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亂局(二) “我說過,我心甘情願同你……
山林小徑愈加狹窄, 許是因為這個緣故,馬蹄印記越來越少,到最後, 就只有一條線路了。
寒石格外機靈, 在草木橫生的林子裏如履平地, 行得極快。
約麽一刻鐘的時間,陸绶就隐隐看見了成華公主白堇色的身影。
“殿下!”
成華應聲回頭,看見是陸绶,忙回身過來。
不知是怎麽回事, 成華只覺得一息之間, 陸绶就到了身前。
他幾乎沒有猶豫, 就傾身擁她入懷。
因為在馬上,這個姿勢難免有些別扭,甚至二人還隔開一段距離, 可就是這樣,成華依然聽見陸绶的胸腔猶如戰鼓擂起時激烈的聲響。
良久, 他才歸于平靜。
陸绶微微發顫的指尖掃過公主面頰上一縷碎發, “殿下怎麽不往回走?”
成華淺淺一笑, 像是安慰他一樣:“因為擔心你呀。”
原本,她不入密林,是擔心牽絆住陸绶,拖了他的後腿。可當有人對她動手時,另外一批人卻護住了她,讓她有了另外一種想法。
只要她和陸绶在一起, 總有一批人不論願不願意,都會幫着陸绶。
她在賭,賭先找到她的人, 是陸绶或者是不敢動她的人。
陸绶聽完公主的話,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
他的公主怎麽能對他一個臣子這樣?
她怎麽能賭自己、讓自己陷入險境呢?
陸绶張了張嘴,想勸誡公主以後再也不能如此,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聲嘆息:“殿下,現在你想去哪裏?”
這是什麽話?成華不解地皺皺眉頭,他們有得選麽?
“去扶圖谷?”成華道:“後有追兵,倘若扶圖谷真的有埋伏,那他想來不敢動我。”
“你就在我身後。”
陸绶點點頭,言語裏的柔情呼之欲出,“好。”
扶圖谷的确是最好的地方。
現下有兩批人馬,別的他不敢确定,但至少薛予羨不會傷害公主。
只要進了扶圖谷,公主就會安全,剩下的,也沒什麽太大所謂。
陸绶輕輕牽起公主的手道:“這條路,走扶圖谷,得下馬。”
薛予羨也不知道自己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走出獵場。
他擡頭看着穹廬一般的天幕,太陽已過正中,午時已過,按照原先的布置,陸绶該進入扶圖谷了。
對于陸绶,這一次他不會有那麽多好運,他心心念念的宜凜,怕是永遠也去不了了。
想到這裏,薛予羨不知道為什麽就想起了上一世陸绶寒衣銀槍,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似乎是輕蔑……
薛予羨揉揉眉心,他何必用那種眼神看他,到最後,守住北境十三州的不還是他?
等這件事情解決掉,他會去戰場,他會親自駐守山月關。
只是公主……薛予羨覺得自己心口處的一方羅帕隐隐發燙。
興許沒什麽的,公主追逐他那麽久,後來也不是很快就不在意了。
陸绶不過陪了公主一年,忘記應該也很容易。
他這麽想完,覺得舒服許多,便打馬朝獵場外走。
營帳幾多,成弧形拱衛着中央王帳,緊挨着熙明帝的,除了娘娘們,便是成華公主。
薛予羨的目光掃過公主的營帳,卻看見尉栎在朝馬場走。
他跟了上去,卻在中途看見了圖赫曼。
圖赫曼此刻像是心情極好,悠哉悠哉在箭場射箭。
弓彎如月,像初一到十五,漸拉漸圓。那人穩坐馬上,長臂張開,豪氣沖天。
薛予羨不止一次有過這樣的想法,這位西域和郅國的額附,絕不是尚公主的料。
而且,冥冥之中,他總覺得與這位額附見過一面。
他又仔細看過去,三只羽箭搭在弓上,長铮一聲,齊齊發出。
但令人驚奇的是,這三支箭卻不是并排飛行,而是各自錯開一箭之距,斜斜擦過。
那些箭仿佛是在薛予羨的眼光裏刺入了箭靶,在紅心上排成一列。
與過往何其相似!
薛予羨手抖了一下,這個人他确實有一面之緣,在大雪披蓋北疆十三州,千裏冰封的時候,他帶着北戎的騎兵南下!
他是北戎新王耶诃可汗!
薛予羨看着尉栎向耶诃道謝,當下警鈴大作。
能讓尉栎道謝,眼下只有一種情況了。
薛予羨立馬調轉馬頭,帶着他身後的護衛着小道向扶圖谷走。
林間陰翳,身後隐隐聽聞刀劍之聲。
陸绶想要抱着公主,公主卻不肯。
她努力地提着裙擺,小步跑着跟着陸绶進谷。
與他們的料想沒有差別,一進入山谷後,就有暗箭向陸绶飛了過來。
陸绶持劍,沒怎麽費力就護着公主全部擋了過去。
一輪箭射/完,不出所料地沒了第二輪。
隐藏在灌木林的人躍了出來,刀劍寒芒,如霜刺骨。
這群人一上來,目标就很明确,他們想分開他和公主,好對他下手。
這件事情正中陸绶下懷。
陸绶并不全力出手,撫霜劍被他鎖在劍鞘裏,他只是打傷圍困他的人。
他猶如尋找時機的猛獸,耐心等待第二波人的到來。
如果還有人過來,這些人還需要保護公主,他沒有把握一次性對抗兩批人。
就這樣,公主慢慢被隔絕到圈外,像是默認一樣,所有人都避開公主,專攻陸绶。
直到一次有意或是無意的劍芒偏向公主。
陸绶大驚,撫霜劍被他甩了出去,擋住那一擊。
他穿越衆多人,将公主護在身後,拔劍出鞘。
“怎麽回事?”公主輕輕抓着他的衣袖問道。
陸绶沒有回答,但他的眸中卻閃過擔心、疑惑、了然,到最後是升騰起來的狠厲。
他執劍橫于身前,撫霜被推開三寸,緊接着寒光一道。
成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陸绶,兇狠、幹脆、血腥。
他骨相極佳的手指,仿佛就是天生該碰着劍的。
撫霜劍輪轉,他果決流利持劍擦過別人的脖頸,血流如注,狠狠墜在撫霜劍上。
成華緊緊跟在陸绶身後,她知道陸绶一個人對近五六十人,本就不輕松,再帶她一個,定然沒有結果。
她想找個地方去躲,可卻被陸绶抓着,半步也走不開。
“陸绶,你放開我,這樣不行的!”
倘若陸绶剛剛還敢讓公主離遠一點,現在那個“無意”,已經讓他不對任何人報任何希望了。
就他所想,現在這是個危局,怕是連布棋的薛予羨也被利用了。
“在我身後,殿下。”
倘若有更好的辦法,陸绶都定然不會讓公主與他站在一起。
但沒有辦法,故而所有湧上來的人,他都會毫不留情殺死。
血色如同潑墨,印在他的身上,也髒了公主的衣裳。
成華在陸绶殺出的血路當中,被陸绶牽着朝裏跑,在短暫的喘息時間裏,她感覺得到陸绶并沒有表面上那麽好。
就在她想開口問一句時,陸绶一個趔趄,連帶着将她帶偏。
她跌在陸绶身側,陸绶則堪堪撐着撫霜劍,才把身體穩住。
成華想扶他,可瞥了一眼過去,在陸绶對她所有的保護裏,他形如鬼魅、讓她看不清楚、無法探視的情況下,不知多了多少傷口。
她看着陸绶青白色錦衣上滿是血痕,她指尖顫抖,還未探過去就被他握住。
“都是別人的,殿下別怕。”
成華只覺得一愣,這句話仿佛是在她心口沉沉一擊,讓她心口一滞,疼得厲害。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故作輕松說這樣的話嗎?
成華覺得喉頭像是堵了塊棉花,她垂下頭,眸光躲閃。
她聲音發哽,輕得像是沒有底氣:“我又不傻。”
“殿下不傻,”陸绶左手撐着撫霜,右手探上公主的眉眼,極其輕柔:“殿下是最聰敏的公主。”
“你累了嗎?”成華問。
陸绶将劍重新移回右手:“不累。”
他安慰成華公主:“尉栎知輕重,他會很快回來的。”
而他,一定會撐到把公主安然無恙送出去。
大靖的明珠,不該與他同受颠簸。
陸绶站起身,撫霜的劍鋒點在地面上,在濕/漉漉的林間劃出一道痕跡。
旋即與刀劍相纏。
成華看着陸绶像是一道厚重的牆,把她和危險隔開,一如在華庭,烈焰焚身之時,他擋在她和橫梁之間。
只是,人畢竟是人,沒有九條命。
陸绶他畢竟是血肉之軀,擋不住暗箭。
就是一個靈光的時間,成華的身體在反應過來之前,先給了答案。
她撲倒了陸绶,滾到了一旁。
落地後,她看見陸绶像是沖破桎梏的野獸,劈開一條路,向她奔了過來。
這樣才對麽。
成華艱難地勾出一個笑,來抱她的時候,就是要這樣積極。
只是……若是在公主府就好了。
成華躺在陸绶的懷裏,抓着他的衣襟,摸索到他的面龐上,輕輕擦拭過他的眉眼。
“我說過,我心甘情願同你在一起的。”
陸绶捂着公主的嘴,劍眉緊緊蹙着,搖着頭示意公主不要說話。
“殿下,你堅持住。”
他将公主輕輕放在地上,看着公主胸口處白堇色的衣裳點染出猩紅,上面的羽箭看得他刺目心驚。
陸绶頂着牙關,額頭和脖頸上的青筋崩起,眼眸血紅,像是要把人拉下地獄一樣。
撫霜裂開泥土,像是參天大樹被倒拔。
陸绶稱得上兇狠,他打法全亂,像是不知道疼一樣,只要傷敵一千,他不管自己自傷八百還是一萬。
一把寶劍,硬生生被他當做唐刀一樣,劈開血肉、斬斷筋骨。
在寒芒破空、刀劍铮铮的混亂裏,陸绶聽見如萬箭齊發時弓弦震動的聲響。
下一刻,對面所有的人都應聲倒地。
陸绶有些恍惚,他壓着情緒慢慢擡眼,向遠處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