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十三)
安思意已經快兩年沒有回過蔣宅了。
他站在蔣宅門口,看着這扇熟悉的緊閉的黑色鐵門,和後面那棟自己一直居住到成年的房子,覺得無論過去還是現在,自己從來沒有一刻真正屬于過這裏。
未來更不會。
和他想的一樣,那通打給蔣逾,由他的秘書接通的電話果然是石沉大海了。
翌日,安思意一直等到上午,沒有任何消息,他就換好衣服,直接打車去了蔣宅。
蔣宅很是偏遠,是市郊赫赫有名的富豪山莊。安思意下車的時候,已經是一天裏最熱的時候。
他穿了一身很簡單的短袖短褲,全身的皮膚都白,就這麽曝露在爆裂的陽光之下。安思意抹了抹頭頂的汗,按響了鐵門旁邊的門鈴。
門鈴響了兩聲,就有家仆接通,問他找誰。
“我是安思意。”他有意提高了一些音量,讓對方聽清楚:“我找蔣總。”
對面頓了一下,又過了幾秒,換了一個成熟一些的,十分嚴厲的女聲,毫不客氣地說:“他這個月都不在,你回去吧。”
然後直接挂斷。
安思意臉上沒有被拒絕的錯愕,甚至沒有太大的反應。
他知道應該是蔣太太在鏡頭裏看到是他,于是怒火中燒,親自來下逐客令。
可他記得昨晚電話裏蔣逾的秘書說的是“他已經休息了”,安思意被拒絕過太多次,覺得自己還算是能摸透秘書的脾性。如果蔣逾真的不在本地,他大可直接用出差的理由搪塞他。
安思意走去路邊,門口鏡頭照不太到的地方,在花壇邊坐下了。他平靜地拿出了一頂遮陽帽給自己戴上,随後打開手機,搜索了一些親子綜藝來看,以此消磨時間,并且時不時就往路的盡頭看兩眼。
(二十四)
安思意顯然高估了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
只等了兩個小時,他就有點頭重腳輕,莫名虛汗不止。不知道是在高溫下呆了太久,還是早上吃的早飯已經一點不剩地消化完了。
安思意皺了皺眉,從包裏拿出話梅來吃。吃了半袋,胃裏那種難受的感覺才下去一點。他揉着自己的肚子,小聲對它說:“對不起啊,委屈你了。”
手機響了,安思意趕緊去看,消息的來信人讓他有一些意外。
“思意,我知道你還沒走。我給你裝了一點冰鎮檸檬水和你最喜歡的小點心,五分鐘後在你後面那片小樹林裏見。”
安思意一個字一個字看完了,回複她:“我沒事,我在門口等一等吧。”
又說:“謝謝蘇姨。”
蘇姨的消息很快又發過來了:“思意,別拿身體開玩笑,天這麽熱怎麽吃得消啊。”
江惟指責他的時候他沒哭,被蔣太太決絕地拒之門外的時候他也沒哭,但大概因為蘇姨是這麽多年,在蔣家唯一一個對他好的人,這一刻,安思意竟忍不住有些鼻酸。
如果不是這樣的情況,他倒是真想見一見蘇姨。但今天對家仆最為吹毛求疵的蔣太太在家,安思意不想給她找麻煩。安思意用力眨了眨眼,忍了回去,回複她說:
“我自己帶了一點吃的過來的,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放心吧蘇姨。”
興許是了解他,知道他柔軟卻也倔強,就像當時義無反顧地離開蔣家,只身去外地念書。蘇姨的消息果然沒再發來。
(二十五)
遠處的天色已經逐漸暗下來了,安思意覺得自己随時要暈過去,卻還想着要不要和江惟說一聲,自己今天要晚點到家。但又想着江惟現在應該還在氣頭上,自己還是不要去招惹,而且他可能根本也不關心自己在哪。
餘光裏,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出現在了滾滾熱浪裏。
安思意迷迷糊糊地看過去,忽然睜大眼睛,一下子站起來,眼前一花,差點直接倒地,卻還是咬着牙快步走過去,站在了鐵門前面。
車裏的人應該也注意到了他,老遠就開始緩緩減速,卻一直開到他前面半米,才徹底停住。
兩方對峙了幾秒,一聲震徹雲霄的喇叭聲劃破了黃昏的寧靜。
兩旁的樹叢裏飛走好幾只撲騰着翅膀的白鴿,安思意連幼小的肩膀也沒縮一下。
少卿,駕駛座下來一個人,走到他面前,說:“蔣總請您上車。”
安思意擡頭看了看他,點頭說了謝謝,繞到旁邊,在秘書打開車門之後,就坐上了副駕駛。
後座另一邊的蔣逾從上到下看了一眼有些拘謹地拿掉那頂頗為诙諧的遮陽帽的安思意,對秘書說:“開車吧。”
帶着仍在微微暈眩的安思意,駛進了蔣家。
(二十六)
安思意以前住在蔣家,也很少來主樓。但他跟着蔣逾進來以後,也沒任何心思去欣賞。
他們一進門,在家也總是塗脂抹粉的蔣太太像一只花蝴蝶一般撲了過來,替蔣逾脫外套。見了跟在後面的安思意,她愣了一下,眼裏接連出現了巨大的訝異與不悅。蔣逾和她說了幾句話,她就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随後不加掩飾地,狠狠剜了安思意一眼。
安思意低頭看着大理石地磚,被蔣逾叫了一聲,跟着去了二樓的書房。
“我好像是太慣着你了。”
書房的冷氣開得很足,安思意衣服上的汗還沒幹,寒氣不斷從四面八方被吸進身體裏,讓他忍不住想打顫。
蔣逾提着茶壺,先把安思意面前的一杯倒滿,才給自己倒。“讓你真以為自己在蔣家是什麽有話語權的舉足輕重的人物。”
“只要你安分一點,時間到了,我該給你的一分也不會少。”
“足夠讓你一輩子不愁吃穿,也讓你為今天的愚蠢與莽撞後悔。”
如果平時這樣和蔣逾面對面坐着,安思意一定會覺得如坐針氈,手腳也不知道往哪裏放。但他現在實在是太冷了,全身上下都難受,倒把心裏的不安與緊張沖淡了很多。
他不計後果,不知天高地厚地對蔣逾說:“江惟好像有東西在你這裏。”
“是他媽媽很重要的東西,好像是他不知情的情況下,他爸爸給你的。”
安思意沒怎麽喝過酒,但他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态像是喝多了。因為他竟然問蔣逾:“是嗎?”
蔣逾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或是外星人。
“看來我的小兒子動心了,成了這段關系裏唯一當真的人。”他看着安思意年輕的臉,覺得自己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這是你最像你母親的地方。”
“也是我最看不起她的地方。”
“不錯,那塊地是江遠修送給我的,算是表達誠意的見面禮。”蔣逾戲谑地笑了笑,說:“或者說,是聘禮。”
安思意始終昏昏欲睡,不痛不癢地聽着。聽到這裏,才勉強有了點精神。
“那你可以還給他嗎?”
蔣逾的表情很快變得古怪,但安思意現在根本無法思考太多。他撐着沙發站了起來,第一次,對着蔣逾深深地鞠了一躬。
“蔣總,”他強忍着那種搖搖欲墜的感覺,懇求道:“我求求你。”
“你可以還給江惟嗎?”
(二十七)
安思意走出蔣宅的時候仍是恍惚的。
夜裏的蟬鳴聲很大,但他腦子裏只有方才在書房裏,聽完他的那番話,蔣逾對他說的唯一一句,也是最後一句話。
——“下次來找我之前,最好先掂一掂自己幾斤幾兩。”
安思意輕靠在門口的石柱上,走不動,也不想走。
他不甘心,他已經給江惟添了夠多的麻煩了,怎麽想為他做一件事也不做好。
安思意虛弱地喘着氣,指甲陷進肉裏,讓刺痛維持着清醒。絞勁腦汁複盤着剛才樓上蔣逾的那些話,試圖找出任何一絲其他的可能。
可他實在是太渺小了,蔣逾扳倒他就像踩死一只螞蟻那麽容易,他卻還想着和蔣逾談判,做等價交換。
安思意越想越着急,電光火花間,一個念頭一閃而過,被安思意靈敏地一把抓住。
他的心跳很快,幾乎是沒有猶豫地,迫不及待地撥通了蔣逾的電話。
接電話的還是秘書:“喂,您好,請問——”
安思意難得打斷了他,直戳了當地說了他唯一能想到的條件。
對方安靜了幾秒,像是被他驚到了。随後恭敬地說好,“請稍等。”
半分鐘後,接電話的就是蔣逾本人了。
他似乎是聽過了秘書簡單的轉述,帶着微微怒意質問道:“安思意,你是不是瘋了。”
“你一旦簽署放棄,我不會給你任何反悔的機會。”
蔣逾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安思意在做一件全世界最蠢,最不可理喻的事情。
但安思意只是想着,太好了,有回旋的餘地了。
“我确定。”他說,“我不反悔。”
(二十八)
想着白天鏡頭裏,安思意瘦弱的身影,蘇姨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把活幹完了,難得清閑,她抱着明知不可能的念頭,還想去門口張望一眼,一出門,卻看到安思意就站在主樓門口。
旁邊還站着蔣逾的秘書。
安思意低頭認認真真地簽着一份文件,簽好了,把筆和文件一起雙手交給了秘書。
秘書接過來,仔細核對完每一頁,神情複雜地看了看他。随後把自己手上的另一份文件給了他。
秘書離開後,蘇姨才上前去,想和安思意說幾句話。
可她還沒走近,只見原本一直看着手裏文件的安思意突然扶住了柱子,臉色像是很痛苦,随後一點點蹲了下來。
蘇姨心裏一跳,下意識叫了他一聲。安思意像是沒聽見,身體一軟,直接倒在了地上。
蘇姨趕緊跑上前去,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安思意卻沒能醒來。
(二十九)
江惟是在回家的路上接到了安思意的電話。
他手機連着車裏的藍牙,掃了一眼來電人,頗為煩躁地按掉了。
晚高峰的回家路水洩不通,安思意的電話也不依不饒。
像是在提醒着他,昨天發生了什麽,他被所有人蒙蔽了什麽。
還有今天一整天,他腦海裏都揮之不去的,安思意像是很清白,很無辜的那張臉。
江惟也不是沒有閃過一瞬間的想法,也許安思意确實一無所知,和他一樣被蒙在鼓裏。但他很快自我否定了。
否則他實在想不通,安思意答應和他結婚,究竟是為了什麽,能撈到什麽好處。他不認為世界上有任何人有這種不求回報,愚昧無知的偉大。
大概打到第七八通,江惟才不耐煩地接了起來,決定一絕後患:“安思意。”
“喂,江先生嗎?”
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江惟微蹙眉,第一反應是安思意是不是想不開遭遇了什麽不測。
他按下後臺的錄音鍵,沉着聲音:“你是誰。”
“哦,我這裏是蔣家。思意有點不舒服,你可以來接他一下嗎?”
聽到蔣家二字,江惟冷笑一聲:“他都回娘家了,還找我幹嘛。”
“不是。”對方很快地說。
像是很着急,且有什麽難言之隐。電話裏,蘇姨小聲說:“思意暈倒了,現在還沒醒。如果他們知道思意還在這裏——”
她像是也不忍心說,但還是咬牙告訴了江惟:“我不知道,也許會把他趕出去。”
江惟終于覺得有一點奇怪。
蘇姨繼續說:“江先生,你來接他回去吧。他手機緊急聯系人裏只有你的號碼。我也不敢藏他太久。”
“你要是來了,不要按鈴,就從側邊花園進來,我帶你去找他。好嗎?”
(三十)
車子裏靜了片刻,江惟不容置疑地開口說:“我再說一次,他的事,別找我。”
說完就挂了電話。
前方的綠燈亮了,車輛緩緩移動了起來,江惟的心口卻愈發堵着。
他眼神空洞地跟着前面的車,往前開,覺得安思意大概是老天派來害死他的,在他身邊就沒讓他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這是一條直行道,按理來說,江惟往前開,再過不到二十分鐘就能到家,疲憊萬分地躺下來,安思意的死活都和他沒關系。
可路面上虛線消失的前一秒,他鬼使神差地開進了旁邊的左轉車道。
附近的車輛有因為他的突然插隊降下車窗來罵,江惟自己也在車裏低罵了一聲,随後迅速掉了頭,往市郊的,他曾經再也不想去的蔣宅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