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一百零六)
在條件允許的範圍內,安思意日記上的僅剩的兩個願望,是和江惟一起坐旋轉木馬,還有看電影。
江惟帶着安思意,打算驅車去市郊最大的游樂場坐旋轉木馬,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誰知剛開上高速,天色一暗,毫無征兆地下起了雨。
江惟不信邪,硬是開到了游樂場門口,往日熙熙攘攘的入口處,游客已經被沖散了大半。
江惟撐傘去兌票的時候,工作人員好意提醒他,因為大雨,現在已經有很多設施關閉了。江惟只問旋轉木馬還開嗎,工作人員查了一下,搖搖頭,江惟內心煩悶地想了想,接受了工作人員退票的提議。
江惟回到車裏,安思意只淡淡地掃了渾身濕透的他一眼,随後轉了回去,像是在等着江惟能直接開車回家。
然而,回到市區,江惟開去了家附近,市中心最繁華的購物中心。
被江惟軟磨硬泡拉下車,帶上樓,出了電梯,看着這所不久前生日還一個人來逛過的百貨公司時,安思意愣了愣。聽見江惟說:“樓上也有一家室內游樂場,也有旋轉木馬,只是規模小一點。”
哄似的語氣,好像今天不坐旋轉木馬不罷休的是安思意一樣。
安思意想到了什麽,沒給他反應,臉上的情緒更淡了。
進入頂層的室內游樂場,走進旋轉木馬的排隊隊伍裏時,安思意已經很想離開了。
上一次來的時候,同樣的位置,他還懷着寶寶,想着上下來以後過了三個月,就可以一起坐了。
安思意從來沒有坐過旋轉木馬,想着未來和寶寶一起坐,是他那段怎麽也提不起勁兒來的日子裏,最大的盼頭。
他當然沒法把這件心事說給江惟聽。
可是不坐,江惟總會找各種理由把他留在身旁。
安思意用力閉了一下眼,雙手緊握着欄杆,勉力強撐下去。
“思意。”江惟似是發現了,那種成熟而炙熱的氣息靠他很近,關切道:“是不是不舒服,太累了,你臉色不太好。”
安思意頓了頓,很輕地搖了搖頭。
江惟蹙緊眉頭,下意識想摸一下他的額頭,探探溫度。可一伸手,安思意就敏銳地偏過了頭,像是很抗拒他的觸碰。
擔心更多,江惟心裏來不及刺痛,很快把手收了回去。上一批游客剛上去,他們這一批,起碼還要等五分鐘。江惟輕聲說:“思意,我去旁邊買杯水,你在這裏等我。”
他看着安思意,其實心裏一點也舍不得離開片刻,保證道:“我馬上就回來。”
安思意不想理他,可他現在很需要可以喘一口氣的間隙。于是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江惟便暫時離開隊伍,匆匆買水去了。
然而,江惟離開以後,周身的低氣壓沒有減少分毫,安思意甚至有種決堤的沖動,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又是他一個人了,和上次一樣。
只不過這次,是真正的一個人。
“吵架啦。”一個帶着點口音,年邁的聲音。
安思意看了過去,是旋轉木馬的檢票人員。他依稀記得還是上次告訴他三個月以下嬰幼兒不能乘坐的那位,但對方應該早就不記得自己了。只是日複一日的工作,想給自己找些樂子。
安思意移開了視線,想裝作沒聽見。
沒想他繼續八卦道:“這麽俊的男朋友,我看他對你蠻好的嘛。看你的那個眼神喲,像被勾住了一樣,一動也不動的。”
大概是怕我半路跑了吧,安思意心裏冷笑道。
他微微轉頭,沒什麽情緒地簡單糾正:“不是男朋友。”
對方大概是看出他無意閑聊,不想自讨沒趣了,哈哈笑了兩聲作罷。
不多時,江惟就回來了,安思意結果他遞來的常溫礦泉水,旋轉木馬的通道也開了。安思意說了聲謝謝,自顧自随着人群走上去。
這裏的旋轉木馬只有一層,一上去,江惟就找了一個僅能容納兩人的馬車,想和安思意一起坐。
安思意看了他一眼,自己去往後面,只有一個位子的坐騎坐下了。
這裏地方小,機器少,江惟站着不動,身邊的位子也很快有主了。于是他只能去到安思意的座位附近,找了一個隔着三五個座位的地方坐下,音樂聲響起,設施就開始轉動了。
這裏來玩的小孩很多,大多是學齡前兒童。分明不是什麽刺激的項目,卻都興奮地咿咿呀呀叫着。江惟始終看着安思意沒什麽動靜的背影,忽而, 被旁邊一個有些害怕的,一直在哭的三四歲小孩吸引了。
他突然在想,他和安思意原本的那個孩子, 是個女兒。
如果他們一家三口來玩旋轉木馬,最好還是去大一些的游樂場,可以坐在一起。
不知道他們的女兒會不會哭,哭的時候是叫爸爸,還是像個小面團一樣軟軟地黏在安思意懷裏。
江惟想到游樂園人這麽多,寶寶理由由他來抱,但哭的時候還是交給安思意吧,他覺得自己不是很能處理的時候,音樂就停止了。
他愣了愣,轉盤尚未完全停穩,就起身去往安思意的方向。
看到安思意的第一眼,他莫名地想着,安思意是不是在和他想一樣的事情,因為他看到安思意臉上沒有淚痕,但眼周明顯紅了紅。
江惟覺得喉嚨有些發酸,憐惜地叫他:“思意。”
安思意像是沒聽到,比方才更加冷淡了。
他不動聲色地轉過了頭,沒讓江惟繼續看他的眼睛,快步走了出去,離開了充滿孩童嬉鬧的旋轉木馬。
(一百零七)
另外的一天,江惟帶安思意,包場看了電影。
其實安思意并沒有向江惟确認過他有沒有包場,只是那天是個周末晚上,影院人滿為患,幾乎場場爆滿。而他們一到,立刻有經理模樣的人帶他們去了一個小影廳,裏面是情侶座位,且開場前,觀衆一直只有他們倆。
即便這樣,江惟也沒有直接安排私人影院,安思意猜測是,江惟也知道他不願意,便也不做讓他覺得不自在的事情。
事前安思意并沒怎麽問,他們坐下不久,電影就開始了。
看着片名緩緩出現在屏幕上,安思意愣了愣。
這是那部,當時他生日,想要一個人看,卻因為太晚沒看成的首映動畫電影。
他從沒說過這件事,也不知道江惟是怎麽知道的。
但後來他想,大概是那天江惟趕回來幫他過生日,見他眼睛紅着,安思意借口說看了一部電影才哭的。後來江惟調了記錄,知道他喜歡這個導演的作品,恰好這部最近也在放映,就這麽安排了。
很奇怪,安思意心想,那些他當初寫在日記上的事情,好多竟都陰差陽錯地實現了。
比如在同一所游樂場坐了旋轉木馬,在電影院,看了同一部電影。
孕期日記上一百件必做的事情這一頁,其實都是寫給寶寶的。但安思意在寫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都是江惟。
他已經分不清,他想做這些事,到底是想和寶寶一起,還是更想要有江惟的陪伴。
或是他會那麽愛,那麽心疼肚子裏那個孩子,全都因為那是他和江惟的寶寶。
可是寶寶不在了,那些曾經他以為江惟一輩子都不會發現的心願,竟被逐一實現了。
可安思意沒有一點開心,也沒有一點不開心。像是已經找不到做這些事情的任何意義了。
江惟可以和他牽手逛街,可以陪他一起去圖書館,還可以陪他做很多事情,也還有更多做不了的。
比如日記上另外那些,他們都心照不宣,閉口不提的。
一場重新來過,兩情相悅的婚禮,一張和寶寶的全家福合照。如果可以,安思意寧願不要這些願望實現,當初毫不貪戀與江惟的感情,寧願當時頭也不回地果斷離開,也希望自己當初沒摔那一跤,寶寶可以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安思意想看這部電影很久了,可是一個多小時下來,卻沒能專注任何一秒,只是走馬觀花地注視着眼前彩色的畫面。
燈光亮了起來,他和江惟都沒動。
安思意的鼻腔很酸,眼眶很疼,沒了黑暗的遮蔽,有種徹底暴露的狼狽感。他轉頭看向江惟,正對上他柔水般的神色。
那一刻,安思意幾乎要脫口而出——
江惟,我們這樣有什麽意思呢。
寶寶都不在了,日記上這些事,實現了又有什麽意義呢。
“思意。”
江惟當然不知道他在想這些,看到他眼睛紅着,大概又以為他是被電影感動的。他似乎在緊張什麽,頓了一下,才說:“我前一陣辦了離職,下周我們一起去外地住幾天。”
安思意還在情緒裏,莫名地看着他,像是沒理解這兩句話。“什麽意思。”
江惟對他笑了笑,笑意裏有盡力掩蓋的,一閃而過的苦澀,說:“還有幾件事沒做。”
他見安思意的眼神還是不解,便理所當然地,柔聲解釋道:“我們重新辦一次婚禮。”
“只有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