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七十九)
按照常理來說現在太早,還不可能,但安思意确定自己那時候一定感覺到了胎動。
清晨,他按着慣有的生物鐘迷迷糊糊地醒來,就感覺肚子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像是伸展了一下手腳,試圖引起他的注意。
後來,盡管手術前後,不同的醫生也都委婉地告訴過他,可能性不大,應該只是他的錯覺。
但安思意仍堅信這是真實發生過的。
像是肚子裏的寶寶,用盡全力給他發出的一個信號。
一個感謝的,不舍的,道別的,最後的信號。
安思意倏地睜開了眼,下意識想摸一摸自己的肚子。剛一動,就被抱着他的人箍得更緊。
“別動。”江惟低沉的聲音帶着一種蘇醒過後的清晰,說:“再讓我抱一會兒。”
都抱了一整晚了。
安思意乖乖在他懷裏縮好,擡頭看他,正對上江惟柔和的,帶着滿足笑意的目光。兩人默契地碰了一下嘴,接了個早安吻。
“早。”安思意還有點害羞地,軟軟糯糯地說了一句。一開口,倒帶着一點沙啞。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喘得太多了。“你什麽時候醒的啊。”
“四十分鐘以前。”昨晚睡前,江惟訂好了一個鬧鐘。但其實及時按掉鬧鐘以後他也沒立刻起床,只是看着安思意安安靜靜睡覺的樣子,沒想到時間一下子過去了。江惟揉着他的頭發,柔聲解釋說:“我下午還是得回去,兩點的飛機。”
安思意沒什麽不高興的反應,只是認認真真聽着,看着他。
反倒是江惟,頓時不想走了。
“今天晚上有個招商會,明早還有一個會,下午就能到家了。”說完他觀察了安思意一會兒,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這麽沒血沒肉的。“你怎麽好像一點舍不得也沒有?”
安思意也忍不住笑了,把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收緊,像在哄他一樣,說:“我是舍不得啊。但你不是明天就回來了嘛。”
苦慣了的人,好像也最容易樂觀。
兩人暖和地,依依不舍地抱在一起,四肢都纏綿在一起。半晌,安思意輕輕地,珍重地對江惟說:“江惟,謝謝你。”
“我沒過過這麽好的生日。”
安思意所謂的好,不過是有一個人在他生日結束前及時出現,沒有禮物和蛋糕,對他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是全天下最普通的一種好。
江惟心底兩股暖流沖撞着,一種甜的,一種酸的,但最後都變成暖的。他嘴唇貼上安思意的額頭,停留數秒,才慢慢分開一點。“我們好好的,以後每一年都一起過。”
安思意用力地點頭,用力地回應他,說嗯。“好。”
可是一談到生日,江惟又想起那些蘇姨告訴過他的,不怎麽添油加醋就已經足夠令人發指的,在安思意生日時候發生的事情。踟蹰了一下,江惟還是語氣有些不悅地問:“你兩個哥哥每次欺負你,蔣太太都不管不問嗎?”
安思意沒什麽情緒地輕輕搖搖頭。覺得他正式離開蔣家不過一個月,但好像已經過去一個世紀了。
“其實我知道蔣太太也沒錯。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會喜歡看着一個丈夫的私生子整天在自己眼前亂晃。”
安思意靠着江惟的胸膛,聽着他有力的心跳,才敢二十年來第一次地說出心裏話:“但其實我也想不通我做錯了什麽。”
他活得比蔣家花圃裏的一根草都要低微,整日把自己關在暗房。可獨善其身,還是會惹禍上身。
“所以我拼命攢錢,想盡快離開那裏,還他們一個清靜。”
結果前腳剛走後腳就被叫回來和江惟結婚,也不知道到底是命運的捉弄還是饋贈。
“安思意,”江惟嚴厲地,不假思索地說:“她做錯了。”
“錯的不是你,這不是你在肚子裏就能選擇的生活。”
“做錯事的人是蔣逾,是他造成了那個局面。蔣太太敢怒不敢言,才把所有的氣都撒在你身上。”
“更何況那兩個小畜生是她的兒子,是她自己教子無方。對和自己有一半血緣的親弟弟都能做出這種事,對其他人就也一樣,甚至更糟。”
“你不需要活在蔣逾錯誤的陰影之下,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夠了——知道嗎?”
安思意第一次聽人說這些話。
他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掰碎了,嚼爛了,銘記于心,才點了點頭,說嗯,表示自己真的聽進去了。
江惟看着他一臉的乖順,心說那家子姓蔣的怎麽會舍得。突然想到剛才說安思意兩個哥哥是小畜生,後面又說好歹他們有一半血緣關系,趕緊補了一句“不是罵你,思意”,又親了親他,堅定地說:“你是我的。”
江惟抱着他的安思意,也想到了什麽,輕聲開口:
“我母親去世前,也曾經短暫地懷過一個孩子。”
不知聽到哪句,安思意擡頭看着江惟。
“其實我也不喜歡它,甚至惡毒地詛咒過,希望它不要出生。”江惟邊說邊回憶着,眼中浮現出一層暗淡。“但我後來告訴自己,我既然是它的哥哥,和它一樣是我母親的孩子。至少應該學着不那麽讨厭它,畢竟它也是無辜且無知地就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了。”
安思意知道最後這個孩子沒有生下來,還帶走了他母親的命。他動容地看了江惟好久,腦袋在他胸前安慰地蹭了蹭,很慢地說:“江惟,你要是我哥哥就好了,從小到大我們都可以一起過生日了。”
安思意不知道一個好的哥哥具體應該是什麽樣,但他覺得江惟做哥哥不會差。
并且如果江惟是他的哥哥,甚至都不用對他好,他都願意把一切最好的全部給江惟。
安思意一說話,就把他心頭的陰霾給沖淡了。江惟微皺眉,去捏他的下巴,故意兇巴巴地逗他:“怎麽這麽貪心,到底要我做你老公還是做你哥哥?”
安思意睜大雙眼,趕緊說了一句老公。說完才發現自己被江惟整了,臊惱地縮進了被子裏。
但沒成功。下一秒就被江惟抓了出來,強勢地按在懷裏親嘴了好久。
(八十)
兩人在床上胡鬧掉一個上午,起來簡單吃了一頓安思意做的家常便飯,江惟就要出發去機場了。
安思意把江惟送到玄關,結果自己也去換鞋。被江惟一眼識破,把他推進屋裏:“我自己去,來回一趟太累了。”
安思意沒說答不答應,在屋子裏悵然若失地站了一會兒,又溜過去換鞋了,像是鐵了心要把江惟送上飛機。
江惟好氣又好笑地看了看他,決定不自己開車了。他叫了輛車來,一路上讓安思意靠在自己身上,和他在後座十指相扣地拉着手。
到了航站樓附近,江惟叫住司機:“師傅,麻煩您靠邊停一會兒,下去抽根煙。我多加兩百。”
整整兩分鐘後,江惟才滿面春光地打開了車門。
(八十一)
江惟達到北方,第一件事給安思意發去一張傍晚的天空,就直接打車去招商會了。
江惟進入工作狀态很快,一絲不茍的嚴謹。然而一結束,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酒店,領帶還沒解開,就已經在給安思意打電話了。
“在幹嘛。”
安思意也早就洗完澡躺在床上了。他摸着自己的肚子,兩只小腳丫無意識地晃,帶着笑意的甜甜的聲音傳到江惟的電話裏,老老實實地問答他:“在想你。”
我和寶寶都很想你。
江惟的心一下子化了,化開了。
“乖一點,”他恨不得今晚再度飛回到安思意身邊,“明天就回來抱着你睡。”
安思意點點頭,笑着說好。
江惟平時的工作效率很高,一邊打視頻電話還能一邊複盤會議數據。但他發現和安思意打電話的時候他什麽也做不了,只想專心致志和他說話,想象着安思意講每一個字時候細微的表情。
“你明天白天做什麽。”半晌,江惟突然想到問。
頓了一下,安思意那邊哦了一聲,“想去圖書館借幾本書來看。”
“又去圖書館。”江惟拿着電話,走進浴室放洗澡水,說:“那這樣。我明天下飛機直接來圖書館,接你一起回家。”
安思意像是很着急地說了一聲不用,可江惟說不行。
可是安思意又好聲好氣地叫了幾聲江惟,就把他哄得服服帖帖了。江惟又故意說“叫我什麽”,安思意反應了一下,仍然是不太好意思地,卻也很聽話地,軟軟地叫他“老公”。
江惟覺得自己真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就假裝很勉強地說了好吧。
結束通話前,江惟溫柔地說了晚安。
安思意很累也很自覺地說:“老公晚安。”讓江惟又有點不舍得挂電話,想繼續騷擾快要睡着的安思意了。
挂了電話,耳邊一下子空了。江惟看着浴缸裏有一些冷掉的水,若有所思地想着,這裏窗外的風景其實很不錯,依山傍水的。下次可以帶安思意一起來,兩個人一起泡澡,水應該沒那麽容易涼掉。
(八十二)
在去做産檢之前,安思意認認真真地做了很多功課。
大到流程環節,小到網上建議的禁忌食物。還有一條是這麽說的,做B超之前要多多撫摸肚子,到時候寶寶就會好好配合。
安思意雖然也不知道他只有三個月不到的寶寶能不配合成什麽樣,但還是認真地摸着肚子,在心裏和他說着小話。告訴它等一下不用緊張,每一個小朋友都會被醫生看一下檢查健康的,而且馬上就能見到爸爸了。
剛講完,安思意收到一條消息,正好是江惟發來的,說讓他等下別來機場了,他要回一趟公司,拿點材料回家。
安思意回說好,發去一個眨眼睛的表情。大概是正在開會的江惟又和他聊,問他還在圖書館嗎,看了哪些書之類的。
很快就輪到安思意了,他趕緊和江惟說:“我去樓下餐廳吃飯啦,等會飯點人好多。晚上回家見。”
又發過去三顆愛心,就匆匆進了診室。
診室的環境很是寧靜,但安思意覺得自己應當是表現得很緊張的。因為一旁慈祥的老醫師在給他抹透聲膠的時候,一直笑着告訴他別緊張,放輕松。
安思意深呼吸一口氣,希望自己也不要過分緊張,在表現得明顯比他勇敢很多的寶寶面前露了怯。
他沒想到,一顆在黑白屏幕上看起來只有蠶豆大小的胎兒雛形,竟然在他肚子裏,已經長到了一根手指的長度。
“你的身體情況很複雜,女性器官也不算是完全的成熟,懷孕應該是很困難的事情。”醫生也帶着慈愛的目光看着屏幕裏來之不易的孩子,心說他的丈夫一定是很愛他,才會誕生這樣的奇跡。“寶寶雖然比同期的要小一些,但很健康,胎心和其他指标都很正常。”
聽着醫生在說話,感受着眼眶不自覺的酸熱,安思意看着屏幕上的小蠶豆,覺得自己一點一點抽離到了外太空,正在眺望一顆神秘而美好的星球。
那裏有他的愛人,寶寶,還有家,都是他曾經想也想不到的好。
而安思意正一動不動地望着那裏,希望他能夠盡快落地,并且早一些回到給了他這一切的江惟的身邊。
(八十三)
安思意從醫院出來,沒有回家,帶着一份健康的産檢報告,坐車去了江惟的公司。
江惟的秘書因為經常幫江惟辦事,已經很熟悉他了。客客氣氣地把他直接帶進了江惟的辦公室,并送來了點心和熱茶,告訴他江總應該很快就會到公司,有任何需要可以叫他。
安思意剛想說什麽,秘書就接到了江惟的電話,讓他開機,傳一份文件過去,讓他在車上處理。
秘書說了好,就看到安思意拜托地做了個噓的手勢,會意地笑着點點頭,對安思意也在這件事只字未提。
安思意看到他在江惟的指示下輸入了密碼,操作了幾下,就挂了電話。秘書想着等會老板還要用電腦,就沒關筆記本,和安思意打了個招呼,離開辦公室了。
(八十四)
辦公室裏就他一個人了,安思意忽然覺得他和江惟一起坐過的這張長沙發好大,他一個人坐得好無聊。
他拿了一顆江惟給他剝過的橘子,吃了一半,想去平時江惟坐的位子上呆一會兒,好緩解他對江惟的思念。
江惟的老板椅有一些高,安思意坐得不是很自在,而且反而更想江惟了。他把包裏的彩超圖拿出來,拿在手裏看。其實他在過來的公交上已經看了很久了,他仔細辨認了寶寶的每一個五官,也沒看出來是男是女,或是更像誰多一點。
但他覺得都好,只要寶寶是健康的,是他和江惟的。
安思意想把彩超圖收好,餘光瞥見了什麽。他發誓自己不是有意去窺探隐私的,因為江惟的筆記本電腦桌面,竟然有一個以他命名的文件夾。
——思意。
安思意猶豫了一下,抱着“我就看一眼”的心情,點了進去。
裏面攏共五張照片,分別寫着“廚房”,“陽臺”,還有“又睡着了”之類的,這樣很日常的名字。安思意一一點開看了,都是他在家裏的照片,不是在廚房燒湯,就是正蹲下來澆花,還有好幾張,可能是江惟回家以後拍的,是他在沙發上桌邊睡着了的側臉。
沒有任何一張正面,一看就都是偷拍的。
還做賊心虛地存在了公司的電腦裏。
安思意好笑地反複看了好幾遍,也都一一拍照存證了。他剛想關掉文件夾,腦子裏滑過了一個想法,把彩超圖拿出來,拍了一張照,連上了江惟的電腦,放進了同一個文件夾裏。
他突然覺得,讓江惟自己發現,好像也挺有意義的。
安思意看了眼時間,距離江惟給自己發飛機落地的照片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他應該随時會出現。
安思意感到了一些緊急,一邊想把彩超圖的照片改名為“驚喜”,一邊在心裏和寶寶說着“等會要是爸爸太激動,不是發瘋,不用害怕”,一不小心點錯成了删除。
安思意一愣,想趕緊恢複,就點進了回收站。
那張彩超圖果然在裏面安安靜靜地躺着,但是不止,還有唯二的另外一個文件。
原本安思意同樣不會特意去留意的,但那個文件,卻是一個寫着“濱海-安思意”的視頻文件。
安思意對濱海二字沒什麽概念,他猜想是和江惟母親在濱海的那套別墅有關,但他至今都還沒去過。可想着是視頻文件,安思意心說不會是拍的他睡着說夢話的不雅視頻吧。
這麽想着,安思意把兩個文件一起從回收站裏拖了出來,并好奇地先點開了視頻文件。
霎那間,安思意莫名感到了一種不安,就像昨天早上的胎動一樣,仿佛一種征兆。
屏幕上,視頻很快就加載出來了,并接着上次暫停的時間點,繼續地播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