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一百零四)
“就吃一口。”
安思意坐在沙發上,抱着膝蓋,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江惟蹲在沙發邊,看了他一會兒,把手上的粥和勺子放了回去。茶幾上的餐點早就涼了,安思意一言不發地坐了多久,江惟也就陪着他餓了多久。
江惟不肯簽字,安思意就不吃東西。
并非威脅,像是鐵了心,與他對峙到底。好像在他們之間豎下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江惟進不去,他也不打算出來。
許久,江惟長嘆一口氣,也坐在了沙發上,和安思意隔着一個人的距離。
“你把這碗粥喝了。”他說,帶着某種放棄的妥協,“我會簽字。”
聞言,安思意才像一尊稍有松動的石像,動了動,緩緩轉頭看向他。确實還不相信,目光帶着一種自我保護的審視。
“我會錄那段視頻,是因為江遠修突然來找我。我知道他不懷好意,想從中找出可以反将他一軍的破綻。”
“那段時間我心情一直很糟,加上他的諸多言行,讓我想起了他對我母親的做法,才說了你聽到的那些氣話。”
他也看向安思意裏,眼裏是不舍的,柔和的光澤,“但我發誓,後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沒有那些想要傷害你,還有——”
他哽咽了一下,繼續說下去:“還有傷害它的想法。”
安思意看着他,好像沒在聽,也好像在等着他說下去。
“剛開始,我确實不情願和你結婚。我讨厭你,恨你,更多的是恨桎梏着我的枷鎖。”
“家庭原因使然,總讓我覺得接近我的所有都是帶着目的的。我習慣不去相信任何人。”
“我忘記我們小時候見過,你一直記得我。你對我好,我下意識以為是受人所托,動機不純。”
“但我沒想過逼迫你和我生一個孩子,拿去威脅任何人。我當時只想着盡快扳倒江遠修,把事情了解了,就和你離婚。”
“思意,”江惟看着他,克制着想要伸手摸一摸他泛紅的眼皮的念頭,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上你的。”
可能是安思意中暑暈倒在蔣家的那一晚。
可能是他驅車趕去家具城,看到安思意若無其事地等在大雨磅礴的便利店。
可能是安思意來公司找他,被堵在前臺開腔調侃。
也可能只是睡前安思意迷迷糊糊地叫着他的名字,卻不敢去抱他。或者江惟加班回到家,安思意已經睡着在沙發上了,桌上的菜也涼了,兩幅筷子卻整整齊齊地擺着,一口未動。
其實安思意大可不用做這些。
他可以是江惟設想中,最壞,最貪心的樣子。誘陷江惟和他發生關系,用腹中之子索求無度。或是和蔣家裏應外合,圍剿江家,再盆滿缽滿地潇灑離開。
哪一種,都比他只想要江惟心甘情願的喜歡來得好,來得劃算。
“我沒喜歡過什麽人。”江惟老老實實地說。
“但見不到一個人會心煩,看到他會心安。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他,見不到他,會想得心疼。”江惟想到他們每一次親吻,牽手,擁抱,愛撫,就算那時候不是心意相通,也是不甚甜蜜的。
可現在每回想一次,都像吞了一顆再也無法融化的糖。很甜,卻也叫他痛得鮮血淋漓。“思意,我覺得這就是喜歡。”
安思意不說話,仍是只是看着他。
好像江惟口中讓他喜歡的不知如何是好的人不是他,也好像一個一頭霧水的學生,在聽一道超綱的題目。
“思意,我喜歡你。”
“無論你是誰,肚子裏有沒有我們的孩子,我都喜歡你。”
“喜歡你這件事,并不在我的人生計劃之內。”
“但之後無論你做什麽選擇,我一輩子都愛你。”
安思意看了看他,移開了目光。
終于開口說:“江惟。”聲音很低,像是也沒什麽力氣。但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發出的。
“是我自己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安思意擡頭看着空氣,像是在全神貫注地注視着一個并不存在的人。看着看着,眼眶紅了起來。“它在我肚子裏,我沒保護好它,按理來說,我沒法怪你。”
說完這些,靜默半晌,他才又有力氣開口,聲音克制着顫抖,說:“可我也沒法原諒你。”
“也沒法再和你一起生活,每天醒來,都看到這樣一張臉。”你的一切,都會讓我想到你的謊言,無辜去世的寶寶,還有我曾經,有多喜歡你。
安思意無法形容看到那段視頻,聽到那些話之後的恐懼。
好像置身于一個危機四伏的森林,到處都是荊棘,往哪裏逃都是死路。
是他沒看清腳下,一步就掉下了懸崖。
可是把他引入這片黑暗的人,還是江惟。
江惟苦澀地笑了笑,沒有辯駁,也沒有否認。安思意不加修飾的恨意,甚至給了他一種寬慰,讓他覺得,安思意不至于對他沒有任何情感了。
這短暫的沉默,甚至可以說是安思意手術之後,他們之間,最為平靜的時刻。
“我明白。”江惟慢慢點了點頭,說:“我不會食言,我會簽字離婚,還你一個自由。”
“但我有一個條件。”
安思意奇怪地看着他,不覺得自己還有什麽價值,可以與江惟談判。
“讓我陪你把日記上那些事情做完。”江惟說。
安思意心裏沉了沉,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不需要江惟的可憐,更不需要他的補償。他無奈道:“江惟。”
“我不會改變主意。”
“思意,”他的語氣是強硬的,不可動搖的,安思意卻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種似水的柔軟。“再陪陪我。”
多麽可笑的一件事。
寶寶早就沒了,他們的關系也已經殘破不堪,江惟的要求,倔強得像是想要把一副被砸得粉碎的,面目全非的畫作重新拼湊起來。卻是越拼越難看。
可那一刻,安思意沒能搖頭說不。
他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麽,也許他潛意識裏也想完成自己,或是寶寶的夙願。
江惟見他久久沒說話,從茶幾上拿過了粥,去廚房裏熱了一次,又端了會來,吹涼一些,遞到安思意面前。
安思意沒要他喂,自己接了過來。他不記得幾天了,終于嘗了第一口。粥是鮮美的,安思意卻仍然覺得寡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