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命相依 漫天雨水中被隔出一片天地
屋外雨聲不斷, 沈盈盈看着床下的水面,整個人都傻了。
卧槽,這什麽情況?
外面的陸斌聽不到回應, 更加着急了,把門捶得砰砰響:“阿盈!”
“在!我在!”沈盈盈回過神來,揚着聲音回應, “等等啊,馬上!”
水面晃晃蕩蕩, 矮腳的小板凳漂浮在上面,撞到屋中方桌的桌腿後, 又輕輕地蕩開,帶起一圈圈漣漪。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沈盈盈感覺水還在往上漲。
她不敢再耽擱, 馬上爬到床尾,伸手去夠梳妝櫃, 飛快地翻出裏面的手表,用紙包好,又取下挂在牆上的布袋, 将床上的薄毯疊成一小團, 連着手表一起塞到布袋裏。
“阿盈!”陸斌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見人還沒出來, 以為小姑娘不敢下水, 幹脆踹起了門, “阿盈你別怕!你下水來, 把門開了我背你!”
這小破屋本來就是陸繼東兄弟一家小時候住的老屋,破舊得很,後來陸繼東出城了, 陸繼工娶媳婦時蓋了新房子,這房子就置空了,木門也不怎麽結實,人在屋裏時就是用一條橫木挂在門板勾上,現在被陸斌猛力連踹,那橫木熬不住,沒幾下就斷了。
南方沿海五月時,已将近夏季,陸斌早就穿上了短袖。他渾身濕透,衣服僅僅貼在身上,黑色長褲也被卷起褲腿。
雨水漫到了他膝蓋以上,他淌着水大步跨進來,将水面攪得一陣咵啦啦作響,然後就看到了屋裏面的沈盈盈。
小姑娘正站在水裏,肩上挎着一個大布袋,胳膊下還夾着一把傘,正把櫃子上的麥乳精塞進去,見他把門踹開了,一臉驚訝地看着他。
此時沈盈盈還以為只是這年頭村裏沒什麽排水系統,既然雨都小了,即使再漲也不會高到哪裏去,所以一睜眼看到這屋裏的水,雖然震驚,但也沒多害怕。
她心裏犯嘀咕:大佬到底在急什麽呀,門都被踹壞了,回頭還得修。
她剛才甚至怕手表進水,還考慮周全地把手表塞進麥乳精的罐子裏。
而陸斌幾乎要被氣得眼前一黑,提着一盞玻璃煤油燈,三步并作兩步沖到過去,直接單手橫在沈盈盈腰間,将她提了起來:“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磨蹭!不要命了嗎?”
沈盈盈被吓了一跳,連忙攬着他的脖子保持平衡:“哎呀斌哥消消氣消消氣!我怕做飯不方便,沒吃的嘛!”
陸斌本來不氣,一聽她這話倒是想敲她腦殼兩下,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地說:“我這是氣嗎?我這是急的!江水都快漲過橫基了,雨還沒停,村裏全是水,其他人都往高處跑,你還在慢吞吞地收拾,我之前不是已經讓你提前收好的嗎?”
江水?沈盈盈呆了呆,努力地在自己那點貧瘠的地理知識中搜索,終于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要命的事情。
江河都會有汛期,而南方雨量多,集中在春夏,朱江的水位也因此上升,加上最近暴雨,朱江的水位猛漲。
沈盈盈在現代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大暴雨,但這裏的排水系統跟她那個時代沒法比,同理水利工程,還有各種因素影響。
她居然忘了考慮這個事情!
如果只是下雨還好,畢竟雨總有停的時候,可這一帶村落裏,陸家村這邊地勢本來就比較低,而橫基一邊是村落,一邊是朱江,現在這種情況,一旦江水漫過了橫基,村莊就會變成一片汪洋大海。
天災屬不可抗力因素,人在這面前實在是太渺小了,沈盈盈從前在城市裏見過水位最深的,也不過是到小腿,而且一天就能恢複正常,哪裏見過這種陣仗?
她搜腸刮肚地想着相關的知識,最終告敗。
書到用時方恨少,沈盈盈欲哭無淚:她當初為什麽要偏科?她為什麽不好好學地理!也沒好好關注本地歷史?
陸斌說話的時候完全沒停下腳步,已經夾着沈盈盈走到屋外。
半夜水位突漲,隊委們正帶着人敲鑼,逐家逐戶通知村民做防洪準備。陸家村是大村,戶數多,于是不斷有青壯年男人們加入隊委的隊伍,幫忙通知,村裏一時間喊聲沖天。
陸斌和沈盈盈剛出巷口,碰上趕到這邊來的周文軍。周文軍一看到兩人,松了口氣,催促陸斌趕緊帶着沈盈盈先上屋頂。
沈盈盈一擡頭,這才發現其他屋頂上還真是有人蹲在上面,撐着傘,有的甚至還護着一盞煤油燈,被這黑夜雨簾掩得明明滅滅。
正是三更半夜的時間,雖然已經是五月,但雨水冰涼,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讓沈盈盈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她把布袋打了個結,直接把提手當成背帶,将布袋背到背上,提了提雨傘,朝陸斌問說:“大佬,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啊?”
她放眼過去,到處都是水,根本看不到地面,陸斌腳下不停,她真怕他不小心踩到什麽,又擔心地提醒說:“大佬,你慢點啊,小心踩到什麽傷了腳。”
“好。”陸斌雖然這麽說着,但速度并沒有放慢多少,似乎把人接到後,他安心了不少,再沒什麽可怕的,“我屋裏有竹梯,先上屋頂,很快就會有人來接我們,別怕。”
實際上,從第一天暴雨開始,公社就開始組織起來,讓每個生産隊都抽青壯年男人出來,分成幾個班次,輪流到橫基上守着江面,也動員了不少村民一起做沙袋,築高橫基。
這次內澇已經讓很多村都變成水上威尼斯,大人們在橫基上奮戰,但小孩子們對洪水沒有概念,也意識不到危險,白天裏還有不少孩子冒着雨拿個木盆當船劃,甚至是抓魚或游泳。
沈盈盈這身體剛過了十三歲,又瘦又小,自然也沒人指望她一起抗洪,能自己保命就很不錯了,就連陸斌也是想着她跟他住得近,有什麽都能照顧到,所以也沒有跟她多說什麽,只讓她提前收拾東西。
陸斌的聲音沉穩鎮定,沈盈盈也不知道怎的,剛剛還滿腦子“天災面前好渺小”,這會兒聽到陸斌的話,感覺心中那點不安竟然一下子被安撫了下去。
難道這就是大佬的力量嗎?
沈盈盈攬着他脖子的手緊了緊,點了點頭,小聲地“嗯”了一聲:“我不怕。”
陸斌很快就帶着她回到自己屋,天井邊已經搭着一條竹梯,他走到竹梯旁,替她将背上的東西拿下,朝她說:“我幫你拿着,你先上去。”
沈盈盈點點頭,伸手握住了梯.子的其中一條橫竹,陸斌提着她的腰,順勢将她托了上去。
她擡了擡頭,發現天井上還有一層什麽東西,把雨擋住了,只有上面溢滿的積水從邊緣往下流。
竹梯大概下寬上窄,沈盈盈從前沒爬過這種梯.子,爬到差不多中間,梯.子帶着一點彈性,受力微微一沉,輕輕晃了晃,發出讓她頭皮發麻的吱呀聲。
她停了下來,陸斌在下面催促:“快呀,別停。”
沈盈盈硬着頭皮又爬了兩步,回頭看了看下面,頓時就腿軟了,又轉回去,欲哭無淚地趴在上面:“斌哥,這梯.子一直在晃,是不是要斷了?我、我有點害怕……”
陸斌沒想到她連這個都怕,有點哭笑不得:“不會的,很結實,我踩都沒問題,你怕什麽啊?”
沈盈盈有苦難言,心說可是她恐高啊。
她就從來不攀岩不坐過山車,甚至連摩天輪都不坐,那種心髒被懸在半空的不安全感,讓她腿軟。
這梯.子雖然比起現代大廈不算高,但萬一斷了摔下來也會很疼的好麽!
陸斌見她還是不動,又說:“我在下面呢,你不要怕,掉下來還有我接着。”
沈盈盈:“……”
這是安慰人的話嗎?她一點都不想掉下去。
陸斌不斷鼓勵她,她咬了咬牙,最後終于摸到了天井邊緣,手腳發軟地爬上了屋頂。
上來後她才發現,她剛才在下面看到天井被擋住,其實是一層油布。
天井外是一小片平臺,旁邊是瓦片屋檐,油布四角用繩子固定在平臺上,中間用一段竹子撐起,形成一個矮小的帳篷,裏面還放了兩張小板凳,其中一張還放了張毯子,旁邊還放了個A4紙大小的箱子,顯然是陸斌提前就準備好的。
沈盈盈現在只想為大佬打call:太厲害了,大佬準備得太周全了吧!
這時陸斌也爬了上來,松了口氣,然後就對上了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他一臉莫名:“怎麽了?”
沈盈盈語氣中帶着崇拜:“大佬,不愧是你。”
陸斌:???
小姑娘的想法一向跳脫,陸斌早就習慣了,招呼她一起坐到板凳上。
帳篷頂點不過一米左右高,沈盈盈的小身板在裏面還好,陸斌人長得高大,頭頂直接挨着油布。
一片油布在這漫天雨水和呼喊聲中,隔出了一片天地,兩人縮在裏面,挨在了一起。
陸斌将沈盈盈的布袋放到一邊,把煤油燈放在中間,拿起毯子披到她肩上。她指了指自己的布袋,說:“斌哥,我也帶了一張,你也披着吧,挺涼的。”
陸斌說:“不用了,我不冷。”
大佬體格就是好!沈盈盈也不堅持,裹緊了身上的小被子,朝他身邊的小木箱揚了揚下巴,又好奇地問:“那裏面裝的是啥呀?”
“番薯幹。”陸斌一說起這個,又想起自己剛才喊了這小姑娘半天,而她還在屋裏收拾東西的場景,一臉好笑地說,“你說你,拿罐麥乳精,又沒水沖,打算幹吃麽?”
“嗐,我這不是沒經驗嘛!”沈盈盈不好意思地說了說,又有點惋惜,“早知道我就拿之前曬的蝦幹。”
現在不過淩晨三點多,上級政府已經緊急調動子弟兵幫忙搶救,這一帶跟外面隔了一條朱江支流,平時村民們出去都要先渡江,否則得繞很長的路。
如今江水湍急,這邊的人出不去,江對面的人過不來,只得曲線繞路前來搶救。
原本雨之前有變小的趨勢,但過了大概半小時,又開始大了起來。因為視線被油布擋着,沈盈盈也看不到外面是什麽光景,只聽得人們的聲音也漸漸地小了,估計是通知完了,所有人都各自避難。
身上的濕衣服緊緊貼着皮膚,沈盈盈覺得很是難受,鼻子一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陸斌幾乎是馬上就問:“感冒了?”
沈盈盈吸了吸鼻子,沒覺得頭痛發熱,只是鼻子有點癢:“沒有吧。”
她拉了拉衣服,過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小聲地說:“大佬,我想把濕衣服脫了。”
褲子倒也算了,但上面的衣衫還是長袖的,她現在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被濕衣貼着,真的太難受了,涼冰冰的,穿着濕衣服裹毯子,一點都不能保暖。
陸斌雖然沒把小姑娘當女人看,但對方畢竟也是個姑娘家,于是他在剎那間就猶豫了,愣了愣,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不管他說好還是不好,似乎都不太妥當。
他心中一陣懊悔:剛才應該打傘的。
打了傘衣服就不會濕,衣服不濕就沒有脫不脫的煩惱了。
沈盈盈也有點尴尬,雖說大佬不是一般人,大清也早就亡了,但這也還是七十年代,跟現代的觀念還是有差距的。
可是,她現在真的太不舒服了,而且這樣很容易感冒。
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兩人心思各異,沈盈盈又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陸斌腦中那點亂七八糟的擔憂剎那間煙消雲散。
他微微側過身,背對着沈盈盈,強自鎮定的聲音中帶了一點尴尬:“那你脫吧。”
說完之後,他又覺得這話聽着太奇怪了,連忙又補充說:“不然容易感冒發燒,還是把濕衣服換下來比較好。”
“對啊對啊,”沈盈盈松了口氣,笑着說,“這條件已經夠艱難了的,我不想拖大佬後腿,可不能生病。”
陸斌皺了皺眉:“什麽拖後腿不拖後腿的,別想太多。”
他聽到背後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音,心裏并沒有什麽想法:“好了之後跟我說一聲。”
沈盈盈應了一聲,飛快地脫掉上邊的濕衣服。
因為陸斌的毯子太小了,沒法完全包裹上半身,她從布袋中翻出自己的薄毯,那本來就是夏季蓋的被子,比陸斌的毯子大上很多,足以完全将她裹得嚴嚴密密,比穿衣服還密實。
她朝陸斌喊了一聲:“大佬,我可以了。”
陸斌這才轉過身來,看到她裹得跟一條蠶蛹似的,只露出了一張白淨的小臉。
他見她把換下來的濕衣服放在膝蓋上,剛想伸手去拿,但忽然又想起了什麽,覺得還是先問一下比較好:“阿盈,我給你把衣服的水擰掉吧,幹得快一點,別人來接我們之前,你得把衣服換回去。”
沈盈盈忙不疊點頭:“嗯嗯,謝謝大佬。”
陸斌将她的濕衣服接了過來,用力擰了好一陣子,直到再也不能擰出一滴水。
換下濕衣服後,沈盈盈舒服了很多,緊繃的精神也開始放松下來,不知不覺中靠着陸斌開始犯困,過了一陣子後就睡着了。
陸斌怕錯過營救,不敢閉眼,豎着耳朵關注外面的動靜。
将近五點鐘的時候,連夜搶救的子弟兵終于搜到了陸家村。
雨已經停了,陸斌聽到外面遠處的動靜,連忙推了推沈盈盈:“阿盈,醒醒!有人來了,快把衣服換回來。”
沈盈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揉了揉眼睛。
煤油燈已經滅了,她只能看到陸斌模糊黑暗的輪廓。
陸斌将衣服塞到她懷裏,轉過了身,還不忘催促着說:“快點換上,然後我們就出去了。”
“好。”沈盈盈清醒了過來,飛快地換回了衣服。
衣服還沒幹透,但比之前也好了很多。她将被子和陸斌的毯子都疊好,塞到布袋中:“斌哥,我換好了。”
陸斌馬上轉了過來,從木箱中取出一小瓶煤油和火柴,加到燈盞中,重新點燃,帳篷內頓時又亮起了柔和的光。
随後,他又取出一個大袋子,将木箱和沈盈盈的布袋都塞了進去,扛到自己身上,把帳篷一角拆開。
陸斌擡起手,帳篷被拆開了,兩人暴露在外面。他把袋子背了起來,拿起煤油燈。
借着微弱的燈光,沈盈盈發現,雖然雨已經停了,但水位竟然上漲到将近屋檐下面!
也就是說,現在下面的房屋裏都已經浸滿水了。
沈盈盈一臉震驚:“橫基是不是被江水淹了?”
陸斌臉色凝重:“應該是了。”
陸家村本來就地勢低,汛期的時候上游江水洶湧而下,這邊就成了最倒黴的一個。這次的暴雨也是難得一見,竟然讓江水漫了過來,往年都不是這樣的。
遠處有人打着電筒照過來,顯然是發現了他們,正快速地靠近。
沒過多久,幾只橡皮艇劃了過來,上面是前來營救的子弟兵,分別将附近幾家受困的村民接到艇中。
“小姑娘別怕,叔叔來救你們了。”
子弟兵穿着救生衣,從皮艇中站了起來,朝陸斌喊道:“小夥子,你把小姑娘抓緊,我在下面接着她。”
陸斌應了一聲,跟沈盈盈走到邊上,然後提着她腋下,将她往下面遞,下面的子弟兵動作迅速地将人接了過來,安置她做好後,又扶着陸斌,順利将他也接到艇中。
皮艇掉了個頭,跟附近同樣接到人的皮艇會合,前後有序地往回劃。
他們皮艇上的軍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一邊熟練地撐着艇,一邊誇陸斌和沈盈盈勇敢,顯然是覺得兩個未成年被困了一宿,也許心理恐懼,所以他在努力地安撫兩顆幼小的心靈。
子弟兵小哥:“沒事了,兵哥哥來了,這雨下得,你們都吓壞了吧?”
陸斌:“沒有。”
子弟兵小哥:“……”
“我我我!”沈盈盈連忙說,“我被吓壞了!幸好解放軍哥哥來了,解放軍哥哥辛苦了!”
子弟兵小哥爽朗地笑了笑,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
陸家村地勢低水位高,緊挨着它的其他兩條村也是差不多的情況,于是村民們被接到地處高的其他村中。
因為人數太多,所以這批被淹了家的村民分成了好幾撥人,分別被安排到其他村。陸學農和隊委們也因此一夜沒合眼,就怕有村民出事。
陸斌和沈盈盈被安排到林村,正是他們藏寶附近的那條村。
林村地勢高,就算下了暴雨也沒怎麽積水,全排在河中,而河流又是往下,倒黴的是下游的村落。
兩人抵達林村時,天色已經微亮,救他們的解放軍将他們放下後,告訴他們林村的人會給他們安排去處後,轉身又繼續投入救援工作。
陸斌和沈盈盈下來沒多久後,果然有個三十來歲的婦女走了過來。
女人頭發微亂,但精神很好,走路帶風的模樣,朝兩人問:“你們是陸家村過來的吧?咱們村的男人們都在橫基上扛沙袋,隊長讓我接應你們村的人,你們叫我牛嫂就行。”
陸斌點點頭:“牛嫂。”
沈盈盈也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牛嫂好”。
陸斌長得英俊,牛嫂不知道他的成分,只見沈盈盈長得也标致,以為兩人是兄妹,于是就将兩人安排到同一家。
牛嫂一邊領路一邊問:“你們叫啥名字?”
等兩人分別報了名字之後,牛嫂微微皺了皺眉,看着陸斌的臉色微微一變:“‘陸斌’?地主成分的那個陸斌?”
沈盈盈一愣,大佬這麽出名的嘛?這都隔了多遠了,連這裏的女人都認識他的大名?
“是。”陸斌早就習慣了這些人的冷言冷語,也沒放在心上,只是不想沈盈盈受到牽連,于是補充說,“但春曉的父母是工人。”
牛嫂臉色這才好看了點,又問:“這姑娘怎麽沒跟父母在一起?”
小姑娘的父親剛去世,母親又跟別人跑了,這女人一問就是小姑娘的兩件傷心事。陸斌臉色一冷,沈盈盈也看到他臉色不對,先一步開了口:“我跟他們走散了,幸好陸斌大哥帶着我。”
在沈盈盈穿越之前,因為陳娟的大嘴巴,陸斌壞名遠播。
現在牛嫂見的是本人,長得人模狗樣,小姑娘也說了他是幫了她的,于是牛嫂意外地看了陸斌一眼,心想沒想到這人倒還沒壞透。
不過,想歸想,牛嫂終究是不大願意跟地主分子多說。
剛才她以為兩人是兄妹,所以才想安排他們到同一家,現在知道一個是地主分子一個是工人的孩子,自然就想區別對待了,要将陸斌塞到村裏的地主分子家裏。
至于小姑娘麽……牛嫂心中的小算盤劈裏啪啦作響:當然是安排到她家裏了,好吃好住地供着,等小姑娘的父母找過來的時候,說不定他們有所表示呢?
牛嫂先是将他們到村裏一個地主成分家裏,然後又說:“我看要不小姑娘還是別留在這裏了,這家也挺困難的,你們兩個都留在這裏吃不飽。”
沈盈盈早就看初這人的意圖了,當即笑了笑,一臉純良無害為人着想的模樣:“沒關系的牛嫂,我們自己帶了吃的,有個地方睡覺就成。我就只認識陸斌大哥,不想跟他分開。”
牛嫂:“……”
沈盈盈這麽一說,完全把牛嫂給堵住了,牛嫂只得悻悻離開。
收留陸斌和沈盈盈的是一對五十來歲的夫妻。這對夫妻曾經也有過一子一女,但都不幸早夭了。
他們來的時候,這家裏的男主人也跟着村裏的人一起上橫基了,只剩下女主人馮麗芳在。牛嫂剛才也跟馮麗芳交代了,馮麗芳知道陸斌也是地主成分時,嘆了口氣,一臉憐憫地看着陸斌。
于是兩人暫時就在馮麗芳家住下。
這雨沒停多久,很快又下了起來,反複地停停下下,朱江水位再次上漲,附近一帶所有青壯年男人幾乎全都上陣了,跟前來支援的子弟兵組成了防汛大軍。
然而,随着汛情越來越嚴峻,原來青壯年男人的人手根本不夠用,年紀小一點的也在後面幫忙傳沙包麻袋。
于是,陸斌也跟其他少年一樣,跟着青壯年男人們上了橫基,吃住都在那裏。
而婦孺們則是組成了強大的後援隊,有的趕制草袋,有的則幫忙做飯,每個人都忙碌異常。
沈盈盈力氣小身體弱,主動争取了送飯的工作,跟其他女人們一起,每天把飯菜搬到板車上,再一路沿着橫基推,給軍民們送吃的。
也就只有趁着這點時間,沈盈盈才能見到陸斌。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十來天,沈盈盈也跟一起幹活的人混熟了。終于有一天,旁邊的少女一臉奇怪地看着她:“你怎麽每天都背個水壺,下面不是有水喝嗎?”
沈盈盈咳了一聲:“方便嘛,這樣就不用跑來跑去。”
這水壺是她問馮麗芳借的,裏面是新鮮沖泡的麥乳精,每次去給陸斌送飯的時候,她就讓他一起喝了,多補充一點營養。
眼看着就快到陸斌的那段路,她拿起一份飯菜,一溜煙小跑着鑽進了人群裏:“讓一讓,麻煩讓一讓!”
今天特別擠,沈盈盈擠了半天也沒能進去。
往場陸斌知道她這個點送飯過來,也會主動往外面走,跟她碰頭,今天也不知道是特別忙還是怎麽回事,竟然沒點蹤影。
前面一陣亂哄哄,似乎是發生了什麽事,沈盈盈還在往裏鑽,前面一個男人被她推得不耐煩,回頭斥罵:“你個女娃娃忒不懂事!擠什麽擠,回去!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送飯都是等在外面,裏面的人餓了主動出來吃的,沈盈盈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只好說:“我……我給我大哥送飯……”
那人一把打斷她,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她臉上:“回去回去!剛剛才有人不小心掉下水去,沖得影兒都沒了,你別在這兒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