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亂局(三) “借殿下的福,微臣一切都……
扶圖谷樹林陰翳, 唯一一塊空地此刻堆滿了橫七豎八的屍/體。
血色漸漸深染,之後滲入泥土,與林間氤氲的氣味交混。
在緩緩安靜下的山谷裏, 陸绶看見薛予羨立在馬上, 绛紫色的錦衣襯得他華貴無雙。
他居高臨下看着他, 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似乎是憐憫究竟該殺了他,還是看着他血流至死。
陸绶抿了抿唇,他轉身将公主抱了起來, 看向薛予羨, 虛弱裏帶着焦急:“世子, 殿下受傷了。”
薛予羨神情陡變,目光直直落在成華公主身上。
公主白堇色的衣裙上沾滿血污,胸口上像是開了一朵豔色的牡丹, 只是上面箭入兩寸。
“你竟敢讓公主——”
薛予羨的聲音戛然而止。
陸绶如今像是浸在血水裏一樣,傷口外翻, 猙獰可怖。
可即便他如今連拿起撫霜劍的力氣都沒有, 可薛予羨依舊相信, 如果有人敢傷害公主,他拼死也是要削下對方的一塊骨肉的。
呵,只能是這樣的可能了,公主千金之軀,自願去做了一個寒門的身前盾……
薛予羨心中裹挾不甘,卻只是閉了閉眼, 沉聲道:“我帶公主離開。”
“好。”
薛予羨聽得空氣裏淺淺淡淡、不加絲毫猶豫的話,有些驚訝睜開眼睛。
他看見陸绶正将公主小心往他身邊遞。
薛予羨翻身下馬接過公主,他語氣裏帶着疑惑和難以置信:“我的意思, 我只會帶公主離開。”
“世子不必多言,公主要緊。”
陸绶拖曳着撫霜劍,嘆出一聲,滿含放下心來後的脫力:“我不會讓世子為難,公主到營帳,我自會了斷。”
薛予羨怔然一息,他定定看了陸绶一眼,翻身上馬。
馬頭調轉,蹄聲整齊,驚起山林中一衆鳥獸。
明明是萬物有聲,明明是人息雜亂,可薛予羨卻偏偏聽見了陸绶跪地的聲音。
那一聲輕得如鴻毛墜地,可落在他心上,卻是重重砸了一擊。
薛予羨有些看不懂了,這上下兩世,陸绶他究竟求的是什麽?
他曾以為他尚公主是為地位、名聲,可最後,他甘願被朝中同僚謗議而不加辯白。
他曾以為他想要公主,可如今,卻拼了命把公主讓給了他。
薛予羨生于王室,出身高貴,自幼就在陰謀詭谲、争權奪利中長大,所謂看慣了利益勾連、權財交換。
可如今,他竟然也看不透,陸绶究竟想得到什麽。
難不成,世上還真有人,拼盡全力只是為了成全一個人的平安喜樂、生死無憂?
哪怕自此以後,這個人和他一丁點兒關系也沒有?
薛予羨越想越就有種奇異的擁堵,攪得他思緒不寧、心緒不定。
他擰着眉頭,想要壓制,可這煩亂卻一直繞着他,不留空隙。
突然,公主像是被驚醒了一下,她側頭緊緊靠在他的懷裏,挽住他的衣袖,虛弱地叮咛一聲:“陸绶……”
陸绶……
薛予羨不知怎麽得,突然就勒住了馬。
他見過倨傲高貴的公主,見過冷酷無情的公主,可獨獨沒見過如此蒼白無力的公主。
她本該理所應當由着所有人為她而戰、為她而死,可在生死之際,她卻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姑娘,脆弱勇敢。
本宮只是怕陸绶在黃泉路上等本宮等得孤單。
你要再殺死本宮一次麽?薛世子。
……
薛予羨小心護着公主,抓着缰繩的手卻是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他垂眸看下去,公主雙眉緊蹙,帶着不安。
他想問一句:如果沒了陸绶,景玉,你會怎麽樣?
你會殺了我,還是自傷?
薛予羨看着羽箭,縱然心如刀割,可他卻是明白了,等待也好、時間也罷,他和公主之間的那道鴻溝,永遠也跨不過去了。
他艱難開口:“薛祁,把陸绶帶回營帳吧。”
薛祁一愣,下一刻折回去尋找陸绶。
出了扶圖谷,薛予羨的人馬與尉栎帶着的公主府儀衛迎面撞上。
尉栎一眼就盯緊了公主:“薛世子,公主殿下這是怎麽了?”
“陸大人呢?”
薛予羨看了一眼尉栎身後的馬車,下馬将公主抱了上去。
他語速很快:“公主受了箭傷,傷不在要害,現在先立刻帶回。”
“陸绶……他受了傷,很快就過來了。”
尉栎心中略是有疑惑,但成華公主這樣,容不得他多詢問。于是尉栎立刻命令折返,帶着公主往獵場外退。
薛予羨忽得發現,當他做完這一切的時候,竟然也松了口氣。
像是長久繃着自己的神經,他現在竟然連與楚王宋珩通個氣、統一口徑,繞開護龍衛的審查的心都沒有了。
就這樣吧,都結束吧。
當年是他識人不清,白白讓公主等待多年。
公主因怨恨他死,他因換回公主而亡。
生死一事,他算是和公主扯平了,至于剩下的,他願一力承擔所有,願承接天子之怒來償還。
公主營帳,成華躺在塌上半昏半醒。
熙明帝就立在塌邊,輕輕搓着手裏的玉扳指,盯着醫女給公主喂着麻沸散。
成華傷得雖不致命,但卻也絕不輕。
胸口偏開心脈箭入兩寸,額頭撞出一道傷口,血凝在額尖同烏發沾染,至于手臂上的傷口,大概就更不用說了。
“陸绶呢?陸绶呢!”
熙明帝聲音從牙關處擠出,低沉卻內含雷霆萬鈞:“朕要重重罰他!朕要讓他滾去雷州!”
方賢妃連忙握住熙明帝的手,輕輕安慰着他:“陛下,陸大人受了傷,侍衛們說很快就過來。”
“陛下,骁虎衛已經包圍了獵場,護龍衛在營帳外戒嚴了。”
護龍衛首領在公主營帳的外間向熙明帝禀告。
醫女也灌好了麻沸散,靜靜看着方賢妃,希望她示意陛下避開血腥。
方賢妃了然點點頭:“陛下,這裏有臣妾,您先到外間等一等。”
熙明帝看了一眼成華,正準備離開,卻不想成華輕輕啜泣一聲,尾音帶顫:“父皇~”
她看着熙明帝,勉強睜開眼睛:“女兒想同父皇說些話。”
……
據侍衛通傳,陸绶被靖安郡王世子薛予羨的人馬帶回來時,他請求先去自己的營帳。
這件事情讓等在外間的宗室們十分不滿。
且不說安郡王宋璋抱着成華的貓死活不肯離開,小聲咒罵,饒是秦王宋珏、景椿這些與陸绶交好的皇室和宗親,也心中氣惱。
成華這個樣子,一看就是去獵場找的他,又為他受傷,這個陸绶怎麽還敢推脫?!
故而當侍者禀告陸侍郎在帳外求見時,他們都像是沒有聽到一般,晾了陸绶一刻。
只是陸绶在進來時,他們齊齊看向他。
陸绶是去自己的營帳換了一身衣服,似乎又做了一些處理,此刻幹幹淨淨的,還染着衣裳上的皂香味。
他穿着一身暗色的勁裝,唯有袖口衣領上繡着成華最為喜愛的白玉蘭,看上去依舊是筆挺如松。
宋珏目不斜視看着他,漸漸就看出幾分不對。
他暗色的衣裳像是沒有被均染的次品布料,随着他每走一步,就似乎深染幾分。
陸绶內家功夫精到,可此刻,如同風摧蘆葦,步态虛浮。
“微臣陸绶,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熙明帝沉沉上下打量了陸绶一眼,像是突然頓住一般,一句話沒說,揮了揮手讓他向內室過去。
等陸绶移開,衆人才看得清楚,他站立的地方,竟然星星點點有一些血跡。
衆人的目光追了過去,陸绶右手上滴答滴答掉着血點,血珠像是沿着他的手臂,沾染他袖口的白玉蘭,順着他手背上還繃起的青筋悄然滾落。
至于他寒竹般挺立的腰背,隔着裏衣,在玄衣上也沾染斑駁。
外室內一瞬間安靜下來。
陸绶朝前走着,手輕輕探上隔絕內室與外室的簾幔,頓了一下,又停了下來。
他朝後退了一步,緩緩跪在簾幔後。
“殿下,微臣來了。”
這一句話陸绶說得溫柔而又堅定,一直在簾幔外的玉珠、玉弦都有些動容。
只是公主現在神智還不是很清楚,又怎麽能知道陸大人在這裏跪着呢?
玉珠正打算勸一句陸绶,卻不想簾幔內傳來公主細微的聲音,還交雜着幾分不清明:“陸绶,你、好麽?”
公主開口便是對他的關心,讓陸绶心海翻湧,他抿唇良久,壓抑片刻,才輕輕道:“借殿下的福,微臣一切都好。”
宋珏聽着陸绶說話,卻看見他跪地筆直的地方,漸漸氤出血水……
公主在簾內咕哝:“進來,你是怕血腥味熏到我麽?”
陸绶沒有說話,只聽得公主又道:“痛。”
宋珏聽見陸绶哄着他的妹妹:“殿下睡一會兒吧,這樣便就不痛了。”
“微臣一直守在這裏。”
宋珏與諸多人心有靈犀似地相視一眼,默默向熙明帝致禮退出了營帳。
出了營帳,宋珏向左右看了一眼,護龍衛将整個大營全部圍了起來,但若是仔細看,卻各有差別。
弧形排列拱衛王帳的諸多使臣營帳,其實守衛并沒有加強,唯獨西域和郅國似有似無增加了兵力。
難道,北境真的要打一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