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四十八)
一個江惟以為十五分鐘就能解決的問題,結果開了兩個小時的會。
早年江惟為了拼事業,練就了一開始連軸轉就廢寝忘食的狀态。今天也一樣。
剛從會上下來,腦經還在圍着報表上的數據在轉。江惟解着袖扣,習慣性往辦公室走,總覺得心裏某個角落空落落的,像是遺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沒做。沒想轉角就遇上一組恰好從另一個會議室裏出來的重要客戶。
兩方簡單聊了幾句,一拍即合,說着江惟就招待他們去樓下餐廳,談一個重點項目。
包廂裏煙霧缭繞的,一桌人越聊越盡興,生意談成了,吃完飯,江惟展示了一頓飯時間方案的手機也沒電了。
江惟身心俱疲地坐上車,發動,想着幸好剛才沒有喝酒,心頭忽然突地一跳。
他想起來了。
家具城,安思意還在等他。
(四十九)
但江惟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看了眼時間,快十點了,早就過了飯點了,安思意好歹是個有意識的人,剛成年的成年人。一直等不到他,還不會自己回來了嗎。
可他又覺得不對。
剛才的全程,他始終沒有收到任何一條來自安思意的短信或電話。
他也背不出安思意的號碼,沒法借別人的手機來打。
江惟只能先把手機在車上充上電,抱着強烈的“安思意早就自己回家了”的念頭或者說是祈禱,往家裏的方向開。
江惟幾乎是一路狂飙回家的。且離目的地越近,他的心跳就不可抑制地越來越快。
停在樓下,看到家裏的燈全部暗着的時候,江惟覺得心裏一沉。
手機已經能開機了,還是沒有任何安思意的消息。江惟打過去,卻顯示對方關機。
江惟克制着自己随時要報警的沖動,打給了今天下午家具城的導購,對方倒是很快就接通了。
“喂,江先生。”語氣很平靜,讓江惟松了半口氣,看來至少他和安思意在一塊的那段時間,還沒出什麽事。
“下午和我一起來的那位先生?”
對方愣了愣,“你們還沒碰上嗎?”
江惟胸口像是被人一拳擊中,不禁擡眼又看了一眼家裏。
“我陪他逛到傍晚,就去接待下一位客戶了。剛才下班的時候看到他在底層的母嬰區逛,我問他怎麽還不走,這裏很偏,公交車很早就沒了。他說沒事,你應該馬上就到了。”
江惟想着單薄的安思意一個人在偌大的家具城閑逛了一下午的樣子,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他關機了,你現在還能聯系上他嗎?”
電話那頭的導購意外了一下,為難道:“不好意思,江先生,我們九點半就全部下班了,家具城也閉館了。要不我幫您聯系一下保安室,調一下監控,看有沒有他的行蹤。”
江惟立馬說好,“有消息麻煩随時聯系我。”
(五十)
家具城很大,也很偏。開車也要走一個小時的繞城高速。
一路上過去唯一的好事,大概是深夜的公路暢通無阻。
這次江惟開得比剛才更快,也無暇顧及吃了幾張超速罰單。停車場也關了,江惟迅速在路邊停好,看了一眼手機,沒有安思意的消息。他正又要試着打給安思意,就接到了導購打來的電話:
“江先生,保安室根據我說的時間點和特征倍速查看了。給我發了截圖,确認是他。”
“最後一次在監控裏看到他的身影,是他去了家具城偏門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并且現在應該還在。”
江惟猛地往後一靠,胸口劇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氣。
“謝謝,我知道了。”他一只手擱在臉上,有種搖搖欲墜懸了一路的心,終于輕飄飄落在地上的感覺。
想到什麽,江惟說:“對了,下午的賬單勞煩您發給我,我來付錢。”
又說:“還有那張米白色的沙發,請盡快幫我預定,謝謝。”
(五十一)
挂了電話,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江惟聽見雨水重重砸在車頂上的聲音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幸好現在才開始下,沒讓安思意去便利店的路上淋雨。
他正要下車,想到剛才抽了好幾根煙,而安思意似乎不喜歡這味道。江惟打開平時為了提神的糖罐,倒了兩顆薄荷糖來嚼。
江惟也顧不上淋雨了,也沒披外套。到了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中,才想起等會還要接安思意上車,還是回後備箱拿了傘。
但他甚至忘了把傘打開,就一路往家具城偏門的方向跑。
江惟站在馬路對面氣喘不止,心跳快要沖破耳膜。不知道是因為雨太大,跑得太急,還是看到了乖乖坐在便利店裏,擡頭看着懸挂屏幕裏的廣告的安思意的側臉。
“安思意——”
江惟不知道自己喊得有多大聲。
只知道隔着雨幕和電閃雷鳴,坐在窗邊的安思意像是有什麽感應般的一愣,随後緩緩轉過了頭,看到自己,就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江惟覺得自己從胸口到鼻腔都是酸的,也像是淋滿了雨水。
他往前跑着,看到便利店的感應門打開,安思意快要走進雨裏,下意識叫住他:“你別動。”
安思意就不動了,停在便利店很窄的屋檐下,直直地看着他。
江惟太高,肌肉很結實,走到他面前,還有半個後背淋在雨裏。安思意往後看了一眼,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拉進來一點,側着站在一起。
“你是自己開車來的啊。”
江惟的視線始終在他臉上,确認他氣色正常,毫發無損。才點了點頭,說:“嗯。”
安思意哦了一聲,小聲說:“幸好雨才下了不久。”他覺得雨夜開車不太安全。
江惟看着他,有點像倒打一耙一樣地問:“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安思意有些心虛地移開了一瞬眼神,說:“我手機沒電了。”
這話也不假。
江惟一直不來,家具城閉館後周圍也關燈了。他想着江惟一般工作的時候都不喜歡自己聯系他,現在估計是遇上了什麽難搞的工作,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就更不好去幹擾他了。他也不敢自己亂走,就在便利店反反複複地看同一部親子綜藝,直到把手機看得突然自動關機。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裏沒有移動充電服務,店員的手機品牌又和他不一樣,沒法借用充電器。
當時看着黑掉的屏幕,安思意慌了一下。但想着附近也就這麽一家店,江惟應該也不至于找不到他。
江惟看着他好像什麽也不懂,不知道的眼睛,喉結酸澀地滑了一下,啞着嗓子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把你忘在這裏了怎麽辦。”
安思意看了看他濕透的頭發和衣服,還有手上淋濕的雨傘。又看向他的眼睛,好像很自然地,毫無芥蒂地說:
“可你不是來了嗎。”
(五十二)
又是一道驚雷落下。
安思意覺得比江惟有傘卻不撐更奇怪的,是他們雙雙站在外面吹風淋雨。
“你吃飯了嗎?”
兩個小時前就和客戶吃過晚飯的江惟咬着後槽牙,生硬地搖了搖頭。
“那吃點東西再回去吧。”安思意趕緊拉着他進去,并說:“我覺得這裏的食物其實還不錯。”
安思意吃東西遠沒江惟講究,什麽也不挑,加上很餓,剛才吃了整整三個飯團和一整袋鹽漬話梅。把他和肚子裏的那個都吃得又飽又舒服。
江惟拉着他坐下,說我自己去買。
他去冰櫃随手拿了一盒飯,去付錢的時候看到櫃臺有賣在家裏垃圾桶裏經常看到的那個牌子的話梅,就随手拿了兩袋。結賬的時候,又幹脆把剩下的四五袋一起拿了。
(五十三)
心不在焉地等盒飯加熱的時候,安思意又蹭了過來。
“江惟。”他小聲叫他。
安思意指着牆上的廣告——本月壽星熱可可買一送一。說:“你想喝嗎?”
他其實剛才吃完就想買,倒不是說不能喝兩杯。他手機沒電了,身邊有沒現金,只能望梅止渴。
江惟看了看那張廣告,卻轉頭問他:“這個月是你生日?”
安思意啊了一聲,點了點頭,以為他不信。就說:“出示身份證就可以了,我帶了。”
他把身份證給江惟看。其實當時領證時也看過,但江惟早忘了,或者說根本沒去留意。
但安思意确實是這個月生日,月底就是他的生日。
二十歲整的生日。
不知怎麽,江惟突然想到蘇姨說過,安思意小時候有一次生日,被他的兩個哥哥在房間鎖了一天一夜,生日結束的第一件事就是躺了兩天的醫院。
想必其他的生日也沒有好好過過。
安思意看江惟心事重重地不說話,以為他不想喝,也覺得沒什麽。他要把身份證收回去,江惟就已經放在了收銀臺上。
“喝。”
并且在店員轉過身去拿剛好加熱好的盒飯的時候,不知道是出于愧疚還是心軟,或是別的什麽,含蓄地抱了一下輕得像是沒什麽重量的安思意。
如果說剛才心跳是好不容易落地,那現在才是真真正正地回到了胸腔裏。
“安思意,”江惟對他說:“今年的生日我幫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