主當年會青眼相待,也沒有什麽意外。
想到這裏,陸绶突然想起了公主,他兩世細想來,倒是沒有一絲遺憾,公主不論怎樣,終歸是把他放在了心裏。
“驸馬爺能不能不要看着我的箭傷還笑得這麽開心?這樣會讓我覺得幸災樂禍。”
身側陡然傳來薛予羨的聲音,陸绶拉回思緒,頓了一下才着重關心上那一句“驸馬爺”。
薛予羨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悲喜:“陛下昭告天下,山月關因為你的到來,士氣漲了不少。”
陸绶沒有接話,但他的神色将話說得明明白白,他們兩個人的糾纏,同山月關無關。
陛下封他為征北将軍,而薛予羨是宜凜兩州塞王之子,若二人起了內讧,對山月關一點點好處都沒有。
軍帳內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薛予羨向外看過去,那掀開一角的營帳外慢慢卷起了雪花。接下來的事情,他在了解不過,山月關地處特殊,這個時節一旦落雪,就沒有反晴的時候了。
在長久的靜默裏,薛予羨率先開口:“我從未經歷過孤立無援的時候,可是在山月關待的這幾天,忽然就懂了當年你的感受,陸绶,那時候大雪封城,你當真不害怕麽?”
陸绶掀了掀眼皮,突然發覺上一世仿佛過去了很久。
他微微回想了一下,那時候,支援沒有按照約定時間到,山月關人心潰散,将士士氣低落,耶诃也深懂人心将鷹師全部調了過來,面對數倍兵力,不只是他,全體将士都是硬撐着準備以死殉國。
山月關後,便是一馬平川,再等到能過阻擋北戎的關隘,就是數城後。
那數十萬黎民當若何?
“不怕身死,怕失關。”
陸绶看着薛予羨:“如今不會有這種情況了,我在進入宜凜前,向陛下陳訴北境凜冬難過,陛下派姚修檢查過黑曲河,并且景椿會帶辎重糧草,溯河向上。”
“早在你非要重建黑曲河,我就該明白你和我是一樣的人。”
“那我們兩個已歷一世的人還會對付不了耶诃嗎?”陸绶定定看着薛予羨,“我答應過公主,要早點回去。”
——
自入冬後,前線的戰報每隔三天,便會有一封自軍驿加急送往上京。
成華也時常居住在青鸾殿,去太極宮聽父皇與朝臣私下談論這些。
前線戰事很穩,雙方輸贏各有,但是對于大靖而言,只要不失城,其實就是贏了,畢竟北戎就是糧草也不夠他們長時間圍城的。
等到年關節前,已經有消息傳來,雙方開始洽談停戰後的一衆事務的安排,這個消息傳到青鸾殿的時候,成華激動地差點沒逼出淚來。
軍驿的消息要比實際早上五天,按照這個時間,陸绶快些的話,是可以回來陪她度過他們二人在一起的第一個新年,這是極其富有意義的。
在停戰的消息徹底定下來,張貼皇榜昭告天下、撫慰萬民的時候,秦王府傳來好消息,秦王妃生産,大靖的第一位皇孫出生。
雙喜臨門,皆是國喜,不可不謂是新的一年的好兆頭。
于是經過玖樟臺商議,今年的除夕夜宴要大辦特辦!
大清早,成華甚至沒有讓玉珠、玉弦喚她,便自己醒了。
她自緋色的簾幔中踏了出來,黑發如瀑,素衣如雪,玉足盈盈沒入絨毯。
成華帶着清晨剛醒來時的幾分慵懶嬌氣,朝外喚了一聲,玉珠、玉弦帶着一衆侍女魚貫而入,手裏捧華服的捧華服,拿鳳冠的拿鳳冠,烏泱泱一片。
玉珠輕聲詢問公主道:“公主,今年還像往年一眼,穿簡單些嗎?”
說着,捧着略是簡單一點紋飾的紫衣的侍女便盈盈走出一步。
成華瞥了一眼,擡眸看向玉珠:“今年不是,給本宮上盛裝。”
玉珠、玉弦相視一笑。以往宴會,成華公主總覺得不過爾爾,不屑于裝扮不是一次兩次,可如今突然轉了性子,怕不是因為陸大人就要回來了。
玉弦看了玉珠一眼,對着公主道:“陸大人要是知道公主這樣在意他,怕是要興奮許久。”
成華帶着笑意剜了玉弦一眼:“怎麽說話呢?!”
玉珠忙道:“前兩日奴婢聽聞景世子已經回來了,看情況驸馬爺今天定然能回來,公主一直惦念的事情落定了,驸馬爺才能安心。”
這一聲聲“驸馬爺”哄得成華心花怒放,這才安安穩穩閉上了眼睛,等着玉珠給她點上眼妝。
除夕這天,天色澄霁、一片晴明。
比這天色還溫暖人心的,是成華公主格外明媚的姿容。
許多平日裏得了吩咐,萬萬不能在成華公主面前嬉鬧的皇族世家的小孩子,皆被這個傾城之色的姐姐吸引,都小心翼翼湊了上去,看得一衆貴夫人膽戰心驚,生怕自家孩子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沖撞了公主。
但誰能想到尊貴的成華公主不僅不嫌煩鬧,反而彎下腰同那些孩子玩了起來,極為耐心。
賢妃看了良久,同周圍的嫔妃說起準驸馬陸绶按照日子,今日晚宴便能參加,衆人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公主今日如此平易近人。
晟明殿內,有資格參與晚宴的朝臣和诰命夫人們已經就席,他們陸陸續續已經同諸多宗室王公見過禮,此時已經少了些宴會每次開始時的拘謹。
可饒是如此,成華公主自正殿進入時,衆人還是不由繃起了神經,多看了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