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六)
偌大的辦公室裏,一個站在門邊,一個站在窗邊。隔着一組米色長沙發和透明茶幾,兩人無聲地對峙着。
如果有旁人在,大概都無法相信,這對親父子,甚至至今無法一起坐下來好好談話。
“二十一分鐘前,左上角監控的燈光閃了一下。”是江遠修先開口,像是早就看穿了江惟在想什麽。
“江惟,你應該知道錄音錄像無法作為有效證據。”江遠修微眯起眼,說:“這麽多年了,你就這麽恨我,這麽恨江家。還不死心,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也想要搞垮江家嗎。”
“別那麽看得起自己,我沒空恨你。”江惟冷道:“更何況,你也不在乎我恨不恨你,對吧。”
江惟一步步走到辦公室中央,語氣冷到像是一開口,周遭就能結霜。一字一頓地說給江遠修聽:“你不在乎我,不在乎母親,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你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江遠修的表情沒有一絲觸動,好像他口中那些與自己關系最為親密的人,不過是空氣中毫無重量的灰塵。
江惟咬着後槽牙,忍住眼眶泛紅的沖動。轉身走向寫字臺,打算用座機打電話叫人。“別再來這裏礙眼,五分鐘內保安會上來送客。”
江遠修在他身後開口:“孩子幾周了,做過産檢了嗎,最快幾個月的時候能剖腹生下來。”
又說:“最好再去國外驗一次性別,我來準備私人飛機。”
只字未關心懷有身孕的當事人。
江惟的腳步倏地一頓,似乎是想起什麽,渾身一僵,捏緊了拳頭。少時,他嗤笑一聲,“孩子在他肚子裏,你怎麽不去問他。”
靜默數秒,江遠修的語氣終于有了一絲變化。變得又冷又硬,像儈子手的刀,毫無感情,卻是最殘忍狠戾。
“看來我猜得沒錯。”江遠修盯着江惟,眼神幾乎要在他身上燒出一個洞,“江惟,是我小看你了。你敢教唆他一起騙我。”
說着,想到了什麽,又很快否定了。像是戲言一般,随口道:“還是,你們誰動了恻隐之心,把這場鬧劇當真了。”
江惟充耳不聞地拿起電話,撥號。
“你給我聽着。”江遠修繼續說下去:“你就算是下藥,把他給上了,用鏈子拴在家裏,也得讓他把孩子生下來。”
江惟轉身時用力過猛,被他一把扯起來砸過去的座機确實是向着江遠修的方向去的,卻被牢牢固定的電話線牽連着,尚未觸碰到江遠修分毫,就已經砸毀在了地上。
脆弱的機器在地上爆開的時候,江惟腦子裏閃過了無數的畫面。
雨夜,呼嘯的警報燈,救護車,被鮮血染得深紅的擔架布料,江惟第一次知道人還可以流這麽多血。
他眼睛猩紅,胸口劇烈起伏着,像一匹被敵手咬得奄奄一息卻還掙紮着站起來的狼。“江遠修。”
他問出了一句這十多年裏,他最想問的一句話:“在你眼裏——人命究竟算什麽?”
江遠修仍是漠然的,仿佛看着三歲小孩在自己面前無理取鬧。許久,他說道:“要看價值多少。”
“比如,用他肚子生下來的孩子,可以作為把你母親遺物換回來的工具。”
不知聽到哪個字,江惟臉色劇變。
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意料之中的效果,江遠修眼裏閃過一抹成功的快意。“蔣逾答應和江氏合作項目,第一個條件,是你和他的兒子結婚。”
“第二個,是你母親濱海那塊土地的使用權。”
“蔣逾看中那裏很久了,想要把它全部鏟平,為新的子公司蓋一座工廠,将來計劃主板上市。”
說完,江遠修扯了扯嘴角,“你看,比閑置在那裏養花種草,放一臺鋼琴有價值多了。”
江遠修知道這是江惟的死穴,可他不做不休,狠踩着江惟最珍重的那一片逆齡,玩味道:“怎麽這個表情,我以為你也早就知道了。”
江惟的臉色變得複雜起來,像是沒聽明白這句話。
正在江惟腦子裏飛快地思索着什麽的時候,江遠修眼裏閃過一絲狡黠。
“這是我和蔣逾一開始就達成的共識。”他看着江惟,語氣裏有意帶着一絲可憐與意外,說:
“怎麽,你家裏那個也沒告訴你嗎?”
(十七)
安思意回到家,做了簡單的三菜一湯,也沒等到江惟在平常的下班時間到家。
他用手機,給自己做的菜拍一張照,回房間拿了一只筆,把包裏白天買的孕期日記拿了出來,坐在桌邊翻看。沒寫幾行字,他就有點餓了,安思意把筆放下,低頭安撫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輕輕地哄說:“我們再等等吧,他應該馬上就到家了。”肚子果然聽話地不再叫了。
可是沒過多久,安思意就開始忍不住點着下巴。他打了一個哈欠,趴在桌邊睡了起來。
那晚之後,江惟一直和他分房。江惟不幫他弄,晚上他只能自己跑到廁所解決,每次都要好久,白天經常犯困。
可此刻安思意想着江惟随時要回來,一直睡得很淺,聽到開門的動靜醒來,擡頭看去,遠處的天色完全黑了,門口,江惟回來了。
江惟發現他在桌邊,對着他看了一會兒,往他這邊走了過來。玄關沒有開燈,安思意看不清籠在江惟深邃眉骨下陰沉的眼神,但還沒走近,就已經聞到了他身上濃重的酒味。但應該也沒婚禮那晚喝得那麽醉,安思意記得那時候江惟走得跌跌撞撞的,現在還能一步一步,徑直走過來,應該只是剛從飯局下來。
他們好幾天沒怎麽講話,今晚江惟回到家,竟然沒有選擇無視他。安思意又想起上一次江惟喝醉,他們就一起倒在了床上,發生了關系,就有了——
這麽想着,安思意的臉比喝了酒的江惟更紅。他聲音細得像一只貓,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聲江惟。
“你回來啦。”
江惟只是站在一邊,雙眼疲憊地半睜着,看着他,仿佛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安思意不明所以的,想去拉一拉他的手,江惟瞥見了什麽,伸手,拉出了那本被他壓在手肘下面,睡着前忘了收好的孕期日記。
安思意心頭一跳,下意識想拿回來,江惟看着封面上的四個字笑了一聲,俯下身去,捏住了他的下巴。
他仿佛在仔細端詳安思意的每一寸表情,試圖找出什麽。視線從他睫毛微微顫抖的眼睛,小巧的鼻尖,落到他泛紅的嘴唇。靠得太近,兩人的鼻尖若即若離,幹淨的呼吸和濃重的酒精交織在一起,顯得輕佻又親昵。
江惟迷蒙的眼神,再次深深地看進他眼裏的時候,安思意也像是被什麽擊中,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一瞬間以為江惟下一秒就會吻上來。
“安思意,”江惟卻舉着那本孕期日記,終于帶着點醉态,在空中揮了揮,“你究竟是精于算計,還是入戲太深。”
安思意像是有什麽沒聽懂,江惟看到他眼裏又露出了那種慣有的無辜的神色。他心裏不可察覺地産生了一絲苦澀,但立馬煙消雲散。
江惟把那本東西拍回了桌上,響亮地一聲,像是一耳光甩在安思意臉上。
他幹脆地松開了安思意的下巴,站直了,看着他,冷冷地譏诮道:“你還真想和我生一個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