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入懷(一) 哪有比成華公主的驸馬……
哪有比成華公主的驸馬親自駐守還更能穩軍心?
陸绶心神一震, 猛然擡眸看向熙明帝,陛下看向他的眼神帶着厚重的囑托,與平常截然不同。
“陛、陛下?”
熙明帝擺擺手, 便踱步進了內室, 徒留陸绶一個人在外室呆怔着。
夜風寒涼, 降不下陸绶翻騰的情緒。
他漫無目的走着,卻不知不覺到了成華公主的營帳。
因為公主受傷,成華公主營帳的守衛三班倒,如今正是尉栎。
他見陸绶過來了, 行了個禮道:“大人, 要進去嗎?”
許是因為獵場人雜, 陸绶平日并不會進公主的營帳,更不用說是晚上了。
可不知怎麽,這一整天下來, 他只想時時陪伴着公主。
此刻,更甚。
他看了尉栎一眼:“公主沒醒麽?”
“我想去看她一眼。”
帳內, 琉璃盞熄滅, 只有公主床榻邊點着兩盞小燈, 發出昏黃的光。
公主睡得不安穩,在夢裏都蹙着眉。
陸绶輕輕跪在公主塌邊,像是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臉頰。
待公主安定下來後,陸绶原本是要起身的,怎料公主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還發出呓語。
陸绶回身, 将被子提了提:“微臣在,殿下安心睡。”
永夜漫漫,燭火微微搖曳, 連帶着陸绶在公主身邊的影像也跟着晃動。
不知過去多久,陸绶在迷蒙中陡然驚醒。
他竟然睡在了公主塌邊,一覺到了天亮。
玉珠的聲音恰時在帳外響起:“公主,可要奴婢進來服侍?”
玉珠的聲音不大,倒不像是給公主說,陸绶心中了然,站起身掀開了簾:“謝過玉珠姑娘。”
玉珠自然不敢承接陸绶的謝意,連忙應聲:“公主該喝藥了,但奴婢不敢喚醒公主。”
“交給我吧。”
陸绶端着青玉碗,輕輕喚醒成華。
成華公主帶着幾分困倦和慵懶窩在陸绶懷裏揉着眼睛,語氣帶着受傷後特別的嬌柔:“再睡會兒,還黑着。”
陸绶輕聲哄着她:“要喝藥了。”
“不喝了,天亮了再說。”
陸绶抱着公主的手猛然一停,他垂眸看向公主,公主半睜着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因着困倦正和眼皮做着鬥争。
“殿、殿下剛剛說什麽?殿下覺得黑麽?”
成華表情中帶着不解:“不黑麽?”
陸绶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拿過靠墊墊在公主身後:“我去找太醫。”
成華許是從陸绶的話中、亦或是想到了自己原本該喝藥的時間是白天,想明白這些,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她一把拉住陸绶:“不要,陸绶,你不要走,我要你陪着。”
陸绶看出公主焦急,攬公主入懷,慢慢安撫着公主。
玉珠得了陸绶的暗示,沒有驚動任何人,請來了一直在青鸾殿服侍的太醫。
太醫摸着公主的脈,檢查了許久,才下定論道:“公主放心,公主的眼睛是因為撞到了額角才看不見,很快便能複原。”
成華聽了這個,倒不是很害怕了,反而是陸绶握着她的手,言語頗是急切問着太醫:“當真沒問題?”
“陸大人放心,公主少則一天,多則三天,定然無事。”
送走太醫,成華摸索着環住陸绶的腰,她憑着感覺揚起臉:“我看不見了,這件事不要聲張。”
“好。”
“你要陪着我。”
“好。”
雖然護龍衛不會明說在扶圖谷發生了什麽事,但公主受傷的事私下還是傳來了。
大靖附屬國的使臣們見公主并不出營帳,便知道公主也不想讓這件事擴大化,于是心有靈犀一般,不去打擾公主。
至于大靖的臣子們,在見過陸侍郎滿身氤出血水也要往受傷的公主身邊跪着時,似乎都不約而同将公主舊時的口頭之約翻了過去。
連靖安郡王府都不在意了,連對公主回心轉意、在太極宮發毒誓的薛世子都不在意了,那日夜守在公主身邊的陸侍郎,他們又有什麽理由彈劾?
更何況,據江宥大總管說,陛下似乎有給陸侍郎賜婚的意思,若是這樣……
在諸多同僚思考如何與已是朝廷新貴、陛下肱骨的陸绶打好關系時,陸绶卻算着日子,公主的眼睛究竟什麽時候好。
在把太醫再次送出公主營帳時,陸绶并沒有着急回去:“已是三天,為何公主還是不見好轉?”
太醫也十分奇怪,磋磨着袖口,細細思考着。
按道理,公主的額角的傷沒有那麽嚴重,如今他連藥水浸過的白绫都敷上了,私下也同太醫院諸多同僚說過此事,可公主怎麽能不見好呢?
莫不是……
太醫看着陸绶,思量片刻,終究是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
成華在馬車內,半倚在軟塌上看着方賢妃特意為她做的棠花糕,半晌還在發愣。
秋獵結束,大營開拔回禁城。
此次她同陸绶雖未有大礙,但挑戰皇室的事情卻是難以容忍的。
北疆冬季難挨,更不用說山月關以北的北戎。
眼下北戎經過耶诃可汗統一,為了迎合馬背上民族的習慣和驕傲,無論輸贏,他都會南下。
至于和郅地處要塞,不論是被利用還是其他,興許它自己都不會在相信大靖的誠意了。
既然如此,北疆必有一戰。
成華自知自己是大靖的公主,不該有這些兒女私情,但人非草木,她也不能免俗。
如若沒猜錯,父皇當真是要為她賜婚了。
只是父皇疼愛她這麽多年,連薛予羨靖安郡王世子的地位都時常覺得委屈了自己,更何況陸绶呢?
所以父皇這段時日定然會命陸绶去北疆。到那個時候,可就是很長時間見不着了。
公主伸展了一下身體:所以趁着這個時間,讓陸绶對她多多陪着她也沒什麽不好。
她想到這裏,心情又好了起來,小心挑開車簾。
陸绶騎着馬,得特許就在公主馬車旁邊。
在公主掀開簾的一瞬間,他就感知到了。
他回眸看過去,公主烏發披散在身後,柔順如綢。公主的眼睛上敷着白绫,在烏發後挽成一個結,對比明顯,是一種驚心動魄、帶着柔弱的美。
她揚起頭看他,卻讓他不能不再想多靠近一些 。
“殿下可是悶了?”
公主搖搖頭:“待會兒,你不必送我回公主府了。”
“使臣将離,你去玖樟臺把事情做完,今晚早點來公主府陪我。”
陸绶思考一下,他看向尉栎、尉銳,如今公主受傷,整個公主府的護衛都高度緊張,定然不會出問題,于是點了點頭。
成華公主的儀衛自禦明街直接分了出來,沿着去往公主府的路上走。
公主車駕穩穩停下,此刻大門正開,數百侍衛低頭致禮,等待公主。
玉珠、玉弦分侍兩邊,将厚重的車簾打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公主藕荷色的銀線繡鞋。
公主身着素衣,與平日裏的明豔張揚分外不同,可偏偏沒有絲毫的違和感,反而直擊人心。
公主被玉珠攙扶着,十分随意摘下眼睛上縛着的白紗。
她素手纖纖,撚着裙擺,走在衆人中央。
“公主!”
成華頓住腳步,她回眸瞥了一眼,看見薛予羨正站在侍衛外圍,定定看着他。
如今,成華已經不知道怎麽評判薛予羨了,他可真是個奇怪又矛盾的人。
“放他過來。”
成華高高站在臺階之上,居高臨下掃了薛予羨一眼。
在這一眼中,她猛然發現了薛予羨的傾頹之态。
他依舊是身着紫衣,華貴無雙,可是從骨子裏,卻仿佛蒼老十年。
“薛卿,何事?”
薛卿?
這個稱呼過于官化,薛予羨不由呆怔一息,旋即擡起頭,仰視着公主。
他停頓良久,終于還是鼓起勇氣:“臣辜負過很多,做錯過很多,只是,此次駐紮山月關,今後便是寒衣鐵甲、大漠飲血,永遠不會回京,臣鬥膽向公主提出一個不情之請。”
“臣,想請公主念在幼時情誼,在公主心中留給臣一絲絲位置。”
薛予羨是大靖第一異姓王世子,未及冠便有大靖第一公子之稱,若非後來其中種種變故,他必定驕傲肆意,斷不會如今這般卑微乞求一個位置。
若不是這一世親身經歷,成華也定然不會想過,她竟然是薛予羨的兩世的執念。
他為她換命,又為她犯下諸多錯。
在成華眼中,她和他互相傷害、猜忌,前世多少等待和磋磨 ,這一世因為他被貶山月關都全部結束了。
可是,陸绶何其無辜。
成華道:“本宮不會因為你迷途知返、順便又好心救陸绶就感激于你。”
“若非你,便不會生出許多事端。”
“至于你說的位置——”成華淡淡道:“陸绶對本宮如何,本宮自然以心相待。”
薛予羨目光漸漸暗淡,他如今也琢磨出了一些門道,興許他和公主的開始就不太對,隔着太多陰差陽錯和朝堂詭谲。
像是陸绶那樣的人,自己怎麽樣都無所謂,只要公主開心就好,或許這樣的無欲無求,才能打動公主。
薛予羨苦笑了一下,澀意上湧良久,才行了個大禮準備退下。
忽的,公主叫住了他。
薛予羨回頭,公主高高在上,帶着一種君主特有的疏離:“薛卿既是本宮的臣子,本宮真心勸薛卿一句,放下執念,好好為北境擔待、為天下黎民擔待,這樣才不辜負薛家百年門楣。”
“至于其他,本宮與你已是兩不相欠,你對不起的,唯有陸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