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明天見 他其實也想要溫暖的光
總趕上了。
沈盈盈大大地松了口氣,朝陸斌笑嘻嘻地說:“哎呀,別這麽樣嘛,我肯定不傻啊。”
陸斌今天依然帶了傷,臉上陰晴不定,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還帶着點煞氣,微微垂下眼,眸色沉沉地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小姑娘。
只見她一邊笑一邊仰頭看着他,漂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顯然小腦瓜又在打什麽主意。
她試探着伸了伸腳尖,然後小步小步地往裏面挪。
陸斌不是沒去過城裏。
從前母親還在的時候,他就經常去城裏換東西,弄一些補品回來。他碰到過很多城裏的孩子,可沒有一個是像這陸春曉這樣的。
陸斌就這樣沉默地看着沈盈盈,看她一點一點地、成功地溜進了他的屋子裏。
沈盈盈心中很是興奮,內心有個小小的自己在尖叫:終于進來了!
陸斌并沒有阻止她進來,沈盈盈猜他也許是因為在發呆,也許是覺得無所謂,但不管怎樣,反正她離大佬又近了一步!
她像是初次登上新大陸的漂流者,飛快地掃了屋內一圈,眼神一亮,差點忍不住笑出了聲。
果然,陸斌這屋子,跟她現實裏祖屋的雛形幾乎一模一樣!
當初袁二在開文前寫設定,她回村裏幫袁二取素材,拍了許多舊村裏和祖屋裏的照片。
到了二十一世紀,雖然舊村也早就跟七十年代時大不相同了,但基礎的布局,還是原來的那樣,之前她就已經看出了一點點影子。
加上陸斌這屋子……
沈盈盈确定了,袁二參考的是她給的資料,這個世界會根據原著進行延伸和補充。而袁二當初甚至跟着她一起去探望了她外婆,跟外婆聊了很久。
她心中生出了抑制不住的興奮。
她外婆的父親,也就是她的曾祖父,當年是家大業大的大地主。
沈盈盈記得的,在她小時候,外婆把年輕時的經歷,當成故事一樣跟她講,她聽過很多遍,依然聽不膩。
外婆娘家當年落難之前,在某個地方埋了東西。
地主身份的主要人物,就只有陸斌,并且原著中提到,陸斌家中這個時候,早就一窮二白了,并沒有藏什麽東西。
但是,這個世界就是袁二構造出來的,如果沒在原著中被提到,就會優先按照袁二的創作思維延伸,如果連袁二都沒想過的,就會自行進行修補。
所以,離陸家村大概一個小時路程的地方,應該藏着一筆錢。有了這筆錢,她就有起步資金,倒騰點小生意,賺更多的錢。
這種感覺,有點像開啓了一個新地圖一樣,讓沈盈盈躍躍欲試。
她甚至能飛快地勾勒出一個大致的計劃,但這些單靠她現在這個十來歲的身體,是不可能辦到的。
所以在此之前,讓陸斌跟她連成一個戰線,依然是首要任務。
因為有了盼頭,所以沈盈盈的鬥志前所未有的高,眼神又亮了幾分,朝陸斌遞了遞手中的春聯,笑着說:“今天村裏寫春聯,每個人都有的,這份是你的。”
寫春聯的臺子就擺在村頭,陸斌今天遠遠地經過時就看到了,也看到這小姑娘站在臺子後,拿着支毛筆,架勢十足地揮寫。
往年過年,陸斌家中的春聯,都是他母親親手寫的,可今年只有他一個了,他不會寫這東西,更不會去村頭領,那些人把他當瘟神似的,更不可能會給他寫了送過來。
所以,這小姑娘手上拿着的春聯,是她親手寫的。
陸斌看着沈盈盈亮晶晶的雙眼,鬼使神差地接過了那副春聯。
他收下了!沈盈盈的笑容更加燦爛,正想把紅薯也給陸斌,陸斌捏着春聯的一角,抖了抖,将長條狀的紅紙抖開了。
上面寫的是這個年代裏很尋常的對子,沒什麽特別,可陸斌卻看得很仔細,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
沈盈盈見他這麽認真,心裏有點不好意思,早知道多寫幾副,挑個寫得最好的來了。
可她沒料到,陸斌下一秒就緩慢地将春聯撕了。
沈盈盈愣了一下,皺着一張小臉,有點抱怨地說:“你……你這是做什麽呀?”
陸斌一臉漠然,聲音平淡:“你不要再來了。”
“那也用不着撕了呀,”沈盈盈也有些不高興了,但想想從前讀大學兼職家教的時候,也不是沒碰過這種叛逆期刺猬,又硬生生忍了下來,“明明我們約好了的,我一沒喊你哥,二沒跟着你,你為什麽讓我不要再來?”
陸斌仍是沒什麽表情,這個約定,本來就是他為了擺脫她才說的,他鑽了空子,可也沒想到這小丫頭也精得很,而且還很有恒心,這都半個月了,她每天堅持過來。
實在是……
“很煩。”陸斌說,“你真的很煩。”
沈盈盈蹙起秀氣的眉毛,心想自己每天出現并停留在他面前的時間,大多數時候都不到一分鐘,通常都是問候完,上貢完紅薯,聽到他一聲“滾”之後,就麻溜地滾了——這也煩?借口不要找得太随便。
沈盈盈:“哦。”
陸斌看着她抿唇的模樣,心想,生氣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他手中不自覺地用了力,紅紙發出一陣刺啦聲。他回過神,手裏頓了頓,聲音仍是沒什麽起伏:“你走吧。”
沈盈盈把紅薯遞給他,他不接,她想像平時那樣硬塞到他手裏,可今天不知怎的,他把手背到後面了。
她輕輕地哼了一聲,直接跑到更裏面,把紅薯放在了桌子上,然後又走回了陸斌跟前,一臉倔強地說:“明天見。”
陸斌将她推了出去:“不見。”
砰——
門關上了。
沈盈盈瞪着那發出巨響的破門,揉了揉發麻的耳朵,半晌後嘆了口氣,往回走。
剛才她真的以為把陸斌打動了。短短幾分鐘,她的心情像坐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現在覺得有些心累。
沈盈盈走到拐角處,幾個小孩兒正圍在一起小聲地讨論什麽,見到她之後先是一愣,然後齊刷刷地擺出一副戒備的表情。
沈盈盈心不在焉,也沒怎麽注意,只知道有人擋着,往一邊繞了繞,沒想到被跟着堵上了,這才擡起頭仔細看了看,發現是幾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其中有三個眼熟的。
其實她一個名字也叫不上,但之前村裏幹塘那天,她被人推了一下,回頭時有一幫小孩兒遠遠看着她,沖她做鬼臉的現在也在這裏。
沈盈盈沒想到這種“放學你給我等着”的戲碼,在這年代居然也有。她有點想笑,心中那點因為陸斌而生出的郁悶甚至都被驅散了。
她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問:“想幹嘛?”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帶頭的平頭男孩揚了揚下巴:“我們都看見了,你跟那壞分子陸斌走在一起!”
沈盈盈點了點頭:“對,跟你們有關系嗎?”
另一個小姑娘瞪着她:“你也是壞分子!”
其他人也嚷嚷起來:“就是就是!”
沈盈盈忍不住笑了,想不理他們繼續走,小平頭想要伸手去扯她,她側身一避,小平頭往前傾,勢頭沒剎住,踉跄了一下。
這小子也是上回做鬼臉的其中一個,看這小頭目的架勢,說不定就是他推的。
沈盈盈學過詠春,本來想擡腳勾小平頭一下的,但想想沈媽媽當初帶她去學詠春,可不是為了欺淩弱小,又把腳收了回來。
可小平頭自己不争氣,這年頭路本來就是不平的,他腳尖磕到了一塊凸起,來了個平地摔,馬上惱羞成怒地爬了起來,滿臉通紅地喊:“你等着,我回去告訴我哥!”
沈盈盈愣了愣:“你自己摔倒的啊?”
小平頭根本沒聽,轉身就跑了,其他人也呼啦一下就散了。
沈盈盈也沒當回事,搖了搖頭,悠哉游哉地回了自己的小破屋。
而另一邊,陸斌關上門後,看着手裏的春聯發了會兒呆,然後走到桌子上,輕手輕腳地把它們鋪開,用粗糙的手指一點一點壓着褶皺。
他翻出了漿糊,一點一點地抹在撕口處,小心翼翼地将兩截斷口接了回去,再次用指頭壓了壓。
陸斌說不上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
從他記事以來,村裏的人就沒對他有過好臉色,只有無窮無盡的打罵,只是因為他家中是地主成分。
可什麽是地主?陸斌根本沒見識過那傳說中的家大業大的盛況。
他甚至連壞事都沒做過,但“壞分子”這名號就一直在他頭上。他母親也曾抱着他哭,說這就是命。
陸斌怔怔地看着撕口處被擠壓的漿糊,心想,那小丫頭明天應該就不會來了吧。
畢竟,他當着她的面,糟蹋了她的一片好心。
果然,到了第二天,依然還是那個時間,那小姑娘沒有出現。平日她總會在他回來前,就坐在他家門口等待的。
陸斌看不到她的身影時,還特地放慢了腳步,想着說不定她會像昨天那樣,在他快到門口時,從後面兔子般地蹦上來。
可今天沒有。
他甚至已經打開了家門,将柴放好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依然沒有出現。
陸斌又等了一會兒,終于坐不住了,在附近繞了一圈,終于找到了人。
那小姑娘正倒在地上,雙手護着頭,蜷成一只蝦米,被幾個刺頭圍着踢打。
在她不遠處,一塊紅薯沾滿了灰,靜靜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