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九十四)
術後不久,醫生來過一趟。
他表示由于安思意的身體本來就比較虛弱,這次流産過後,再懷孕的機率微乎其微。
江惟最在意的并不是孩子,只要安思意平安健康,他覺得比什麽都好。
安思意還是像沒有靈魂的木偶一樣,靠在床頭,低垂着視線,眼睛一眨也不眨,聽到醫生的話,臉上也沒有任何情緒變化。
江惟只好代替他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還有,有一點要注意。”知道他們的關系,離開病房前,醫生特意叮囑道:“為了安全起見,最早術後一個月才能同房。”
聞言,病房裏本就死寂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江惟下意識向安思意看去。
他仍是面無表情的,只是眼裏似乎比剛才更冷。叫江惟看得心慌。
江惟只好轉過頭,又對醫生點了點頭,說好,“我們知道了。”
(九十五)
安思意不願意見江惟。不與他說話,不正眼看他,好像江惟只是一團巨大的霧霾。
也同時抗拒任何與他有關的事情。
休養了一周之後,安思意又在醫院呆了整整一個月。
江惟給他找的心理醫生基本上每天都會來兩個小時,但無論她如何循循善誘,耐心引導,安思意始終一言不發,像是房間裏沒有第二個人一般,靜靜地看着窗外。或者靠在床頭,久久地看着放置在自己肚子上的兩只手。
每天一離開病房,心理醫生努力維持的笑容就消失在臉上。長嘆一口氣,對靠在門邊的江惟搖搖頭,表示他今天沒有任何過激反應,但也仍然一個字都沒說。
江惟當然知道這是一份苦差事,他更怕安思意沒有人陪,會更加郁悶想不開。于是幾乎是逐日在給心理醫生加錢,哪怕只是找一個面目和善的人,每天陪着安思意坐兩小時。
有時候江惟來裏面陪他,想同他說話,安思意就拿過遙控器,把挂壁電視關掉,在大白天轉身拉上被子,像是要準備睡了。如果工作人員送餐來的時候江惟也在,一直到一餐桌的食物冷掉,安思意也不會動筷子。回收餐具的工作人員回來了,詫異地看了看他,問他需要收掉嗎,安思意就輕輕點頭,像是完全不餓。
這種時候江惟會立刻站起來,止住工作人員,說,麻煩再拿一份熱的,謝謝。
随後慢慢坐回去,內心掙紮少時,柔聲對安思意說:“思意,那我出去呆一會兒。你過會多吃一點,好嗎。”
安思意看都沒看他一眼,當然也沒回答好不好。
江惟就戀戀不舍地起身了。
其實他很想摸一摸安思意的頭發,忍住了。他像突然老了五十歲,每一步都邁得沉重且緩慢,輕帶上了門,離開了病房。
不久工作人員就帶着新的餐點來了,江惟會把她叫住,提過保溫桶,讓她換成醫院的碗裝。裏面是他讓秘書找特級酒店大廚定做的補品。在這家餐廳的包間吃一頓晚飯都要提前兩個月預約,江惟卻每天變着花樣給安思意打包松茸鴿子湯,鲫魚豆腐湯,之類的。
大概四十分鐘後,工作人員會端着餐盤出來,江惟會特地看上一眼。
通常安思意會把蔬菜都吃了,米飯動得不多。而餐盤裏的肉類,和江惟帶來的補品,完整無缺,一口都沒有少。
(九十六)
安思意出院的那天,是一個難得的大晴天。
辦理完出院手續,坐到回家的車裏,江惟臉上露出了一些高興,問安思意想不想去公園走一走。
安思意坐在後座,還是和在病房裏一樣,靜默無聲地看着窗外。
不過能讓安思意和他一起回家已經是巨大的進步,江惟苦澀地笑了笑,轉過頭去開車。
回到家裏,門一開,總把家裏歸置得井井有條的安思意鞋也沒換,直接往儲物間走去。江惟看了他一眼,索性再把鞋套上,踉踉跄跄地跟過去。
“思意。”
他站在安思意身後,看着他拿了兩個最大號的購物袋。聲音裏克制着濃濃的不安。“你要幹嘛。”
安思意拿好了袋子,就要往外走。“先問你借兩個袋子,之後會還。”
江惟突然想起來當時安思意跟他住過來,甚至沒有一個正規的行李箱,所有東西加起來不過兩個簡陋的旅行袋,且早就被自己扔了。他頓時不安道:“思意,你要幹什麽。”
安思意:“打包。”
江惟心裏猛地一跳。
安思意見他擋在門邊,半天沒有要讓開的意思。無聲地嘆了口氣,轉身把袋子放了回去,衣物都不打算要了。側身離開了儲物間:“地址到時候我會發給你的秘書,離婚協議簽好字寄過來就可以了。”
像是觸發了地雷,江惟腦子裏一下子爆開了。他過去一把拽住安思意的手腕,“誰他媽要離婚。”
江惟的力道很大,安思意的手腕很細,感覺骨頭都快給他捏碎了。然而,安思意臉上沒有一絲吃痛的表情,好像他對任何痛感都已經麻木了,也沒有什麽足以傷害他了。
安思意只是終于擡眼,看了一眼江惟,告訴他:“別碰我。”
他已經一個多月沒仔細看過江惟了。江惟似乎瘦了好多,顯得輪廓更深,下巴上青色的胡渣沒怎麽刮幹淨,已些許冒頭了,整個人帶着一種原始而野性的粗糙感。
但這都與安思意無關,他還是像看路邊的一個陌生人一樣,對江惟冷聲說:“江惟,你別碰我。”
江惟看了他許久,手上的力道沒松動本分,眼裏的情緒卻越發恐慌動搖。他還是慢慢把安思意松開了,只是剛一松手,安思意就把自己的手腕幹脆地抽了回去,像是唯恐與他多沾染半分關系。
“思意。”
江惟柔聲叫他,再一開口,變作了一種不加修飾的期盼與乞求:“我不碰你,你別走,好不好。”
他好似一只被主人關在門外淋雨的大狗。
但在安思意眼裏,卻是一只多看一眼,就會張開血盆大口咬人的瘋狗。
安思意動了動嘴角,“我不走。”
他慢慢擡起來,原本總是盛滿愛意,看向江惟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變成了一把清明的刀。“——難道留下來給你生孩子嗎。”
江惟最他怕這樣。
即使在家,就站在他面前,安思意還是散發着一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破釜沉舟的态度。
像一個美麗而孤獨的泡影,即使被囹圄,也讓江惟碰不得,留不住。
“江惟,”安思意看着他,平靜地撕開他們小心翼翼了一個多月的,共同的傷疤,“說實話。”
“如果我的孩子将來會被你和江遠修拿去做對抗蔣逾的武器,我寧願他現在死在我的肚子裏。”
安思意說這話時面無表情,卻猶如往江惟胸口捅了一把刀。江惟艱難地開口:“思意,我不會。它也是我的孩子。”
像是聽了什麽可笑的話,安思意忍不住笑了笑,卻比擡手抽江惟一耳光都冷。
“你要我和蔣逾去法院簽斷絕親子關系,才會死心,答應和我離婚嗎。”
“你太看得起我了。就算今天我死在大街上,蔣家也不會有人來替我收屍。”
安思意像是在冷靜客觀地分析一支股票,已經失去了最大優勢,一文不值,正常人都會避之唯恐不及,及時止損。可江惟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如炬:“思意,我愛你。”
安思意看着他,內心毫無波瀾,像看着一個神智不清的瘋子。理智地提醒他:“江惟,我已經沒有價值了。你到底還想做什麽。”
江惟開始斷斷續續說一些瘋話。說與孩子無關,他只是想對安思意好。說他們可以出國散散心,去多遠多久都沒關系,只要安思意心情會好一點。也說對不起,但說的最多的還是我愛你。讓安思意聽得有一點煩。好像走在去辦急事的路上,遇上了一個難纏的推銷,窮追猛打地硬塞給安思意他根本不需要的東西。
安思意突然想到,到時候辦離婚手續可能會需要結婚證,便丢下喋喋不休的江惟,轉身去向主卧。
他記得他和江惟的結婚證放在一起,都在主卧靠江惟那邊的床頭櫃抽屜裏。
安思意自動屏蔽那些跟過來的話語,打開抽屜,想把結婚證找出來,看到一盒東西,眼神滞愣一瞬。
安思意拿着它轉過身,果然看到江惟戛然而止的表情。
“哦,”安思意端詳着手裏還沒拆封過的一盒避孕套,自我解讀道:“你還想做這個,是嗎。”
這是江惟一個月前出差下飛機時買的,當時他想着第一次給了安思意不好的體驗,之後一定要慢慢來,給他最好的。
可現在安思意拿出來,江惟臉都變了,“思意。”
安思意見他沒有否認,便了然地點了點頭,仿佛明白了他随時準備着做這件事。“也是,結婚三個多月,也沒讓你好好地操過幾次,是我的責任。”
江惟覺得自己的心扭作一團,難受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不知道怎麽解釋他不是安思意想的那麽不堪,他是喜歡安思意,想對他好,想和他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卻只能一遍遍心如刀絞地叫着,“思意。”
“你要的只是這個嗎,江惟。”說着,安思意把手裏的東西撕開了。
“那來做吧。”安思意眼裏沒有一絲恐懼,更沒有一絲猶豫。
他轉身拉上了窗簾,遮住了窗外大片的晴空萬裏。眼裏沒有任何溫度地看着眼前,喉結滾動的江惟,心裏冷冷地笑了笑,手上一顆顆接着上衣的扣子,說:“做完就讓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