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八十五)
“所以呢,你以為我就會任由你們擺布了嗎。我不會和他生孩子,光是想想就讓我覺得惡心。”
“就算他懷了,我也會直接讓他打掉。”
江惟的聲音。
……
“江惟,你怎麽就這麽死腦經,非要和擺在眼前的利益過不去。”
“就算蔣逾不要那個不男不女的東西,還能不要他肚子裏留着蔣家的血的孩子嗎。”
江遠修的聲音。
……
“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和你說過多少次,有了孩子就離,你管他的死活。”
江遠修的聲音。
……
“好啊。”
“死了最好,一了百了。別到時候賴着沒完沒了了,是不是。”
江惟的聲音。
(八十六)
視頻畫面的像素不高,看不清兩個人臉上具體的表情變化。
只能看到江惟和江遠修面對面站着,江惟高闊的身影擋住了地上被他一把砸毀的那臺座機,讓他和江遠修看起來正統一戰線地,冷靜理智地分析利弊。
然而,視頻的聲音卻過分清晰了,幾乎沒有雜音,足夠把每一個字裏飽含的情緒都清清楚楚地播放出來。
那種憎恨的,不屑的,冷漠的,江惟的情緒。
一年四季開着二十六度恒溫空調的會議室裏,安思意感覺到了一股鑽心的寒意。
讓他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打着寒顫,每一滴血液都凍得發疼。
安思意死死地盯着視頻進度條,還在祈禱一絲奇跡發生的可能。
江惟在開玩笑,今天是愚人節,這只是一個糟糕透頂的笑話。
可是視頻結束了,屏幕上江惟決然的背影驟然消失,映出了安思意沒有一絲血色的,驚恐的臉。
怪不得結婚第一天江惟二話不說就要和他上床,安思意想。
怪不得江惟對他看似毫無節制的孕期性需求有求必應。
怪不得江惟主動親他,要留他過下一個生日。
怪不得江惟會摸着他的肚子,說如果你這裏真的有一個孩子就好了。
怪不得江惟要對他好。
安思意忍着身體裏,像是每一根骨頭都紮滿了針的,密密麻麻的刺痛,握着鼠标,顫抖地把進度條拖到了最前面。
他看到畫面裏,江遠修一個人站在窗邊。他也屏住了呼吸,像是怕被誰發現,可是一看到江惟開門進來,看到那張熟悉的,英俊的,昨天還在和他接吻的臉,就忍不住立刻關掉了視頻。
他真心喜歡江惟,願意躲在角落十多年,憧憬一束明亮而遙不可及的光。
江惟只把他當作收割利益的工具,一個會走路會說話,會給他生孩子的,東西。
這讓安思意腦子裏忍不住去想江惟的任何一點好,任何一句甜言蜜語,試圖反駁自己的親耳所聞,緊接着就被一個個現實的響亮的巴掌打醒,打回原形。
巨大的,仿佛随時會張開嘴把他吞噬的不安與恐懼驅使着他狼狽地從椅子上爬下去。忽然安思意想到了什麽,照着視頻裏的角度擡頭去看,果然看到了頭頂一個微不可見的針孔攝像頭。
他忍不住叫了出來,加上江惟的這張椅子對他太高,安思意心慌意亂地落地,腳踝一歪,就咔嚓一聲扭傷了腿。
可他此刻心跳如鑼鼓,根本無暇顧及腳上隐隐發作的鈍痛,連滾帶爬地想離開這裏。走了兩步,想到什麽,安思意又咬牙沖回桌邊,渾身發抖地把文件夾裏那張寶寶的影像圖拖進了回收站,并進行了徹底删除。
往日有多麽心動,此刻就有多麽心痛。他看着那張圖片徹底消失,覺得就像親手拿着一把剪刀,把自己心裏屬于江惟的那部分,絕大部分,一點一點剪碎。
安思意用力咬了咬嘴唇,忍着随時要潰堤的沖動,推開門就要走。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被蔣逾一通電話逼到絕路的雨夜,或者說他的人生從來沒有得到過自由,永遠在被操控。安思意正想着自己還能帶着寶寶去哪,就聽不遠處的拐角,似乎是秘書的聲音,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江總。他腦子裏嗡的一聲。
可悲的是,在這樣危急的情形之下,想到他們一整天沒見,安思意潛意識裏的第一反應,還是想見江惟。
安思意痛苦且無助地靠在牆上深呼吸,瞥見另一邊不起眼的,閉着的消防通道。他沒再多想地輕聲跑了過去,門沒鎖。
安思意悄聲打開門,随後,逃一樣地沖進了黑暗無光的樓道。
(八十七)
江惟下飛機,給安思意報過平安,就直接坐車來公司了。
他剛去旁邊會議室和同事言簡意赅交代了幾句,就迫不及待地離開了。他恨不得趕緊到家,抱着他的安思意,從玄關一路接吻到床上,滾在一起說一些毫無意義的情話。他也想在最下流的時候,親吻着安思意汗濕的耳朵,用最認真的語氣告訴他,就算一直不給操,老公還是最愛你,只愛你。
江惟知道自己第一次有多麽混蛋。
但他既然喜歡安思意了,就要對人家好。一點點彌補人家,感化人家,直到安思意願意全心全意,毫無芥蒂地接受他。
江惟在回來的飛機上,一直在想這件事,只想這件事。
還真是色令智昏。
開門進辦公室前,江惟自嘲地笑着,搖了搖頭。餘光裏,自覺停留在門外的秘書似乎別有意味地微笑着,江惟沒太在意。
他的辦公室依舊是整潔如新,空無一人。只是茶幾上放着茶水和點心,江惟微蹙眉,心說自己這才走幾天啊,秘書就粗心成這樣,招待完客戶不收拾就算了還忘了通知他。
可江惟此刻歸心似箭,腦子裏只有開心的安思意,不開心的安思意,沒什麽表情的安思意,來回地轉。
他打算之後再找秘書算賬,趕緊拿了電腦回去要緊。卻見有一個略微眼熟的文件被擺在了桌面上。
江惟皺緊眉頭,擡眼環顧了一圈,戒備心油然而生。
那是上一次江遠修來他的辦公室,他為了捉出他話裏的漏洞才錄的視頻。他記得當時自己還講了一些現在的他也不想聽的氣話,都是和安思意有關的。現在想起來,他恨不得穿越回去狠狠扇自己幾耳光。可他早就删了,因此,他只當自己的筆記本被黑客入侵了,或是公司裏有江遠修的爪牙,特此來警告他之類的。
江惟正要打電話叫保安室調監控,突然瞥見了桌上,半個沒吃完的橘子。
有一個想法在江惟心裏一閃而過,但他很快搖了搖頭,覺得安思意不會和他說謊。
電話接通了,剛聽保安說了一聲喂,江惟就挂了電話,大步沖了出去。
他不敢放過這種僥幸心理。
幾乎是失态地沖出去抓住了秘書,肅色道:“剛才安思意是不是來過?”
秘書一愣,但表情證實了他的想法。
江惟腦後一根神經重重地一跳,低罵了一聲,又跑去問前臺有沒有看見安思意進電梯,可前臺疑惑地搖了搖頭,說沒見到。
江惟從來沒有那麽害怕過。
哪怕是母親在手術室搶救的時候,他也沒有過這種完全摸不着看不見的害怕。
“思意,”他撥通了安思意的手機,嘴裏低低地念念有詞,像是一種禱告,“求你了,接電話。”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失血過度的病人,時間越久,希望就越發渺茫。
“求你了。”
“思意。”
終于,耳邊出現了一陣低微而熟悉的鈴聲,是安思意很單調也很可愛的,像游戲音效一樣的手機鈴。
如無頭蒼蠅一般亂轉的江惟猛地回頭,識別過來聲音的方向。他不确定地往那個方向走着,越走越快,最後拿着手機,一腳踹開了消防通道的門。
只一眼,江惟大腦一片空白。
數十級臺階下的地磚平地上,安思意躺在那裏,乖巧地,安靜地像是睡着了一樣。
除了他蒼白的臉色,睡夢裏也總是無意識捂着肚子的雙手,還有他額頭上,像是被狠狠磕碰過的,十分刺眼的,血流不止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