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一百零八)
鬧鐘響了兩次,江惟才醒來。
他坐起在床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睜眼一看,不由一愣。
另一張單人床上,安思意早就換好了衣服,正背對着他,安安靜靜看着沒拉開的落地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随時都能出發。
江惟一下子清醒了。
“思意——”他三下五除二換好衣服,走到安思意身邊,帶着點歉意,柔聲說:“我們走吧。”
安思意轉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轉回去了,語氣聽起來很是平靜,沒有任何不悅:“就在這裏看吧。”
江惟很快說:“沒事,下樓吧,還來得及。”
安思意沒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前方。
江惟看了他一會兒,妥協了,拿過遙控器,按開落地窗。薄紗緩緩分開,露出了遠處,暖橘色的晨曦微光。
現在是淩晨五點四十八,昨晚江惟特地查過,定了鬧鐘,準備提前下樓,和安思意一起看六點零七分的日出。
看日出,看海,重新辦一場愉悅的婚禮,是安思意日記上,江惟能夠幫他實現的最後三個願望。
看來江惟并沒有忘記,當初說的,幫他做完這些事,就答應簽字離婚的承諾。還算守信用。
只是他最近很忙,忙着辦離職的手續,忙着搬家,忙着安排來着座幹淨舒适的沿海小城市的行程。昨日他理完行李,開了一晚上的車,辦理完入住,沒和安思意說幾句話,一沾枕頭就睡着了。
但還是強撐着天一亮就起來。
于是現在,正和抱着腿的安思意一起,坐在沙發上,看着遠處的日光一點一點升起,撒滿整片大地。
“思意,”天氣預報上最精準的日出的那一刻,江惟卻轉過頭,看向身旁認真看日出的安思意,“你為什麽想看日出。”
安思意沉黑的瞳仁裏盛滿了金色陽光,好看得不真實。
其實安思意看過日出,看過很多次日出。
在蔣家的時候,沒有司機送他去學校,他一個人起得很早,要步行去一公裏開外的公交站。夏天剛醒來,或是冬天早晨走在吐着白氣的路上,他經常能看到日出的模樣。
只是那時候他的心情都不怎麽好,像是永遠蓋着一片烏雲。
後來好不容易離開蔣家了,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一次日出,就又被叫回來結婚了。
——一直到現在。
安思意一直看到眼睛發酸,才眨了眨眼,把那種生理性想要流淚的感覺壓了回去。
“沒什麽。”他很輕地說。
很簡單,只是想在一個心情輕松的早晨,和希望的人一起醒來。完整看完一場日出,倒是其次了。
至少寫下的當時是這麽想的。
(一百零九)
大概是最近都太累了,看完日出以後,兩人陸續睡去。
一直到午後,是江惟先醒的。他叫了一些午餐,囑咐服務生不要按鈴,等餐點到了,放在桌上,才去把安思意叫醒。
江惟點得很多,中式西式都有。手術後安思意胃口一直不好,吃不太下,又不想浪費,把小碗裏的艇仔粥喝完,拿着一個雞蛋,蛋白吃了,蛋黃死活咽不下去。
江惟見他咬一口要喝兩口水,主動伸手去拿,“給我吧。”
安思意看了看他,搖搖頭,把嘴裏這口咽下去,說:“沒事。”
江惟了解他的食量,又看了一會兒,直接把他手裏沒吃完的拿過來,吞了下去。
安思意愣愣地看着他,突然空了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會兒,收了回去,拿紙巾擦了擦。
“思意。”江惟指着自己左邊的嘴角,“這裏。”
安思意看了看他指的位置,以為江惟又會直接伸手幫他弄,但直到他摸索着擦掉,江惟也沒再動手。
江惟把桌上的餐點掃至八九成,才和安思意簡單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下樓看海。
這會兒應是下午最熱的時候,但這片靜谧而美麗的小衆海域不知道江惟是在哪裏搜到的,成群的椰林遮住了酷熱的陽光,唯有三五穿着沙灘褲,在白沙灘上遛狗的游客,叫人心情不悠然都難。
安思意和江惟并肩在沙灘上走,聽着層層疊疊的海浪的聲音。江惟有意配合安思意走得很慢,他想安思意大概是沒怎麽看過海,很喜歡,幾乎是邊走邊目不轉睛地盯着眼這顆光彩熠熠的的藍色寶石。
江惟莫名想到,當初出差的時候還在依山傍水的酒店裏想着,下次帶安思意一起來泡溫泉。
走了兩步,安思意突然停了,江惟問怎麽了,只見他微皺眉,低下了頭。
安思意剛才沒買拖鞋,穿得是帆布鞋過來的,想必此刻是進沙了,走起來不舒服。
江惟擡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就有一張木椅,說:“先去那邊處理一下。”
安思意看過去,也不遠,便點點頭,跟着江惟過去了。
安思意一坐下,江惟就蹲了下去。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安思意道:“不用。”
可江惟已經輕捏着他的腳腕,幫他解了鞋帶,脫下了鞋子, 讓他踩在自己膝蓋上,幫他清理鞋子裏的沙子。
他難得沒有穿西裝打領帶,一身簡約的短袖短褲,最近沒有打理的黑發也長了,微風輕拂的劉海下來,是專注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不像是運籌帷幄的商人,反倒像一個還在上大學的毛頭小子,顯得青澀且深情。
安思意覺得是周遭溫度太高了,讓他的心髒被曬得有些發脹。
一直到江惟幫他穿上了鞋,安思意叫他:“江惟。”
江惟立刻看過去,才嗯了一聲。可還沒聽到安思意說下去,就被人打斷了:
“不好意思啊——”
兩人一齊看去,走來一位兩鬓斑白,脖子上挂一臺單反,臉上帶笑的老人。
江惟站了起來,略帶警惕地微颔首:“有事嗎。”
老人笑了笑,打開機器,調試着什麽,走了過去,“二位是戀人吧。我正在附近拍照,看到你們氛圍特別好,忍不住就拍了一張。”
“不好意思啊,如果你們介意的話,我現在就删除了。但如果你們想看,我也可以現在發給你們。”
安思意剛站起來,朝江惟看了過去。只見他沒猶豫地說:“謝謝,麻煩您現在發給我。”
兩人傳好了照片,老人打了個招呼,就繼續去往遠處拍照了。江惟對着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像是戀戀不舍,才移開眼睛,叫安思意:“思意。”
安思意也看過去,照片裏,是他坐在木椅上,身上穿着江惟給他帶的防曬衣,視線落在江惟身上。而江惟正幫他系鞋帶,不仔細看,好像在下跪求婚一樣。
“我發給你。”江惟說。
頓了一下,安思意打斷他:“不用了。”
江惟停下動作,怔愣地看了過去。安思意若無其事地轉了過去,往前走了幾步,見江惟沒跟上,就停下了。
江惟便把手機和裏面的那張合照收好,跟過去,也沒再提起。
(一百十)
兩人沿着海岸線走走停停,不知不覺天就暗了下來。
江惟陪安思意看完日落,一起往回走,卻沒直接回房。江惟帶他去了酒店的空中花園餐廳。
一走進餐廳安思意就看出不對勁了,餐廳的光線很暗,只有中間一桌周圍有燈光。也沒有其他客人。
安思意沒多問,跟着江惟,被經理領去坐下了。
桌子是一張不大的方桌,安思意和江惟面對面坐着,不多時,就有人來上面包香槟,還有前菜。
上到主菜的時候,待服務生退下,安思意看了認真切牛排的江惟一會兒,把桌上的酒杯拿了起來,喝了一小口。他沒怎麽喝過酒,之前懷孕後就更不能喝了。和酒精接觸最多的一次,是當初婚禮當晚,江惟喝醉了回房,把他壓倒在床上。
等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擴散開,安思意才說:“江惟。”
江惟手上動作頓了頓,看向他,嗯了一聲,輕聲問:“怎麽了。”
江惟把盤子裏的牛肉切好了,把安思意面前那份一口未動的換過來,才聽到安思意問:“離婚之後,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對吧。”
江惟說不出那一刻是什麽感覺。
這是他近日來一直在逃避面對的事情,盡管他做的一切,都圍繞着這件事。
渾身的血液還僵硬着,江惟勉強做出一個稱不上自然的笑,點點頭,“嗯。”
“你不用怕,別擔心,我不會再來找你。”
說完,江惟近乎機械而麻木地切割着盤子裏的牛排,像是在分隔自己的心髒。這個時候,安思意即使一言不發,什麽都不說也好。可半晌,江惟聽見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
像就是他最滿意,最想要的結果。
(一百十一)
後來一直到上完甜品,所有餐點,氣氛都是沉默的。
離開前,經理帶着笑意出現了。大概是為了感激江惟因包場貢獻的不菲花銷,雙手遞給了他一張淡粉色的信封。
他離開後,江惟打開了,是酒店已經免費幫他們把雙人間,升等為了蜜月套房。
江惟頓時有些尴尬,不想安思意沒什麽反應。只是看了一眼,就扭過了頭,若無其事地按電梯,上樓,像是很累,很困了,已經無心再糾結這些事。
按照房號,兩人進入了那間被精心布置過的蜜月套房。
和想象中一樣的甜美,夢幻,浪漫。桌上是巧克力和紅酒,一張大床上鋪滿了紅白玫瑰花瓣。樓下的行李也已經轉移上來,幫他們擺放整齊了。
停在卧室,江惟有意擡手看了眼表,快九點了,于是輕咳一聲。“思意,你先洗吧。”
安思意輕輕點頭,像是沒什麽精神,拿了衣服就進去了。
江惟久違地,下意識想要抽煙,在窗邊坐了不到二十分鐘,安思意就出來了。江惟以為他會穿家裏那套睡衣,可他穿着酒店的白色絲質睡袍,頭發也洗過了,渾身冒着濕漉漉的水汽。
他徑直走到江惟身邊,江惟就扭過了頭,忍不住還是滑了一下喉結。
“你去吧。”他聽見安思意說。
江惟點點頭,說好,有些倉促地拿着衣服進浴室了。
沖澡的時候,安思意穿着浴袍,露出一些粉嫩皮膚的畫面,不停地闖進江惟的腦海裏。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安思意這樣了。
醫院回來以後,他們就一直保持着分房,安思意在他面前,更恨不得是全副武裝的架勢。今晚,只一眼,就讓江惟有種忍不住在浴室裏解決一次的沖動。
但他忍住了。
他不願讓他們最後一晚如此不堪。
推開浴室移門的時候,江惟的心跳仍是快的,不知道是因為剛洗完澡,還是別的什麽。
他沒想到的是,安思意還沒睡,正坐在沙發邊,看一本英文的本地旅游手冊。見江惟出來了,他就把書合上了,往床邊走去,像是也準備睡了。
這裏只有一張床,雖然安思意沒有明說,但他什麽都不應該做,最好連想都不要想。
和自己把這句話完完整整反複強調了好幾遍,江惟才也往床邊走去。
關了燈,掀開被子,江惟正要關床頭燈,只聽安思意問:“做嗎?”
江惟一愣,沒懂他什麽意思。
“什麽。”借着昏暗的燈光,他看着安思意,問。
安思意也看着他的眼睛,沒什麽特別的情緒地開口說:“這裏是蜜月套房。重新辦一次婚禮,也還有一件事要做。”
江惟不知道安思意的意思,是不是他理解的那樣。他瞳孔微微顫抖着,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可是安思意已經把衣帶解開了,沒有停頓地,脫下了身上的浴袍,才看向江惟,又問了一次:“——不做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