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十一)
江惟把車停在路口,朝亮着燈的蔣宅看了一眼,往側邊花園的方向走的時候,給安思意的號碼發去了消息。
“我到了。”
電話很快打了回來,是剛才的女聲。像是沒想到他會來,壓着有些激動的聲音:“江先生嗎,我馬上到。”
江惟手插口袋,在幽暗的小樹林裏皺着眉躲了會兒蚊子,就有一個穿着淺棕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出現了。
“江先生。”
“嗯。”江惟微微點頭。
“請跟我來。”說着,就輕車熟路地帶他走進了樹林深處。
兩人一前一後安靜地走着,突然,江惟問:“他醒了嗎?”
蘇姨微愣,搖了搖頭,“還在睡。”
江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說話,眉心的情緒變得複雜了一些。
蘇姨帶他走了一扇一次僅容一人通行的小木門,并讓他先走。江惟看了看那片夜晚的花圃,莫名覺得有些眼熟,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類似的,并且當時這裏還沒有燈。
唯有月光,腳底的軟沙,突如其來的晚風,還有走在鵝卵石路上意外撞上的——
“江先生,”蘇姨帶他來到了一間突兀地依偎着偏樓的很小的房間,那窄小簡陋的木門讓江惟想到了古時候的柴房,想不到富麗堂皇的蔣宅還有這樣的地方存在。“這裏。”
蘇姨替他開了門,江惟往裏看了看,低了低頭,走了進去。
這裏還沒有家裏的主卧大,卻有簡易的原木書桌,衣櫃,還有一張床,和上面在被子裏縮成一團,還沒醒來的安思意。
這裏的家具還算盡全,上面也有些肉眼可見的磕磕碰碰的痕跡,卻沒有半點類似書籍和衣物的日常生活用具。像是這裏以前的主人離開時也把東西全部都帶走了,或是離開了之後,被人徹徹底底地清理過,不想留下任何的痕跡。
如果這一切還能讓他自欺欺人,那麽書桌上那一張沒能全部撕掉的,寫着安思意名字的課程表,簡直是印證了他的猜想。
江惟走上前,看着在這寒舍仿佛在香甜酣睡的安思意,又想到昨晚被他逼退到牆角的安思意,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蘇姨在他身後小心地關上了門。
“大概是下午在太陽下等太久了,有點脫水了。”蘇姨心疼地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過來的。”
江惟奇怪道:“他在等誰。”
“應該是來找蔣總的,暈倒前,我看到他在和蔣總的秘書說話。”
江惟大概能猜到安思意在蔣家是個不受寵的孩子。且不說他沒和蔣逾姓,還是個雙性,上次婚禮聚餐,蔣太太全程嬌媚地黏在蔣逾肩上,始終沒有正眼瞧過安思意一眼。全然沒有正常家長替孩子辦喜事的動容,只仿佛終于脫手了一只拖油瓶。“那為什麽不進去等。”
踟蹰少時,蘇姨還是說了。“蔣太太不讓他進去。”
江惟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已經看不懂這裏,看不懂這家人了。他幾乎是本能地感到憤怒:“安思意到底是不是蔣逾的親兒子?”
讓他過這樣縮頭縮腦的日子,住這樣無法得到陽光直曬,陰冷潮濕的房間。
“他是蔣總的兒子。”
說完,蘇姨眼裏罩上了一層如窗外月光般,悲涼的濕潤。
“但不是蔣太太的兒子。”
(三十二)
安思意的母親,是跟了蔣逾最久的一個情人。
蔣逾原本以為她只是單純,也樂意留這麽一號人在自己身邊解悶。直到她抱着剛出生的安思意找到蔣家,瞠目結舌地見識了蔣逾原來有妻有子,揚言要把這件事公之于衆,蔣逾才知道,她是單純得可憐。
他給了她一大筆錢,多到足夠她銷聲匿跡去地球的另一邊,衣食無憂地過完這一輩子。
但蔣逾不知道,她這一輩子太短。他很快在警局見到啼哭不止的安思意,才知道她早就得了重病,死前想為孩子拼一條後路。
蔣逾當時在南方做一個土地項目,受了當地宗教老師的指點,決定破財消災,把這筆錢留給安思意,并把他帶回蔣家。
他可以削弱內心的負罪感,卻無法減少蔣太太對安思意的憎恨與厭惡。
他知道蔣太太有這種情緒無可厚非,錯都在己。于是開始默許,或是說百般縱容她對安思意的敵意。
後來他工作越來越忙,很少回家,但逐漸聽聞蔣太太讓安思意搬去了偏房,不讓他一起上餐桌,甚至把蔣逾每個月打到他卡上的生活費,苛扣到了比家仆的薪水更低的水平。也會在蔣逾面前添油加醋地挑撥離間,搬弄是非。
讓安思意住在奢華的房子裏,卻自行負擔所有的衣食住行。除了心地純良,家裏有個一樣大小的孩子的蘇姨,看不下去,偶然會想辦法偷渡一些食物和水果給他。
但蘇姨能做的也僅此而已。
就連蔣逾,也無法做出平衡,只能回避,或是一味地遷就其中一方。
更重要的一方。
他唯一一次和蔣太太提高音量說話,是安思意的兩個缺乏父親管教,被溺愛過度的哥哥,在他生日當天,把他鎖在房間裏一天一夜。
事後滴水未進且身體本就虛弱的安思意在醫院躺了兩天,兩個哥哥依舊在家橫行霸道,并且沒有得到任何批評。
第一次因為安思意受到丈夫指責的蔣太太卻不敢置信地看了他很久,直到眼眶泛紅,咬牙切齒地,一遍一遍對蔣逾嘶吼着同一句話。
“他活該。”
(三十三)
蘇姨講述完了,得到了一個較為全面的解釋的江惟,心情并沒有開闊多少。
他只是靜靜看着這個在諸多錯誤中誕生且生存的安思意,突然明白了,第一次見他的時候,為什麽會有那種他白得像是從來沒曬過陽光的感覺。
安思意一直活在見不得光的角落。
蘇姨嘆了口氣,幫他掖了掖被角。“江先生,我要去樓上幫忙了。如果他等會醒了,您直接帶他走就行,不用來告訴我。”
沉默了一會兒,江惟說:“好。”
蘇姨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口走,忽然說:“奇怪,這身子怎麽感覺比以前更弱了。”
江惟不明所以地看了過去。
蘇姨搖了搖頭,“我還以為,思意結了婚就有人疼了,至少能過的像樣一點。怎麽仔細看着,比以前更瘦了,臉都尖了。”
江惟:“……”
這回他聽明白了,是在責備他沒照顧好。
蘇姨走後,江惟走過去,坐到床邊,歪着腦袋觀察了安思意一會兒,也沒覺得和第一次見他有什麽不同。
也可能是習慣了,每天都見,自然看不出太大的變化。
江惟又看了一會兒,站了起來,輕手輕腳走出去,關上了門。
他停在沒開燈的門口,撥通了自己秘書的電話。
(三十四)
江惟覺得沒有必要,就沒有存過蔣逾的號碼。
于是讓自己的秘書,找到了蔣逾秘書的聯系方式。然而一撥通,接電話的,竟就是蔣逾本人。
“怎麽,是還不滿足,還是這麽快就找來替他出頭了,”蔣逾的聲音帶着嘲弄的笑,“你們還真是一條心。”
江惟不打算和他陰陽怪氣地繞彎子:“安思意和你談了什麽。”
蔣逾哦了一聲,像是在不屑江惟得了便宜還賣乖。“江惟,安思意為你放棄的那部分蔣家的財産,是我早就寫進遺囑裏面的,可比你母親在海濱的那塊破地皮值錢多了。”
江惟渾身一僵。
“江惟,如果你有你父親一半的精明,我也不至于覺得你們倆那麽蠢得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