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之十九
? 之十九
這句話換個說法來說就是——無夢生不見了。
“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無夢生不見了,或者說不願意醒過來了也行。”
“你說清楚!”椅子咣當一聲翻在地上,鷇音子猛地站了起來,低壓的聲音帶着點顫,冰冷的語氣一反剛才的鎮定自若簡直快要呵氣成霜。
看那樣子就像是随時都有可能直接越過桌子一把抓住天踦爵的衣領将他提起來似的。
于是天踦爵被吓到了。
被吓到的天踦爵擡頭看了看這樣陌生的鷇音子,眨了眨暗紅色的眼睛,有些心虛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沖着鷇音子擺了擺手。
“別激動,我保證你還是會見到他的,他只是暫時不想出來了而已。”
但鷇音子依舊定在那裏,死死地盯住天踦爵,跟翺翔空中的蒼鷹俯瞰地面無處可逃的小白兔似的。
“不騙你,我打包票。”他不出來的話我裝一下總行了吧,嗚嗚嗚,吓死本寶寶了,無夢生啊,你喜歡誰不好,居然喜歡這麽個大麻煩,嘤嘤嘤好恐怖的大麻煩!
“有話好好說,你先坐下來嘛……”
如果眼神真能幻化成刀子射出來,那天踦爵現在應該是已經被釘在身後牆上的馬蜂窩了。
好在讓天踦爵松了一口氣的是,鷇音子在沉靜了片刻之後,終于停止了俯瞰視角而改為平行視線——他坐回去了。
強大的威壓感至少消失了三分之一,實在是可喜可賀,不過接下來估計還要面臨“嚴刑逼供”,馬虎不得。
天踦爵默默為自己捏了一把汗的同時,控制住強烈地想要鑽到桌子底下的沖動偷瞄了鷇音子一眼,模樣像極了因頭一次見到陌生人而警惕非常的小動物。
這眼神讓鷇音子無端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的無夢生。
那時候的無夢生也是頭一次見到鷇音子,當時的環境還是那種劍拔弩張硝煙四起的入學面試。
那一屆的入學面試采用小組讨論形式,事後聽說還是素大導師首創的選拔方式,且因為那一屆選出來的學生還真的很優秀,故而這個方式就演變成該醫大獨有的招考特色之一。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那時候的無夢生還是個高中預畢業的小毛孩,用鷇音子後來的話描述就是,雖然表面上是個溫溫和和的白面書生,其實骨子裏是個不折不扣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氣和傲氣的初生牛犢。
鷇音子會有這麽個認知,完全是因為當時無夢生那一雙淡觀天下人而天下皆不入我眼的暗紅眸子在看似不經意間巡視了整個小組成員之後,就鎖在了他正對面的鷇音子身上——
警惕,此人為首要威脅。
天知道為什麽那時候的無夢生就把鷇音子定義為了“威脅”,或者說這大概也是一種動物本能?總之有了這麽一個心理建樹的無夢生已經基本視組裏其他對手如無物,而接下來的事實也證明,其他人提出的論點和說辭跟這倆人的明槍暗箭你來我往完全就不在一個次元上,最後幹脆所有人都是一副嘴巴大張到能放下一個雞蛋的表情,瞠目結舌地看着倆人精妙絕倫的辯論,不時還鼓個掌叫聲好什麽的。
雖然,那次的激辯在時間限制的大前提下只得以平局告終,但随之而來的四年大學生活,鷇音子過得就一點都不寂寞了——大學嘛,少不了這個比賽那個辯論的,而只要自己被推出去參加比賽,那麽就總能在決賽的時候遇到無夢生。
所謂宿敵,大抵如此。
鷇音子表示,陰魂不散啊陰魂不散。
結果這麽過了幾年,後來竟然就也習慣成了自然,自然成了所以然,以至于有一次無夢生因故缺席,他居然覺得那場比賽興味索然,枯燥乏味至極……
如果說這樣的無夢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抱歉。”
“呃?”聽得一聲道歉,又見鷇音子垂下眼簾繼續保持着勻速扒飯的動作,天踦爵愣住了。
剛才是幻覺嗎?還是剛才鷇音子讓什麽厲鬼附身了?
不過這世界上似乎還沒出生能附身鷇音子的鬼?就算有鬼真附上去了估計也讓鷇音子直接凍死了。
啧啧,所以現在是什麽情況?
“是我激動了。”鷇音子喝了口湯,然後把剩下的飯菜慢條斯理地送到嘴裏。
“呃……”被鷇音子這麽一道歉,天踦爵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
“你應該知道對分離性身份障礙的治療目标。”
“整合人格。”天踦爵眨了眨眼睛。
“是整合成一個健全的有社會功能的人格。分離性身份障礙和其他疾病的不同就在于此,如果說其他疾病醫療的最終目标在于恢複成‘原本的’健康狀态的話。”
其實籠統地講,醫療的最終目标都是恢複健康,恢複原本的正常狀态,不影響患者的社會功能,這是普遍适用的。
“所以?”天踦爵似乎聽懂了鷇音子的意思,于是單手撐着腦袋,挑眉看向鷇音子,有那麽點挑釁的味道,“你是想說,我既有作為精神科醫師的社會功能,又有正常健全的人格?嗯?所以呢?”
鷇音子沒有說話,只是緊皺着眉看着天踦爵。
對分離性身份障礙來說,那個定理似乎并不完全适用。因為所謂恢複到從前,那麽哪裏才是從前那個正常的狀态呢?如果是指人格完整的時候,那麽誰也沒法保證人格統一回去的人還是完完全跟以前一模一樣。而如果只是以不影響社會功能為目标的整合人格,那整合出來的人格到底是誰這也并不重要了嗎?
明白了這個矛盾所在,鷇音子突然懂得自己長久以來雖然口口聲聲說在醫治無夢生,卻是從未認認真真采取任何醫治措施的原因了——留下或者說整合掉誰,不管怎樣都意味着其他人格的消失或被消化。而不再是能以單一一個人格出現的存在,即使還是那副身體還是那副肉軀,但,還能說依舊是那個人嗎?
換句話說,無夢生還會是無夢生嗎?天踦爵還會是天踦爵嗎?
亦或者,再也不會有無夢生的存在……
所以無怪乎人類有對鬼神附體的恐懼——人還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內在,或許早就不是你熟識的那個了。
“需要我來替你說完麽?所以你的意思就是,只要符合這個标準,留下的是我還是無夢生,都無所謂是麽?”并不知鷇音子腦內此刻在做怎樣的天人交戰,此刻天踦爵暗紅色的眸子冷若冰霜,看似在笑,卻是無悲無喜極其空洞的笑。
“回歸原點。”愣了半晌,鷇音子這才淡淡地吶出四個字來。
“哦?哪裏才是原點?”
“最初的原點,無夢生還是無夢生的原點。”
天踦爵的目光不易察覺地閃爍了一下,雖然依舊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意,但再開口的聲音卻帶上些許凄然,“你認為,無夢生是原點……嗎?”
“是的。”堅定無比的回答。
“哈!”這聲笑已經完全不能用凄然來形容,簡直是有了點自嘲的慘淡了,但天踦爵依舊直直注視着鷇音子跟他對視,像是要這麽看着他,直看到這人印到他骨子裏似的,“那麽對你來說,重要的到底是無夢生,還是原點?”
“我要無夢生,也要原點,就是這樣。”
“你會失敗。”天踦爵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即便如此。”話說得很平靜,但是字字清晰,鷇音子看着天踦爵的目光裏讀不出任何感情,也絕沒有絲毫的畏難退縮。
“所以,”天踦爵一頓,“你現在算是發挑戰書了麽?”
“你可以這樣認為。”
“哈哈,很好、很好。”天踦爵喃喃自語着收拾起空了的碗筷要去洗,臨出門的時候背對着鷇音子道,“那你就好好勸勸他吧,如果他希望,我會消失。”
鷇音子心底一震,不光是因為這句話本身語氣上的凜然,更是因為這句話的含義。
目送着天踦爵消失在門口,鷇音子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的苦澀鋪陳開去——
天踦爵的這句話不似前面的嘲弄,他所說的,是認真的。
接下來的這頓飯吃的很是食不知味如同嚼蠟,天踦爵居然去刷了個碗就半天也沒見着蹤影。而當鷇音子意識到有人在旁邊的時候,這才後悔莫及地承認一邊吃飯一邊走神确實不是個好習慣,就算不會消化不良也絕對會降低警惕。
“你怎麽過來了?”
“帶城主看看他兒子,畢竟剛搬回來嘛。是說我們好歹師徒一場,能不能別見着我就跟見着仇人似的?為師很痛心啊。”素還真往剛才天踦爵的椅子上一坐,“第一天換工作,感覺如何?”
“一等一的好。”
“哦,都還習慣就好。”
“燕歌行在下面急診室,你不去看看?”
“燕歌行?酒精中毒麽。”素還真望了望窗外,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一輛銀白色的越野車停在院子裏,“我說怎麽那輛車看着有點眼熟啊。”
“嗯,我記得你那邊已經治療到尾聲了不是麽。”鷇音子邊把最後一口米飯送到嘴裏,邊偷眼看了下素還真的表情。
就見素還真聳了聳肩,看起來很無奈,“是啊,但精神科方面的治療你也知道,很大程度上需要家屬的配合與監護。”
“是什麽事情造成家屬監護不利了麽?”鷇音子擡頭瞪着素還真,等素還真回答。
突然明白了什麽的素還真看着頗有幾分審訊意味的鷇音子,人往椅背上一躺,抱着胳膊笑眯眯地說,“我可以當這是,你在關心我嗎?”
“我比較關心醫院的狀況。”鷇音子揚眉。
“哦,看不出來我帶出的高徒還有當院長的資質啊,師心甚慰啊,看來我不愁接班人了。”素還真心情很不錯,于是起身去飲水機旁拿了一次性水杯給鷇音子倒了杯水,“放心,我自有應對。倒是下月有個學術交流會,你有興趣嗎?”
“你沒空參加?”鷇音子的第一想法就是,素還真不想去,于是推給他一個麻煩。
“這種級別的交流會,你多參加總是有好處的,能遇到不少神乎其技的人物啊,說不定能解決你的煩惱問題呢?怎樣,想去麽?”
鷇音子還沒回答,就聽住院部那邊傳來不大不小的一聲爆破聲。想了想那個方位,鷇音子瞥了素還真一眼道,“素還真,你确定城主是自願過來看兒子的?”
“呃咳,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