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一)
安思意發現自己懷孕,也不過是半個月以前的事情。
江惟平日裏工作很忙,回來後多數會去樓下的健身房,并不怎麽理睬安思意。但他總要給自己找點事做,一般是上午琢磨食譜,下午安思意會坐公交去市圖書館,看一些育兒類書籍。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安思意開始變得胃口很差。H市四季如夏,但安思意以前并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正午最熱的時候,他開始吃不下午飯,卻會忍不住買一袋以前并不怎麽喜歡的冰鎮酸梅汁。他身形偏瘦,加上吃得少,時不時就會有低血糖的感覺。
但安思意并沒有太過在意,直到有一天回家,他坐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看到懸挂電視屏幕裏,在放一則奶粉廣告。
看到嬰兒和狗一起在草坪上打滾的時候,一個念頭擊中了安思意。
他的心跳不自覺地變快,拿出手機,打開了浏覽器,手指顫抖着輸入了一行字:
——懷孕多久可以檢測出來。
專家回答均是一個月左右。
安思意變得口幹舌燥,手心冒汗,一顆心和偌大的公車一起在烈日下搖晃了起來。
他瞥見窗外有一家藥店,就直接在下一站下了車。
當他小聲和店員說要一根驗孕棒的時候,店員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問他要身份證。
安思意魂不守舍地把身份證找了出來,店員看了年齡,确認已經成年了,才轉身給他拿了一盒驗孕棒。
“不好意思,您能給我三種不同的嗎?”安思意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也在不自覺地發抖。
店員愣了愣,應了聲,給他拿了三種不同牌子的。可他怎麽看,也不覺得安思意那種白淨的樣子是會鬼混的高中生,結完賬,還是忍不住問:“給女朋友買?”
安思意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麽,最後只是抓着購物袋跑了。
他去了最近一家快餐店的廁所,把自己鎖在隔間。檢驗結果慢慢浮現的時候,他的心髒差點從胸腔下跳出來,但仍無法改變擺在眼前的既定事實。
——三根驗孕棒,都是兩條線。
他和江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發生關系,就是在一個月前。
(十二)
安思意很小就接受了自己是雙性的事實。
但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結婚,還會和對方懷有一個孩子。
僅僅在兩個月前,安思意最大的心願,也只是在城市裏找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過那種最平平無奇,最乏善可陳的日子。他記得以前上學的時候,老師給他們看過一部電影。男主如行屍走肉,生活日複一日的枯燥,終于在某一個黃昏,他踩上了木椅,往房檐上套上了上吊的繩索。
當時沒開燈的教室裏,其他同學都在竊竊私語,唯有安思意,看的最認真。
他想着,這樣的生活,不如換給他,讓他來過。哪怕只有他一個人,至少沒有冷嘲熱諷,尖酸刻薄的指指點點。
所以,當他好不容易帶着自己攢的錢,準備去外地念書,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卻接到蔣逾要求他休學回來結婚的命令的時候,他完全是奔潰的。
“我不要。”他第一次用如此堅定的語氣拒絕蔣逾,盡管知道自己就如同疾風驟雨中的一粒沙礫。
電話那頭,蔣逾的聲音比窗外的雷聲更讓安思意膽寒。“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說話,直接挂了電話。
安思意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行李,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下出租屋簡陋的,貼滿小廣告的樓梯,想着上了出租車再決定買去哪座城市的火車票。窗外一道閃電,安思意在二樓的樓道窗口,瞥見了他再熟悉不過的蔣家保安和一排黑色的轎車。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回到了家裏,靠着門,滑坐到了地上,像是溺水過後,終于從海平面冒出頭一般地喘着氣。
他再一次感覺到了那種,世界之大,卻沒有一隅容身之地的感覺。
安思意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坐了多久,站起來就是一個趔趄。他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回沙發上,第一次理解了,那種身處絕境,只能渴求有神明從天而降的感覺。
上帝也不是沒給過他青眼。
他記得剛上小學的時候,蔣家辦過一次酒會,就在自己的宅邸,宴請各路政商名流。
蔣太太不喜歡他,從來不準他參加這種活動。好在安思意住在蔣宅偏房,離花園很近。酒會當晚,他聽着一衆人在另一邊推杯換盞的談笑聲,自己蹲在沒開燈的花圃玩沙子,倒也自在。
忽然一陣夜風,安思意來不及躲,蒙了一眼的沙。
他不敢亂叫,卻也看不見,只能咬着嘴唇忍着眼裏的刺痛,摸黑往屋裏走。
沒走幾步,眼淚就把沙子沖出來不少,安思意剛要試着睜眼,整個人撞在一具結實的身體上。
他吓得低低叫了聲,那人卻沒像其他人一般斥責他,也沒推開他,反倒拉住了他胡亂摸索地手腕,用一種很好聽,很是低沉悅耳的聲音問他:“眼睛怎麽了。”
安思意看不見,憑着聲音,只依稀感覺到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子。
他擠了擠眼睛,指了指自己,小聲說:“沙子進去了。”他潛意識裏還是擔心給對方添麻煩,聲音越說越小。
對方很輕地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下來,好脾氣地安慰他:“別動,我看看。”
安思意覺得自己狼狽極了,恨不得轉身就跑。他臉又燙,眼睛又疼,卻不敢動,只聽話地點了點頭,仰頭讓那人看。
“不嚴重,忍一忍。”
對方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張濕紙巾,動作很小心,很溫柔地替他擦拭眼眶附近。他一只溫熱的手掌按在忍不住亂動的安思意肩上,大概是看得很近很仔細,安思意甚至能感覺到他的鼻息拂在自己臉上,讓他的臉更加發燙。冰涼的濕巾觸碰到灼熱的傷口,安思意忍不住哼哼,那人還柔聲哄他,說沒事,別怕,一會兒就不疼了。處理完,還貼心地摸了摸他的眼皮,替他吹了吹眼睛。
确實不疼了,安思意低頭眨了眨眼,視線恢複了。他擡頭看去,對方正用替他擦過眼睛的紙巾,擦着骨節分明的手指。迷蒙月光下,映出深邃而俊朗的輪廓,讓安思意有一瞬的恍惚,這個忽然闖入花圃,比自己高兩個頭的男孩子,是人還是神。
他不忘道謝,真誠地點了點頭,細聲細氣地說:“謝謝。”
對方看了他一眼,把紙巾包好,放進了口袋,“沒事。還難受嗎?”
第一次有人對他這麽好。
安思意看着那張早就被擦皺的紙,很想要留下來,作為證據,或者作為一個珍貴的紀念。
他擡頭看着男生,愣愣地搖了搖頭,問:“你,你可以把這張紙巾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