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八十八)
安思意腿間的血,是從被江惟抱上車之前就開始流的。
江惟想不通他是怎麽摔的,會摔成這樣。更不知道是傷到了五髒六腑哪裏,讓他一路上任江惟怎麽喊都昏迷不醒,從裏到外都汩汩地流着血。
江惟覺得自己像抱着一個漏底的血袋。
他不敢把安思意抱得太緊,怕壓迫到他身上的傷口。更不敢輕易松開,像安思意随時會在他懷裏灰飛煙滅。
安思意臉上怎麽也抹不掉的血跡,深深地刺痛着江惟的末梢神經,讓他忍不住反複想起十多年前母親去世的慘狀。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痕跡,好像也随着鮮血一同流失了,讓江惟同樣的生不如死。
很快到了醫院,江惟把安思意小心地抱上病床,在被推進急診室前被工作人員攔住,他才發現一路過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是誰主動的,他和安思意的手正緊緊扣在一起。
江惟喉結滑了一下,逼迫自己迅速抽了出來。
随後他看到一路昏迷的安思意臉上這才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被松開的,滿是鮮血的手指動了一下,似乎很需要他。
江惟還沒反應過來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安思意就被推進了急診室。
白色的門在自己眼前毫無眷戀地被沉沉合上,将失魂落魄的江惟,徹底阻隔在了外邊。
(八十九)
江惟一直是一個無神論者,但此刻,他額頭貼着冰涼的醫院牆壁,第一次全心全意地祈禱着:
“媽,拜托你保佑思意平安地醒過來。”江惟說不清安思意到底流了多少血,他沒有概念。“他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了,是我的命。如果老天一定要收走一條命,你就讓他用我的來換,讓我來陪你。”
“求求你,媽。”
江惟颠三倒四地禱告着,此刻如果有神仙降世,讓他把心挖出來救安思意,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突然,急診室的門被推開了,江惟猛地張開眼,強撐着僅剩的清醒趕過去。
一個戴着口罩,醫生模樣的男人來勢洶洶地喊問家屬呢,江惟立刻說是我,并在一旁護士遞來的文件上簽好了字。江惟又問安思意怎麽樣了,醫生不答,只問他和病患是什麽關系。江惟毫不猶豫地說:“我是他丈夫。”
醫生看了看他,沉聲說:“家屬做好心理準備,孩子保不住了。”
江惟第一反應以為自己聽錯了,理所當然道:“什麽孩子。”
像是訝異于他的無知與漠不關心,醫生手術帽下的眉心憤怒地皺在了一起,一字一頓地告訴江惟:
“他肚子裏的孩子。”
說完,一步不停歇地轉身回到了仍亮着紅燈的急診室。
(九十)
醫生像是在江惟面前平靜地置下了一個驚天炸彈,就轉身離場了。
足足三分鐘,像被釘死在原地無法動彈的江惟,才一點一點,撿起了自己被轟炸得面目全非的意識。
那些安思意試探的,欲說還休的畫面,也後知後覺地在他眼前循環播放起來。
……
“幫幫我好不好。”
“江惟,我不是發情。”
“那你喜歡小孩子嗎。”
“我不太舒服,先不進來好不好。”
“江惟,你輕一點。”
“那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啊。”
還有家裏吃不完的話梅,安思意時不時摸一摸自己肚子的小動作,他越來越好的皮膚,和越來越瘦的四肢。
……
江惟每在心裏說一句不可能,大腦就能找出一條新的證據來反駁他。
他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該喜還是悲。
喜的是安思意知道自己懷孕,也沒去把這個孩子打掉。
悲的是安思意從來就沒直接告訴過他,或者說,安思意就沒打算告訴他,像是篤定了他得知後的暴戾,和他的不珍惜。
就像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安思意每次怕冷地縮進他懷裏,想去牽他的手,在停靠在機場邊上的出租車裏主動而熱情地吻他,原來都是和肚子裏他們的孩子一起,對他懷揣着愛意與期待。
卻都被他無所察覺地扼殺了。
江惟多想穿越回去,他不會說下那些話,或者徹底粉碎視頻。
他也願意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和全世界最幼稚的父親一樣,摸着安思意的肚子,說我好愛好愛你,但我還是會把世界上最好的愛都想給懷着你的安思意,再統統給你。
他們原可以一家三口一起去濱海別墅過夏天,去江惟出差去過的北方溫泉酒店。
可他現在,只能在腦子裏對着那個早就失去心跳的孩子,一遍遍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江惟艱難地睜開眼,愈發模糊的視線裏,他看着自己滿手的血跡,早就深深凝固在了他的指縫與掌紋裏。江惟覺得自己看見了兩把無形的匕首。
一把殺掉了安思意肚子裏的孩子,一把殺掉了安思意的愛與信任。
急診室門口的座椅上,無數來來往往好奇而驚詫目光裏,這個成熟而高大的男人一拳捶在了牆上,随後,悲恸地捂住了自己的雙眼。
(九十一)
醫生的技術很好,手術做得很幹淨。
幹淨到不留一絲痕跡,像是這個孩子,不曾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安思意的身上,除了一只腳腕上的扭傷,也只剩下了能看得見的,引起輕微腦震蕩的皮外傷。
單人病房外,醫生表示胎兒送去處理了。沉默良久的江惟,卻突然低低地問:“它健康嗎。”
醫生愣了愣,心說這句話一般都來自産房外聽到母子平安的消息,激動不已的年輕丈夫。
但現在,眼前這個男人的愛人正躺在病房裏,麻藥還沒退完,他的孩子也馬上就要變成一團灰了。醫生找不出一種恰當的表達,便說:“胎兒應該是十周左右。”離開前,想了想,又說:“是個女孩。”
十周,兩個多月以前,恰好是婚禮那一陣,他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發生關系的時候。
女孩,是江惟認定長得像安思意會很好看,他最想要的女孩。
江惟眼眶再次紅了紅,艱難卻也麻木地咽了一口唾沫,覺得自己像是吞了一把針。随後僵硬地轉過身,打算暫且先進房,繼續寸步不離地陪在安思意身邊。
門一開,他愣住了。
安思意像是剛醒,不知道自己在哪,怎麽會在這,正捂着肚子,有些困難地從床上爬起來。他腦袋上受傷的地方貼着白色的紗布,看起來有些呆呆的。
看到江惟,他便停住了動作,也看了過去。
江惟确定,安思意看向他的第一眼裏,有種下意識想要江惟過去抱一抱自己的依賴與熱切。
但很快地,他似乎意識到了很什麽,回憶起了什麽,安思意眼裏的溫度驟降,像一杯溫和的水,瞬間變作了一塊堅硬無比的冰。
江惟卻還在自欺欺人地忽略心裏的鈍痛,和昨晚睡前在電話裏一樣,溫柔地叫他:“思意。”
(九十二)
江惟不知道,一個剛受過傷,開完刀,身心狀況這麽虛弱的人,可以發出這麽歇斯底裏的叫聲。
幾乎是兩秒內,就有工作人員魚貫而入,按住了他,和在床上把自己抱成一團不住發抖的安思意。
後來江惟站到病房外的第一件事,還是想找人進去告訴安思意,他已經離開了,別怕了,可以不用再叫了。因為光是聽聲音,江惟都在自己嗓子裏感覺到了一股撕裂的血腥感,安思意仿佛不是在驅趕他,而是想在絕望與憤怒裏自我毀滅。江惟心如刀絞,恨不得拿一把刀把自己的心髒挖出來,放到安思意手上任他發洩。
少頃,病房裏才安靜了下來。又過了一陣,幫他清理完再次迸裂的傷口,換好紗布的護士悄聲出來,說安思意一個字也沒有說過,只是精疲力竭地躺下了。
江惟守在病房外坐了一整晚,每次有工作人員進出,都要确認一遍安思意的安危。期間他收到了秘書發來的樓道監控,盡管很暗,很不清晰,但還是足以看見,安思意不知是看見聽見了什麽,失神一般沖進來,可惜樓道太暗,一腳踩空,另一只腳還沒來及站穩,就狠狠摔了下去,腦袋磕在了臺階邊緣。
江惟按下暫停,沒再看下去。
他很想沖進屏幕裏,及時出現,牢牢接住在一瞬間失去重心的安思意。
他又想着,安思意在看他電腦裏那段視頻的時候,是不是像他現在一樣,心髒緊緊地縮成一團,無法呼吸。
江惟想,安思意原本來辦公室等他,是不是想要給他一個驚喜。如果沒有發生之後一系列的事,他們此刻是不是正在家中纏綿,如果江惟拿出下飛機以後買好的避孕套,迫不及待地求歡,安思意是會告訴他孩子的事情,還是繼續委婉推脫。
江惟沒法再想下去。
可他一閉眼,耳邊就是安思意痛苦的尖叫聲。
他後腦勺用力敲了幾下牆面,讓自己清醒且痛楚地等到了天亮。
(九十三)
清晨,工作人員查房前,江惟的忍耐力接近了阈值。
他覺得自己再見不到安思意會死,哪怕安思意恨透了他,直接拿刀一把殺了他。
他在病房門口停留了幾秒,開門進去了。
屋子裏,安思意竟早已經醒了。腿上蓋着被子,正安靜地看向窗外。
聽見動靜,他就轉過了頭,一圈柔和的陽光落在他臉上,顯得格外好看。見是江惟,他臉上也沒有絲毫表情變化,只是像看着一團空氣一樣地看着他。
然而,江惟注意到,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了,眼裏布滿了血絲,眼皮卻沒有紅腫。不像是哭過,像是和他一樣,不眠不休地睜眼坐了一整晚。
江惟的喉結心疼而酸楚地滑了滑,叫他:“思意。”
在他開口并試圖往前走一步的同時,安思意拿過了手邊床頭櫃上,插了兩朵百合花的玻璃花瓶,用力砸在了地上。
他摔得太重,隔着近十米,花瓶裏灑出來的水也濺上了江惟的褲腿。
安思意像是在江惟去向自己的路上鋪了一地的荊棘。那一片狼藉的玻璃與鮮花,也像是已然粉碎的,再難以完整的,橫亘在他們之間的過往。
江惟站在門口,看着他做完這一切,沒有半點被驚吓到的表情。
片刻,他像是看不到那些碎片的存在,只是踩在上面,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鞋底把多數細小的玻璃踩得更碎,發出清脆的聲響。直到踩上一塊尤為尖銳的,發出了刺穿了什麽的聲音,江惟眉頭也沒皺一下,繼續如履平地地徑直走着,安思意的身體卻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對不起。”
江惟站在安思意床邊,看着他,跪在了地上。
“對不起。”
江惟打自己一巴掌,就說一聲對不起。他纏滿紗布的那只手都滲血了,腦袋卻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仰着頭,始終眼眶通紅地看着面無表情安思意。好像一個罪無可赦的死囚犯,正在接受千刀萬剮,卻仍希望對方回頭看他一眼。
直到嘴角裂出了血口,也沒有減緩手上動作的速度與力道。
安思意終于轉過了頭,眼裏什麽情緒也沒有,好像一個透明的玻璃球。
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的沙啞,卻仍用力地,明确地對江惟說: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