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亂局(一) 為什麽公主不往回走?……
成華公主第二天還是被留在了營帳內, 倒不是因為被陸绶包紮完如同大蘿蔔的手臂,而是因為宋璋纏住了她。
成華斜斜倚在圈椅上,手裏的一卷書一搭沒搭敲在案幾上。
她遠遠看着宋璋, 對方像是得了什麽寶貝一樣親昵着小六。
說起來, 杜昭儀雖然沒腦子, 但是卻是個好母親。
她知道宋璋年紀小,又随了她沒什麽心眼,幹脆從小就教宋璋如何安安心心做個乖巧的弟弟,怎麽樣做好纨绔, 從不正經。
宋璋也如她所願, 鬥蛐蛐是一絕。本來還能在他的戰鬥史上添一筆鬥狗、逗貓, 只可惜前年宋璋狗沒鬥着,倒讓狗把他追了。
從此以後,這位小安郡王貓貓狗狗十米之內都見不着。
也就來這裏尋找點樂子了。
只是, 杜昭儀自從上次八卦了她和陸绶,被父皇禁足一個月, 已經不怎麽敢往她跟前湊了。
至于宋璋, 聽說她為救他落了馬, 杜昭儀憂懼非常,立馬賞他抄了一晚上《弟子規》,怎地今天還能放出來?
成華語氣慵懶:“杜昭儀今天倒是大方。”
宋璋委委屈屈握着小六兩只肉嘟嘟的前爪:“大方個什麽呀,我是偷溜出來的。”
成華白了他一眼,按道理,杜昭儀昨日罰了他, 那他今天一定會被檢查功課的,那他——
“你不會是是不想做功課才來的吧?”
宋璋悻悻摸了摸鼻子,成華冷哼一聲, 給玉珠一個眼色,玉珠便從書架上拿下了一本《國史》。
“《弟子規》都是什麽年歲的了,抄這個吧,等杜昭儀派人找你時,抄完十章。”
宋璋看着巨厚無比的書,心裏仿佛在滴血,這十章怕不是《弟子規》四五倍厚了。
他泫然欲泣,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似的:“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成華無動于衷,看着宋璋當真吧嗒吧嗒掉眼淚:“都怪楚王兄,他非說皇姐這裏有好看的貓……嗚嗚,我再也不看貓了。”
“嗚嗚,我只是想出來玩……沒想過非得看貓。”
成華看着宋璋哭得一個大花臉,原本還覺得十分好笑,可漸漸的,卻莫名其妙堵得慌。
宋璋昨天被教訓過,今天怎麽敢來找她?
“皇兄呢?”
“去、去陪父皇了。”他打了個哭嗝:“皇姐,我、我想待會兒抄,我想再摸摸小六,嗚嗚……”
小六懶懶地給宋璋撅了個屁股,宋璋則一把鼻涕一把淚抱着小六不撒手。
成華看了一眼宋璋這模樣:“玉珠,你留下陪着這祖宗。要不是他纏着本宮……”
“算了。”成華起身邊走邊道:“《國史》十章,一個字都不許少。”
偌大獵場,數不盡的宮人侍衛在周圍走動。
可繞是如此,成華還是明顯感覺到人員比昨日少了很多。
她立在衆多營帳之前,往來巡邏的侍衛齊聲向她行禮。
“你們見到陸侍郎了嗎?”
“回禀公主殿下,未曾見過。”
那是了,陸绶進了獵場。
可是,扶圖獵場占地極大,像是小草原一樣。群山包繞,密林無數,出了營帳,周圍全是通路。
成華颔首沉思一刻,就轉向馬場。
馬場上是諸多年紀較小的世家子弟,他們進不了獵場,就在馬場溜達。
追月躺在大太陽下十分惬意。
它是禦馬,熙明帝将它賜給了成華公主,便只有成華公主能夠碰它。
成華在馬場邊上打了一個口哨,追月就撒着歡兒跑了過來,就在成華要離開的時候,她突然看見圖赫曼在馬場周圍正注視着她。
成華疑窦叢生,圖赫曼作為西域人,竟然沒有去獵場,反而在馬場上呆着。
這未免太過奇怪。
只是,她此刻沒有多餘的時間管他,她匆匆瞥了一眼,就立刻翻身上馬準備離開。
卻不想圖赫曼走了過來。
他行了一個十分标準的西域禮節:“殿下,是要去哪裏?”
成華勾笑,眉眼間是似乎與生俱來的慵懶,豔麗到讓人不敢直視,“獵場。”
圖赫曼擡頭看了看天邊,太陽懸于正中,已經錯過了進密林的最佳時刻。
他淡淡道,“臣下原本以為公主是要同陸大人一起進去的。”
“你見過陸绶?他向哪邊去了?”
圖赫曼向着一個方向指了指,“陸大人是追着鹿群朝這邊去的。”
成華了然,旋即打馬離開。
一入山林,溫度陡然下降,成華穿着一身單薄的、白堇色的襦裙,瞬間就冷得打了個哆嗦。
她左右環顧,才驚覺她入獵場走得急,竟然沒有給尉栎說一聲。
成華自覺不好,思量了一下後,将頭發上的雲釵拿了下來,在臨近的樹幹上劃了一道。
獵場雖然人多複雜,但畢竟是大靖國土,很快就會有侍衛來尋她,她也沒什麽好畏懼。
林深時見鹿,成華在心中盤算過,秋獵季節,扶圖獵場雖然鹿群多,但真正排上號的,還是要往幽谷裏走。
她沒有多少猶豫,就驅策着追月朝裏進。
山谷小徑越發曲折,兩邊樹林越發嚴密。
在各式各樣的鳥獸叫聲層疊當中,追月輕輕打了一個鼻息。
這個地方,與數月之前秦王遇刺的地方,何其相似。
歷史似乎總是要重演,成華在不知不覺當中,心裏的石頭就越來越重了。
雖然很不願意,但成華生于皇室,見慣的就是勾心鬥角、風雲詭橘,她很難不想到最壞的可能:陸绶或許也會遭受到同樣的經歷。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再也止不住。成華越是想終結,就越是害怕。
但她還是在擔憂中尋回一絲冷靜。
成華知道自己并不會武功,如果貿然追去,就算找到了陸绶,萬一他真的面臨險境,也只會是絆住他的手腳。
她壓制着自己的焦急,沉靜地看着眼前的山谷,止住了腳步。
一息、一刻,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便有一支骁虎衛衛隊趕了過來。
為首的統領原本緊張的情緒在見到成華公主倏然落下,他立刻翻身下馬,連帶着這一隊人齊齊跪下:“屬下參見成華公主,公主金安。”
成華斜睨過去,他像是解釋一般:“屬下看到林中标記,以為有人刻意留下,為保護皇室安全,前來探查,驚擾公主,望公主恕罪。”
“不用查了,是本宮留下的。”
骁虎衛的首領顯然有些驚訝,他看着成華公主,不解地問道,“公主是?”
“你們這一隊人,立刻進林搜尋陸绶。”
骁虎衛首領雖然不知道成華公主是要做什麽,為什麽尋找陸大人。但君主有令,他們不敢不從。
他手一揮,身旁的人立刻分散開來,進了密林。
安排完後,他看了一眼公主,“公主殿下,密林當中有猛獸出入,您一個人并不安全。”
成華也知道他說的沒有錯,她并不推辭,點了點頭道,“留下一兩個人便好,其餘人請盡快找回陸大人。”
山間的涼風帶着扶圖獵場山谷內溪流的水汽,從密林中穿出,裹挾涼意。
樹葉簌簌,那些不知名的小生靈在這自然的饋贈裏滿足的嘆息。
突然,一切似乎安靜下來。
在這極度短暫的時間裏,時光仿佛被拉開很長的距離。
萬物寂靜,萬物無聲。成華卻陡然聽見弓弦繃緊,發出震動。
這一眨眼,自然仿佛鮮活起來,野獸四散,飛鳥騰空!
緊接着,兩只羽箭順着成華兩側的骁虎衛士卒的咽喉穿了過去。
血色氤開,可他們還來不及發出一絲聲音。
成華的心像是漏了一拍,她眼睜睜看着兩個士卒落下馬,卻無能為力。
追月蹬了蹬自己有力的後腿,不愧是久經訓練的禦馬,此刻的追月竟然一點兒也不慌朝後退。
但它畢竟不是人,退的速度也遠遠跟不上從樹葉層疊中鑽出的箭。
生死攸關一刻,卻從來時路上彈射出另外一支箭,兩只羽箭相抵,在追月腳邊落下。
只聽得一句“公主速速離開!”
那個聲音就沒入密林之中。
前有狼,後有……成華冷哼一聲,只剩下左邊了。
成華幾乎沒有多猶豫,她丢下手裏的雲釵,就立刻轉向了左邊的通道。
陸绶從幽深的山谷中出來時,已經沾染了不知道是誰的血跡。
山谷前,有兩個死去的骁虎衛。
他飛快地翻下馬去,看了一眼那羽箭。
他眸光微微偏轉,緊接着就看到了落點相反的另外兩只箭,附近,是一只雲釵。
他只是沉吟思考間,便有刀鋒寒涼,直直向他刺來。
陸绶左手握劍,拇指一推,劍滑出一寸。
他飛快後移,像是回馬槍一般,右手壓劍。劍出鞘,寒芒一閃,刮向對方的腹部。
劍鋒沒入,毫不留情豁開皮膚,陸绶幹脆利落,出劍割/喉。
他再次奔向那兩只羽箭,這次他清晰看見了羽箭周圍的蹄印。
這周遭之前來過射獵的人太多,馬蹄印一個摞着一個,但只有這幾個像是馬匹驟然停下,才壓得這麽深。
按照這個蹄印,陸绶擡頭,卻還是在這密林的方向。
為什麽公主不往回走?
陸绶心裏焦急,沒有時間糾結這個,迅速跨上寒石,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