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入懷(二) “傷早好了,還等麽?”……
酉時過, 夕陽西垂,搖搖欲墜。
步雲街一道,林立的木制建築被長長拉出一線影子, 安靜地躺在青石路上。
薛予羨當街坐在一家酒坊門口, 頭頂上是一株枯樹僅剩不多的枝丫。
他飲下一盅酒, 算了算時間,就如同料想看見了陸绶。
陸绶如今多多少少算得上是風光無限,一身他平日根本看不上的暗藍色水紋官服,竟然也能讓他穿得華貴起來。
他斂下心裏的百感交集, 站了起來。
薛予羨與陸绶四目相對片刻, 陸绶翻身下馬。
薛予羨确實沒見過陸绶這樣的人, 論起來他們确實算是撕破臉皮、你死我活,可他還能率先符合禮儀向他行禮,還沒有絲毫不滿?
薛予羨在心底長長嘆了口氣, 複又坐了回去。
他捏着茶壺自顧自沏了兩杯茶,之後朝前推出一盞:“陸大人覺得人有前世今生麽?”
陸绶眉頭微蹙, 坐在了薛予羨的對面。
他沉靜的目光掃過薛予羨, 心下了然:薛予羨是要告訴他一些前世的事情。
對此, 他沒有什麽驚訝,在他看到薛予羨對公主的突然轉性一般的執念的時候,他就隐隐有了猜想,薛予羨必定也和他一樣……
只是上一世,公主明明不在意他,故而直到現在, 他都時常覺得,如今所有的日子都像是一場幻覺,鏡花水月、夢醒即空。
“信。”
薛予羨捏着茶盞, 目光虛浮不知看向哪裏,只是有些回味似的:“公主說,我不欠誰的,只是欠你的。”
“我雖不甘,但有些事還是想說出來。”
“是我換回了公主。”薛予羨看着陸绶道。
陸绶一怔,很快便接受了這個答案。
當年在山月關,秦王勢頹,只要山月關失守,北戎南下一城後便入西河谷,那裏是楚王系的人守着,那個位置天時地利,一戰便能揚名。
若非公主非要到前線,薛予羨舍了那一城也并不是不能。
可是,山月關的百姓将士就活該被放棄在皇室争權的詭谲裏嗎?
陸绶神色沉了下來:“所以?”
“百姓為重,我非争權而不顧北境的人。不支援山月關,而是因為山月關外山崩。”
“不過,我确實拖延了。”
薛予羨捏了捏眉心,像是不得不承認一般,苦笑道:“若我知道,你死了公主會心灰意冷,那我定然不會拖欠那一個時辰。”
陸绶徹底怔住了。
彎月如鈎,白練如洗。
陸绶走在走過數遍的步雲街,腳下是整齊的青石板,兩側是華美的亭臺樓閣,可他想起的卻是上一世無數個大漠飲血的日子。
他是公主的污點,他是公主聊以寬慰的替代品,等到他知道這一切,他只需因着最後的一絲傲骨,換公主一句滾罷了。
他那時一直這樣認為。
可他從來不知道,公主在衆叛親離、與驸馬撕破臉皮的時候,還想着為他争最後的一絲真相。
在北境大雪茫茫的時候,公主曾遭烈焰……
公主,從不曾玩弄抛棄過他。
陸绶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由着心緒翻滾,進了公主府。
他不受控制似的加快腳步,似乎他兩世執着,都是為了在這一刻,再大膽一些向公主奔赴。
“陸大人,你回來了?”
陸绶微微一停,瞥了一眼尉栎,勉強保持了面色:“是。”
尉栎繞到他的面前,像是被人刻意指點過一樣埋怨道:“大人,你怎麽現在才回來?”
“公主已經等了很久了。”
陸绶聽到這句,表情微微一變 ,正準備問問公主有沒有用晚膳,卻看見尉栎做出一個平日裏定然做不出的動作。
他翹着蘭花指,模仿着公主的樣子:“大人你讓又看不見又可憐的公主等你,這是罰你的!”
陸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所有翻騰的情愫陡然被壓了下去。
他有些艱難開口:“尉栎你做了什麽,讓公主這樣罰你?”
尉栎怎麽能告訴陸大人,他只是勸了公主一句‘裝瞎會讓陸大人擔心,何必呢?’,就被公主以破壞他們夫妻情趣的理由,罰在垂柳門下等着陸大人?
陸绶在尉栎一臉猶豫的表情下,正了正神色:“以後不許拆穿公主,讓公主玩就好。”
尉栎眨了眨眼睛:“大、大人都知道?”
“那、那我——”
陸绶睨了他一眼,“去休息吧。”
倚雲閣內,公主被玉珠玉弦服侍着已經換上了寝衣。
已經入秋兩月,天氣漸漸寒冷起來,公主的寝衣也密密實實遮蓋住了她凝脂一樣的頸項。
她小巧的玉足沒入倚雲閣的絨毯內,一搭沒搭輕輕蹭着。
很快,就聽得殿門開合的聲響 。
“本宮不是說了,本宮今日不上藥。”
“為什麽不呢?”陸绶輕輕問了一句,順手将桌上盛放藥膏的銀盤帶了過來。
成華仰着臉,烏發如瀑,上面墜着兩條發飾一樣的白绫。
她像個小無賴:“哪有為什麽?就是不想換了。”
“不過,你要想給我換,我可以考慮考慮。”
公主的傷口就在胸/口上,而玉珠玉弦在門外 ,但公主還是這樣說,裏面的暗示不言而喻。
陸绶抿了抿唇,上藥是必然,但他在猶豫怎麽打消公主時常新奇的創造力。
“你害羞?”公主尾音上卷,說不清地嬌俏:“我有辦法。”
陸绶只見公主興致沖沖解下了縛在眼睛上的白绫,之後不容拒絕地遞給他,“把眼睛蒙上就好了。”
陸绶:“……”
他不知道公主想玩什麽,但他的身體像是已經形成了習慣,下意識就接了過去,不知不覺就覆蓋在了眼睛之上。
等這些做完後,陸绶才後知後覺他似乎被公主饒了進去。
他蒙着眼睛怎麽上藥?!
他伸手想要拉下白绫和公主讨價還價,可公主卻壓住了他的手。
柔荑細軟,言語輕柔:“不上藥嗎?”
陸绶心中長長籲了口氣,才做好心理建設。可饒是這樣,還是緊張非凡:“殿、殿下将寝衣帶下來一些,微臣、微臣給殿下上藥。”
成華嗤笑出聲:“我是公主,高高在上的人怎麽能自己脫衣服呢?”
雙眼被遮擋時,其餘的感官就會被無限放大。
陸绶覺得自己的指尖每朝前一指的距離,都是一種帶着甜蜜、渴求的折磨。
終于,在尋找最外一層的衣裳時,他撫/摸到了公主的玉頸。
陸绶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他只覺得觸覺發着燙,而公主的脈搏此刻正在他掌中細細牽引。
他挪下一掌,在玉質般的肌膚和紗織羅衫之間停滞,後又在緊繃裏滑下衣衫。
越到此刻,周遭仿佛靜了下來,而他心如鼓捶,聲聲有力。
明明都見過,明明也曾溫柔過,可偏偏這種情況,帶着一種讓人克制的羞/澀。
他不知道怎樣撫摸到那個傷口。他只能越發清楚感覺到掌下軟玉生香,貼合着公主的呼吸起伏。
在一次一次的貼蹭中,描繪出了公主傷口的形狀。
陸绶別過臉,縱然他看不見,但他依舊紅了耳尖。
公主催他:“感覺到位置了麽?”
陸绶咳了一聲,沾染好藥膏結結巴巴、磕磕碰碰道:“和郅的箭,帶,帶着彎鈎,但公主天佑,傷口好的很快。”
成華公主輕笑出聲,垂眸看着陸绶點在傷口周圍的指尖:“抹這麽久,占我便宜?”
“微臣沒有,殿下——”
成華聽不得陸绶再說話了,她幹脆利落握着他的手,朝傷口上實實在在貼了過去。
她的呼吸清淺,打在陸绶不甚安分的喉結上:“傷早好了,還等麽?”
說罷,公主将陸绶壓在塌上,她十指相扣将他鎖住,隔着那三指寬的白绫,落下一吻。
她居高臨下,翻解開陸绶的衣領,衣衫像是春/水蕩開波紋,裏面影影綽綽可窺春光。
公主偏頭掃了一眼,率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道猙獰的傷口。
成華的興致陡然轉變,她小心翼翼剝開擋着視線的裏衣,卻見昔日美好的胸膛,眼下是層層疊疊、交錯雜亂的刀劍裂口,有些甚至剛剛結痂。
她就連這一點也比陸绶幸運。
陸绶不能用麻沸散,偏偏每次都是割肉削皮的傷,偏偏好起來還如此之慢。
越想越就憐惜陸绶,成華心裏打了退堂鼓。
這個念頭太過明顯,以至于陸绶蒙着眼睛都發現了。
他将要離開的公主按了回來,言語裏帶着受傷:“殿下覺得醜,覺得害怕?”
“沒有沒有。”成華語無倫次,甚至還不停擺手,全身都在表忠誠。
“那殿下去哪裏?”
成華咕哝道:“我怕傷口……”
陸绶輕輕道:“傷口不礙事。”
“殿下在上面,微臣不會動了傷口。”
氣息相纏、尾音糾葛間,成華抓皺了裏裙,也抓亂了陸绶的衣服。
在浮浮沉沉裏,她腦子暈暈眩眩,怎麽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迷迷糊糊起落,又迷迷糊糊躺在塌上,看着那雙俯瞰着她、溫柔無比的眼睛連帶着千鈞的力量齊齊向她靠近。
公主想用力去碰一碰這雙滿是她的眼睛,結果發現自己乏的很,到了最後,只是嗚嗚咽咽喚了聲陸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