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三)
男生莫名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沒關系,等會我拿出去扔。”
安思意的小手在虛空中抓了抓,悶悶地哦了聲,把手收了回去。
“你為什麽會來這邊啊,沒去參加酒會嗎?”他第一次覺得月色正好,沒舍得失望太久,心情很快好了起來。
“逃出來的,想随便逛逛,透透氣。”男生說,“裏面挺無聊的,每個人說的話都差不多。”
他看向安思意,顯然也把他當成了受邀的來賓,某位達官顯貴之子。問:“你呢?”
花圃裏很安靜,安思意站在自己的陰影之下,讓他看不清表情。半晌,他才聽見安思意有些別扭的聲音,像被老師叫上講臺讀檢讨的那種內向的學生:
“我沒想去。”他低下頭去,鞋尖蹭了蹭地上的鵝卵石。為前半句解釋道:“我很奇怪。”
身份奇怪,身體構造更奇怪。
“我沒這麽覺得。”男生說。
安思意猛地擡起頭,男生看着微弱月光下那張白嫩的小臉,和那雙盛滿月色的,漂亮的眼睛。“你很好看。”
他實話實說,并不是有意要客套:“是那種讓人看了一眼就不會忘記的好看。”
安思意呆呆地看着他,像在聽他說什麽不可思議的天方夜譚,他卻不由自主深信不疑。
他像是第一次交到朋友那般笨拙,剛想說點什麽回敬對方,那人看了一眼酒會燈光的方向,平靜地說:“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安思意啊了一聲,似乎沒理解這句話。他就解釋道:“我媽媽也不喜歡參加這種活動,我要回去陪她。”
安思意很理解地點了點頭,低了低頭,帶着點鼻音問:“那你,那你還來嗎。”
他以為安思意的意思是還會不會來蔣宅。蔣宅很是奢華,但在市郊,太遠了,說實話,他再也不想來。但他不願讓這個內斂腼腆的小朋友失望,于是不置可否地說:“如果你想找我,等會十點在噴泉那裏見吧。”
安思意沒法告訴他,那是我在今晚,不被允許涉足的禁地。
更沒法告訴他,你現在一走,我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可是他一向乖順,于是勉強笑了笑,說好,還揮手說了拜拜。
男生的身影徹底消匿在夜色裏的那一刻,安思意蹲在地上,無聲且無助地哭了起來。他覺得周圍,這個他一向習慣自娛自樂的花園,瞬間變得荒蕪。他看着不遠處的燈紅酒綠,覺得自己多像一個垂涎富人區的乞丐。
如果人生的種種片段可以按照珍貴程度劃分等級,那麽安思意,會把那一晚,放在最最重要的位置。
想着那個人,那句簡單的誇贊,安思意在許多個困苦的日子裏,總能感受到一絲甜。
就像老天意外施舍給他一顆糖,他卻回味了十多年。
所以,在收到蔣逾秘書發來的郵件,猶豫了半小時,終于打開,看清資料照片上那張臉的時候,安思意忽然有種在角落被照亮的感覺。
盡管五官變得更加深刻,眉宇間充滿了淩厲的成熟,安思意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江惟。
那個曾經像月亮一般,把深陷泥潭裏的他照亮過的,讓他想了十多年的江惟。
安思意忽然覺得,命運也不是那麽糟。至少在最壞的情況裏,給他安排了最好的那一種。
可是,命運總也是幽默的。
江惟曾經告訴過他,他是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會忘記的好看。
但事實是他從沒忘記過江惟,甚至一眼認出了他,可時隔多年的江惟,顯然是對他印象全無。
終于再見到的那天,安思意的心狂跳不止。看着面前的江惟,甚至覺得身體裏幻化出了一個七八歲的自己,對着他興高采烈地招手,說,是我啊,是我。
江惟當然沒聽見他的心聲,甚至只是冷冷地看了過來。
那種目光讓安思意感覺到了一股寒意,但他還是抱着一絲希望,努力對江惟笑了一下。希望他想起那個夏天的夜晚,沙子,紙巾,噴泉,或者他,什麽都好。
然而,他看到江惟臉上不加修飾地浮現出一種充滿戾氣的不屑,随後,直接轉過了頭。
(十四)
“先生,好了。”
安思意回過神,愣了愣,轉頭說謝謝,接過了打印好的一式三份的離婚協議。
店員奇怪地看了看他,心說他這個年齡也能用到嗎,現在的小孩感情生活也太随意了。安思意拿出手機付錢,她就換了一張禮貌的笑臉。
安思意把打印好的紙張小心地裝好,慢慢往外走。途徑一家書店,左右無事,他就走了進去。
安思意不知道這是一家近期很熱門的網紅書店,書櫃上都是一些新潮的繪本,店裏都是穿着校服的年輕人。安思意找不到自己想看的科普類,就有些失望地準備離開。
然後他看到了文具區,擺在一個很顯眼位置的一本筆記本,上面寫着孕期日記。
安思意看了兩眼,走開了。走到店門口,又折返回來,拿起這本淡藍色的筆記本,去櫃臺付了錢。
包裏裝着離婚協議和一本孕期日記,走在黃昏的馬路上,安思意突然感覺到一種诙諧的矛盾,他略帶苦澀地,不自覺地笑了笑。
他知道江惟讨厭他,大概率也會讨厭他肚子裏的寶寶。
安思意一早就知道,但他在确定自己真的懷孕了的那一刻,第一反應還是高興,如同得到了一份來自上天的禮物。
就像在餐桌上,江惟告訴江遠修他懷了的時候,他也有過一瞬間的幻想,江惟發現了,并且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喜悅着。
安思意原本還想過試探一下江惟對這件事反應,現在看來已經得到答案了。
他沒有想過去勉強江惟接納這個孩子,然後順理成章,和自己的心上人,組成一個圓滿的家庭。安思意經歷過只有血緣紐帶,沒有任何感情的親屬關系,他怕自己肚子裏這個無辜的小生命重蹈覆轍。最怕的,是江惟對這個孩子深惡痛絕,知道了寶寶的存在,會直接讓他去醫院做掉。
安思意只希望,在他懷孕的時候,能盡可能給它江惟的陪伴。等到三個月後顯懷了,他就會留下三張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帶着寶寶悄無聲息地離開,然後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陪着他長大,給予它所有的愛。
哪怕江惟從沒期待過這個孩子的存在,也從沒對自己産生過任何的愛。
(十五)
“江總,江總。”
轎車的後排,抱着手臂,輕靠着車窗閉目養神的江惟,在秘書的提示中睜開了眼。
這幾天他睡客房,睡眠質量明顯下降。他懷疑自己被安思意下蠱了,以前單身的時候一個人睡多自在,現在大概是習慣了安思意夜裏的哼哼聲,分開睡反而睡不着,甚至夜裏還會斷斷續續醒來。
江惟搖了搖腦袋,用力揉着眉心,“到公司了嗎。”
他們剛從外面開會回來,江惟以為秘書要提醒他下車。
秘書搖搖頭,正色道:“前臺接了個電話,說有重要訪客,已經等在您的辦公室了。”
江惟眼神一下子清明過來。
平時,再大的客戶,也是等在會客室的。能得到內部層層通行許可,直接等在他的辦公室,除非——
“和信息部确認一下監控設備。”
秘書意會地點頭,訓練有素地打電話确認了圖像和試聽系統的正常運作,随後告訴江惟:“一切正常。”
江惟點點頭,眼裏警惕的神色卻未消減分毫。
下了車,他直接坐電梯上了頂層,秘書一路跟着,并自覺地停在了辦公室外。
江惟不做停頓地推門進去,那人正負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邊。
視線裏,江遠修緩緩轉過身,年邁的眼裏,是一種比他更加老練的冷漠與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