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亂局(四) 雖生死由命,可兒臣,還是……
獵場安靜, 往來侍衛巡邏。
雲舒公主提着裙擺,面色焦急,隐隐含着幾分怒意, 在一路護龍衛不近不遠的注視下, 進了營帳。
圖赫曼正随意坐在塌上, 彎刀上挑着一壺酒,看上去十分惬意。
雲舒見這個場面,不自覺倒吸了一口涼氣:“你還在這裏喝酒?”
圖赫曼轉過頭,目光定定落在雲舒的身上, 打量了片刻, 才反問道:“我為什麽不能喝酒?”
雲舒冷哼一聲, 獵場的戒備陡然加嚴,尤其是西域國的戒備加嚴,這難道是件好事麽?
其他使臣都來自大靖的附屬國, 可只有雲舒心裏明白得很,圖赫曼是什麽人!
她難以置信:“圖赫曼, 你瘋了嗎?!這裏是大靖。”
圖赫曼站起身來, 漫不經心撣了撣自己的衣服:“如何?”
他踱步到營帳內支起的火堆跟前, 将腰間的匕首拔開,像是享受這個過程一樣,刀尖下切,捅進了火堆上架着的烤羊肉上。
圖赫曼慢條斯理切出一塊,送到雲舒面前:“你在怕什麽?”
雲舒身上發着顫,定定看着他, 不自覺就想後退:“公主營帳出了問題,是和郅的人去做的麽?”
她壓低聲音:“你在搞什麽?你想讓我們死麽?你想讓我們和郅滅國麽?!”
圖赫曼嗤笑一聲,和郅不會滅國, 自然他們更不會死。
此次攔截陸绶的和郅人都是一個标記都沒有的流浪漢,除了幾柄和郅彎刀,護龍衛查不出那些人的來歷。
但興許,熙明帝會猜到是誰做了交易。
不過,上不了明面的死人當不了真,關鍵還是熙明帝怎麽看待這些算不得證據的證據。
最疼愛的女兒被自己心腹大将的兒子派去的人誤傷,最重要的是,那人一開始打算刺殺的是朝廷要員。
這也就比叛亂輕那麽一絲半縷。
至于他們和郅國……
“是,如你所願,如今宜凜是要換血了,可是我們怎麽出去?”
圖赫曼對上雲舒的眼睛:“天塌下來,自有我頂着,你急什麽?”
“放心吧,熙明帝不會把我們怎麽樣。”
圖赫曼慢條斯理吃着羊肉,他自來上京就看得明明白白,靖朝皇帝根本不是個直腦筋。
他早就過了天子一怒,伏屍千裏的意氣,如今,他更像是拿着秋獵,展示靖朝願納萬裏山河入胸懷的氣魄。
為了這一份氣度,熙明帝絕對不會為難和郅國的使臣。
他會透露一些消息,卻又放他們離開,他就是要讓所有未歸屬的部族看看,他連仇敵都能原諒,更何況與他毫無仇恨的小國。
“你說得輕巧,”雲舒盯着圖赫曼,滿臉都是被利用後的痛心疾首:“和郅是我的家,你是把我的家推到了靖朝的對立,我的家國會因為你的這個決定陷入戰亂!”
“圖赫曼,我從來沒想過,你會這樣對我!”
圖赫曼居高臨下看着雲舒,猛的,他扼住了雲舒的下巴。
他将她步步逼退,直至雲舒公主倒在軟榻上,不得不仰視着他。
“你是本汗的王妃。北戎、草原才是你的家!”
這一句話圖赫曼說得狠厲,看得雲舒發怔。
許是他也意識到他吓着了雲舒,突然柔和下來。
他溫柔地探上雲舒極具異域風情的那雙眼睛:“別怕,雲舒,不會讓你出事的。”
“本汗只是需要一個保證,要确保你永遠和本汗站在一起。”
——
王帳內燃起金香炭,以抵禦扶圖獵場晚上起來的寒涼。
楚王宋珩跪在王帳內,熙明帝坐在龍椅上神情漠然地看着奏折。
長久的時間在二人的沉默裏流逝,就在宋珩覺得他的父皇要讓他跪一晚的時候,熙明帝突然開口了。
“珩兒,你沒什麽和父皇說的麽?”
宋珩低下頭微微沉思一下,他該怎麽說,說他确實不太喜歡陸绶在宜凜查來查去,又覺得與宜凜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相比,陸绶也沒那麽重要,所以就殺了他!
那他估計也離死不遠了。
宋珩擡起頭,目光淡然:“兒臣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和“請父皇明示”終究是有差別的。
熙明帝放下折子,無聲地嘆了口氣:“成華,也在你的計劃裏面嗎?”
“不是!”宋珩像是被戳中了心中的傷疤,陡然急切起來:“成華是兒臣的妹妹,兒臣自始至終,從未想過要傷害成華。”
熙明帝自今天成華受傷被帶進來時,就已經細細觀察過每一個人的神情了。更何況,宋珩的性子他也了解,他雖狠厲,但卻不是個懦夫。
“為君者,術法固然重要,但要王道治天下。”
“身要正,才能坐得穩。”
熙明帝邊看了江宥一眼,一邊嘆道:“個中深意,等秋獵過後,你在楚王府體會吧。”
等熙明帝說完話,江宥便将薛予羨也帶了進來。
薛予羨進了王帳,率先對上的就是熙明帝一雙銳利的眼睛,緊接着,便是跪得筆直的楚王宋珩。
他不敢多看,立馬行跪拜之禮,行完大禮後不敢起身,直接跪伏在地上。
頭頂傳來熙明帝不鹹不淡的聲音,其中雷霆之力似乎只有他這個當事人明白。
“不錯,很不錯。”
“薛家百年,頭一回出現如此讓朕心驚的事。後生可畏呀,薛卿!”
薛予羨爬得更低了些,他沉聲道:“陛下,微臣知罪!此事微臣所做,願一力承擔。”
薛予羨感覺得到,熙明帝沉沉的目光像是帶着力量,壓在自己身上,他不由自主晃了一下:“請陛下責罰。”
“傷害皇室,勾結和郅,薛卿以為你一人可以承擔?”
薛予羨膝行一步,言語裏有幾分急切:“陛下明鑒,微臣從未勾結——”
熙明帝擺擺手,打斷了薛予羨的話,“朕如何相信?”
薛予羨只覺得被當頭棒喝。
護龍衛沒有證據證明他們的過失,也同樣不能證明他至少從未背叛大靖。
有些東西浮于水面,蒙着迷障,影影綽綽間反而分不清深淺。
如若叛國……那便是誅九族!
薛予羨重重磕了一個頭:“陛下!”
許久,熙明帝拂去桌案上幾張碎紙,站起身來:“懸崖勒馬,你倒也沒有丢薛家的臉。”
薛予羨心中升起一絲希冀,他微微直立身體,擡眸看着熙明帝,卻發現陛下面色依舊是嚴正。
他心一沉,卻不敢出聲詢問,只是耐心等待着熙明帝對他的判決,是死是活,皆是命數。
“秋獵結束,由你帶隊遣返和郅使臣去西域。靖安郡王府宜凜軍政職權全部移交,你暫領軍職駐守宜凜。”
“宜凜必有大戰,朕不允許差錯。”
薛予羨萬萬沒想到,熙明帝竟然會寬宥他,他目光閃動,一時間除了跪伏謝恩,別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知慕,你是朕看着長大的孩子,但這不代表朕可以一直給你機會……”
夜色茫茫,月如玉盤。
陸绶剛剛得太醫親自過來照料,看着腰間的白布,就忍不住要多問幾句公主的身體。
太醫沒得命令不許說話,像是倒豆子一樣将公主的傷勢和盤托出,陸绶聽得越多,心就越揪着難受。
西域的羽箭帶着倒鈎,縱然公主傷不在要害,也十分危險,加之公主倒地時,頭磕在了石頭上,故而額角的傷也不輕。
公主天之驕女,卻因他受傷,這種翻湧起來的情緒他難以疏解。
此時,卻有內侍傳喚他。
陸绶收拾了一下,就跟着進了王帳。
“微臣陸绶,參見陛下。”
“平身。”
陸绶擡眼看了一眼熙明帝,他負手背對着他,睥睨天下的氣勢與生俱來,讓人無法不覺得卑微許多。
成華公主是這樣的人的掌上明珠,是大靖昌旺興盛的象征……
“陛下,微臣沒有保護好公主,反而使公主因臣傷重,請陛下責罰。”
熙明帝轉過身來,發覺陸绶不願起身,他垂眸掃了一眼跪着的青年,沉默一息。
說不生氣是假的,但看着這個青年血人似的、那般艱難向着成華堅定地走,他的想法不由就向這個青年偏重幾分。
“陸绶,你可知成華喝下麻沸散,最後一絲神智給朕說了什麽嗎?”
陸绶跪直身子,定定看着熙明帝,生怕錯過一句話、一個字。
他聽着熙明帝慢慢說話,每一個字像是刻在他的心尖上,滾燙得讓他生疼。
父皇,若兒臣沒這福氣,不是陸绶的過錯。
雖生死由命,可兒臣,還是想執他之手,與他偕老。
熙明帝長久看了一眼陸绶:“你可知這是成華拿命求的,陸绶。”
陸绶重重向熙明帝磕了三個頭:“此生微臣遇到公主,已是上上之吉,不敢言它。”
“但若陛下賜微臣以幸運,微臣以一生為誓,護公主平安喜樂。”
熙明帝示意陸绶站起來,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宜凜那些事,按着你之前所說操辦即可。”
“北疆必有一戰,天寒地凍,若是能鼓舞士氣,自然再好不過。”
熙明帝反問陸绶:“如何鼓動?”
陸绶沉默片刻,正要作答,卻冷不丁聽見熙明帝的聲音。
“哪有比成華公主的驸馬親自駐守還更能穩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