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七)
在江惟之後,江惟的母親還懷過一個孩子。
但如果能夠預知未來,江惟寧願這個孩子不曾存在,他的母親,也不曾度過那些期盼着肚子裏的孩子一天天長大的日子。
小時候的江惟,是典型的最令人羨慕的別人家的孩子。天之驕子,養尊處優,家世顯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江遠修每年只有最多五天在家。并且父母同時在家的時候,不是冷漠相對,一頓飯下來沒有任何一句話,就是久久關上書房的門,卻吵得必須得要管家上樓敲門勸阻。
母親生日他不在,結婚紀念日和過年他不在,母親身體最虛弱的那段時間,他也不在。
江惟那時候剛念寄宿制的國際高中,一個周末放學回家,江惟背着書包走到家附近,一輛眼熟的銀灰色轎車幾乎與他擦肩而過,随後背道而馳。
是江遠修的車,看到是他,并沒有停下來關心一句,甚至沒有降下車窗看他一眼。
江惟回到家的時候,母親正佝偻着坐在沙發上,手裏攥着一張紙,肩膀的聳動伴随着壓抑的低泣。餐廳的地板上,幾個家仆蹲着,正在清理一地狼藉。
江惟走近了,看清了母親耳後的白發。他第一次發現,沒有華服和妝容的粉飾,母親竟會這般瘦弱,這般憔悴。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媽。”
他看到母親身體一愣,像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迅速擦幹眼淚,卻帶着一雙哭腫了的眼睛轉了過來。“回來啦,餓不餓啊。晚上媽媽帶你出去吃飯吧,好嗎?”
江惟直直地站着,看了看掩耳盜鈴般的母親,又看了看不遠處一地破碎的餐具和散亂的飯菜。他對母親說:“媽,離婚吧。”
不帶任何賭氣成分地,江惟發自內心地說:“我們離開這個地方,我照顧你。”
母親睜大的雙眼裏閃過一絲動搖,但馬上消失了。她勉力笑了笑,像是聽家裏的小孩開了一句玩笑:“傻孩子,我離婚了,你怎麽辦啊。”
江惟很快地叫了一聲媽,想說你開心最重要,哪怕風餐露宿也比在這裏好。
“好啦。”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母親打斷他,拉着他的手臂,“放心,媽媽知道分寸。”
當晚母親帶着江惟去吃了一家意大利菜,菜量不多,菜品豐富,每道都精美得讓人贊不絕口。
母親一直在說話,臉上始終挂着笑,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甜品上來的時候,江惟聽到她叫了自己的名字。
“好像快放假了,”母親笑着提議說,“我們去海濱玩幾天吧,好嗎。”
(十八)
海濱的那一塊地,是江惟外公買下并親自設計的,也是江惟母親收到的最貴重的成年禮物。
江家常年只有他們母子,但母親很善于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多姿多彩。比如,每年放假,母親都會帶着江惟,去海濱的獨棟別墅裏住上一陣。沒有壓抑的家庭生活,更沒有永遠帶着居高臨下姿态發號施令的父親。
母親每天烤餅幹,做點心,悉心照顧陽臺上的每一盆花,在江惟躺在外面草坪上看書的每一個午後,在屋子裏投入地彈奏不被江遠修允許擺放在江家的鋼琴。
那是江惟貧瘠的少年生活裏,唯一值得懷念的時光。
也是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短暫的假期結束,他們驅車回到江家的那天,江遠修也在家。
他沒問許久不見的妻兒去了哪裏,只淡淡掃了他們一眼,和看桌邊的一把椅子沒什麽區別。簡單說了一句:“回來了。”
母親應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輕聲和他說話,像是某種示好。江惟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好,轉身帶着家仆上樓整理行李。
很快,江惟就知道了,這次江遠修為什麽會在家呆這麽久。
有一場很重要的酒會,為了體面,需要他們一家三口出席。
江惟沒找任何理由,直說了不去。江遠修當面沒說什麽,但母親在他面前游說了好幾天。後來江惟想着,興許母親會這麽執着,也是被父親要求的,心一軟,點頭答應了。
酒會當晚來賓衆多,母親素來不喜煙酒,今日像是格外難受。江惟帶着她從一堆明争暗鬥的富太太裏離開,找了一個較為安靜的地方休憩,自己也出去轉了轉,透透氣。
上車前母親已經很累了,江遠修卻還在餐桌上和別人高談闊論。
江惟冷淡地往裏看了一眼,讓司機先送他們回去,晚點再來接父親。忽然想到什麽,江惟看了眼表,想到了不久前繞到後面隐秘的花園裏,遇上的一段稱不上多有意思的奇遇,和那句随口一說的承諾。他下了車,讓司機等他一會兒,快步往仍在熱鬧的蔣宅裏面跑去。
噴泉旁邊的人不少,卻沒有那張懵懵懂懂的生嫩的臉。
江惟看了眼時間,距離十點整,已經過去了十幾分鐘。許是對方以為他爽約,也就離開了吧。他沒來得及愧怍太久,又找了兩眼,也轉身走了。
也許人家明天就忘了,就像他一樣,江惟這樣想。
回來的第二天,母親卻忽然卧床不起,臉色很是蒼白。
江惟放學回家的時候,家庭醫生正在卧室,令他意外的是,原本應該去外地出差的江遠修也守在床邊。
一只手,輕輕撫着母親的肚子。
“夫人沒有大礙,只是前幾天累着了。”醫生臉上帶着笑,看向他,“以後要勞煩小少爺多操心了,有任何情況,随時聯系我。”
江惟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聽懂。
“小惟。”直到母親久違地,溫柔地笑着,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母親和妻子。說:“你要當哥哥了。”
(十九)
其實後來想起來,在那一瞬,江惟心裏是出現過某種不祥的預感的。
母親的身體不好,她的婚姻并不幸福,這都是江惟迫切希望她直接離婚的原因。但這個孩子的出現,卻總讓江惟覺得,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落在了母親身上,使她擺脫原本的生活這件事,變得難上加難。
然而,看着母親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和父親回家的次數逐漸增加,江惟也只得把這種想法藏起來。催眠自己,迫使自己去相信,這個孩子誕生以後,家裏的生活就會有所好轉。
母親在懷孕中期一直住在她最喜歡的那棟海濱別墅,後期就搬回了江宅。卻沒想到,在住院待産的前幾天,母親和父親大吵一架,抱着肚子上樓到一半就一蹲不起,不知怎麽就滾了下來。
當時家裏的車被父親開走了,江惟和管家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
江惟對那天的記憶很模糊,不知是因為始終懸着一顆心,過于倉促,還是本能地不願去回憶。
雨夜堵車尤為嚴重,他只記得江遠修終于趕來的時候,護士已經神情嚴肅地需要他做出選擇。
江惟以為無論江遠修平日裏多麽冷酷無情,至少在這一刻,不會做出那麽殘忍的事情。
可是江遠修毫不猶豫,甚至沒有任何感情地說:“保孩子。”
江惟宛如被一道雷電劈中,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年輕的護士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急道:“先生,産婦剛才還有意識,這種情況救大人成功率更高。”
在哭喊的哀求聲裏,江遠修帶着一絲不悅,把自己的手,從被江惟死死抓住的雙手裏抽了出來。拿出一條價值不菲的潔白手帕,慢條斯理地擦着滿手的血跡,随後往旁邊的垃圾桶裏一扔,擲地有聲地重複了一遍:
“保孩子。”
(二十)
那是江惟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分量。
可以很重,壓着他,讓他一直走不出那個暴雨的夜晚。
也可以很輕,像一張一屍兩命,卻薄如蟬翼的死亡通知書。
年方二八的少年站在告別式,聽主持人熟稔地,毫無起伏地念完母親的生平。才意識到,母親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還有他生活唯一的希望,是真的死去了。
不會再回來了。
沒有人再會在将懸未落的黃昏光線裏,如此溫柔地,笑着叫他。
(二十一)
“江惟。”
安思意從桌邊站起來,小心地收好那本孕期日記。他沒聽懂江惟說得那句算計,抱着一絲希望,想着江惟也許只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什麽不順心的事情。調整了一下情緒,看着江惟,小聲問:
“你是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
江惟像是被他逗笑了,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最讓我不開心的事情,現在就在我眼前。”
安思意的心一沉。
江惟一步步往前逼近,安思意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小步往後退着,直到脊背撞上冰涼的牆面。
“江遠修把我母親最重要的東西抵押給你爸,讓你一起瞞着我的時候,給了你多少好處。”
安思意一頭霧水,蔣逾除了江惟的個人信息,什麽都沒告訴過他。當然包括這背後巨大的利益牽扯。
“江惟,”安思意克制着江惟最不喜歡的,從心底湧上來的濃濃的委屈,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地說:“我聽不懂。”
“是一張支票還是幾箱的現金。”江惟的臉上很紅,充滿醉意,讓他看起來更加迷人,也更加猙獰,有種原始而野性的壓迫感。他自暴自棄地笑了出來,“不會直接把濱海那套別墅給你了吧?”
安思意覺得胸口很悶,很酸,一直酸到鼻腔。他強撐着,仰頭直視着江惟,卻下意識捂住了肚子。
“江惟,你別這樣。”他忍不住,小聲地喘了幾口氣,“我害怕。”
江惟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看世界上最廉價的垃圾,久到血絲爬滿了整個眼睛,讓安思意覺得他會随時一拳打在牆上。
“安思意。”
江惟走了幾步,停下來,給了他一個輕蔑的側臉。“你們真讓我惡心。”
(二十二)
江惟摔上門離開後很久,安思意才難受地吸了吸鼻子。
他使勁忍住了,沒有哭。
他知道這是他的選擇,他決定暫時留下來的,就要承受一切,包括江惟對他的厭惡。
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習慣性安撫地摸着肚子,對着手機看了一會兒,撥通了一個電話。
意料之中,電話并不是本人接的。
就像無論他換多少次號碼,對方總能直接找到他。當他打過去,卻總隔着無數道冷冰冰的聲音。
“喂。”安思意雙手拿着電話,帶着一點哽咽說。
即使在深夜,對方的聲音聽起來也是那樣的專業與清醒。“您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我想找一下蔣總。”
即便知道他與蔣逾的關系,秘書也只是機械化地笑了笑,說:“蔣總已經休息了,如果您有事,可以告知我具體事宜,我會根據蔣總的行程,幫你安排時間。”
安思意沒有任何的沮喪與失望,點了點頭,說好。“你就說,是和濱海的別墅有關的。”
“我有一點事,想要當面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