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早已注定的別離(1) 三更合一……
早已注定的別離(1)
彈劾嫁過的男子, 尤其葉奕寧這種背景的女子,情形自然不像是她和蕭拓說的那麽簡單。
進到禦書房,她首要之事是跪地請罪。
皇帝忙裏偷閑地瞥她一眼, 手裏的禦筆未停, “你又要出什麽幺蛾子?”
“微臣有罪,曾利用皇上要我記下的一些事利用官員, 從而幫扶濟寧侯。”葉奕寧老老實實地道。
“你不說,誰就不知道了不成?”皇帝漂亮的雙眉蹙了蹙, “起來。少扯沒用的, 說正事, 我正忙着呢, 沒工夫跟你磨牙。”
葉奕寧悄悄地透了一口氣,走上前去, 把奏折送到皇帝手邊。
皇帝一看,笑了,“還挺像那麽回事兒。”
葉奕寧想到蕭拓之前的打趣, 也忍不住笑了。
“晚一些我就看,一兩日給你結果。”
“多謝皇上。”葉奕寧鄭重地行禮。
皇帝的語氣随意而溫和:“快滾吧, 等會兒讓蕭蘭業看到, 又要數落你了。”
君臣兩個相處這些年, 在一些事情上對彼此的了解, 簡直到了料事如神的地步, 葉奕寧笑着稱是退下。
這日, 蕭拓下午抽空去了老太爺清修的道觀。
道觀之中, 蕭老太爺席地坐在蒲團上打坐。
蕭拓進門來,畢恭畢敬地行禮請安,落座後凝視着老太爺:“朝堂上的動蕩, 您可聽說了?”
“自然。”蕭老太爺嘆了口氣,“作孽。”
蕭拓皺了眉,立時寒了臉:“這是什麽混帳話?”
“你說的又是什麽混賬話!?”蕭老太爺得承認,小兒子根本就是他的克星,總是能特別輕易的引得他暴跳如雷。
蕭拓冷冷地睨着他。
蕭老太爺像是沒聽到一樣,“我這是什麽命?嫡長子十歲便走了,剩下你這個天生反骨的在跟前兒。你大哥要是在,家國天下,都不會是這般情形。”
對于女帝奪位掌權的事,蕭老太爺從沒認同過,不敢對外人說,對着自己的兒子,有一度——在他成為道教俗家弟子之前,動辄便會提起。
居然又說起這種話來……蕭拓無語至極,“話說三遍淡如水。這種經,要念到什麽時候?以您之見,該讓昏君當道,讓百姓暗無天日?”
“可你不該扶持女子登基!”蕭老太爺語聲雖低,語氣卻很重,“你幫她奪下的,是她夫君的皇位!這是怎樣大逆不道的行徑?她登基之後,朝堂宮裏又多了不少女官,成何體統?就是因為這些,這世道都烏煙瘴氣的!”
蕭拓沉默。恰如秀才遇到兵,根本掰扯不清。
蕭老太爺繼續數落:“蕭家好好兒的書香門第,被你折騰成了首屈一指的高門。有什麽用?不定什麽時候,天就又變了,到時候,滿門覆滅怕都是輕的。你到如今不娶妻,也是好事,有了兒女,也會因為你不積德遭報應。”
蕭拓氣笑了,“您有對付我這本事,怎麽不用到治家上頭?”
蕭老太爺倒是有的說:“一點兒盼頭都沒有,我理會那些做什麽?”
蕭拓玩味地道:“我娘被一個妾室壓了四十來年,過得窩囊至極,也是我的錯?”
“……滾出去!”蕭老太爺怒目而視。
蕭拓冷笑,“這兒哪一個見了我都是低三下四的做派,您不妨歇了喚人攆我的心思。”
蕭老太爺氣得胸腔劇烈地起伏着,“你自己說,你這三十年,做的哪一樁事是我滿意的?哪一樁事又提前問過我的意思?”
蕭拓抿了抿唇,壓着火氣等待下文。
蕭老太爺橫了他一眼,“你十五六的時候,提及婚事說過的話,可還記得?”
蕭拓颔首,“記得。我說,要是娶個品行跟我娘或樊氏相仿的,不如早早上吊,省得丢人現眼、活活氣死。”
就是這些話,惹得蕭老太爺恨不得把他活活打死,發誓再不會給他張羅婚事。耿耿于懷這些年,提起自然是有用意的:“我倒是如何都沒料到,最終竟是唐氏那樣的女子入了你的眼。出身、品行哪一個能上得了臺面?”
蕭拓道:“這話可就有點兒昧良心了,我瞧着好得很,如今阖府對她都很尊重。”
蕭老太爺怒道:“你和你娘都給她體面罷了!如今我落到這地步,難道與她無關,往後這日子要怎麽過?難道要我一直住在道觀,又或者是回府,一把年紀了與兒媳婦置氣、淪為笑柄?”
“我上頭還有三個庶出的兄長,他們早已娶妻生子,您從不理會。怎麽到我這兒,抱怨就這麽多?您這不是自找的麽?”蕭拓下巴抽緊,“這是看重,還是恨我入骨?”
“還有臉問我?你怎麽就從不反思,自己做過哪些好事!?”
蕭拓目光驟然轉寒,“我做過什麽?我做的哪一件事,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比不了您,凡事瞻前顧後,結果卻害得三個庶子的前程擱置。”
“大逆不道的東西!”蕭老太爺擡手指着他,“就不該生下你這孽障!要不是為着綿延子嗣……”
“這種話再不必說了。”蕭拓到了這會兒,忽然平靜下來,牽出不屑的一笑,“我要是有的選,又怎麽會要你這種上不得臺面的爹?”
蕭老太爺着實氣急了,身形都有些哆嗦了,語聲亦是:“孽障!你會遭報應的!”
“我等着。”蕭拓漠然道,“在那之前,容我算算跟你之間的賬。”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單,展開來,遞到父親面前,“這些人,其實都是時閣老的黨羽,可你們卻一再試圖與他們攀交情。要不是我發現之後就直接敲打他們當家做主的人,眼下必然會被攀咬。你們存的什麽心?是要毀我,還是要毀蕭家?!”語畢,他磨着牙,把名單驟然拍在案上。
蕭老太爺險些被吓得跳起來,随後搖頭否認,“不可能,你胡說八道,他們都是有心追随你你卻不予理會的人……”
“你一個官場之外的人,倒比我更了解官員之間的盤根錯節?”蕭拓情緒恢複了絕對的冷靜,一瞬不瞬地凝着老太爺,“我怎麽那麽缺你幫我拉攏官員?做什麽?結黨營私還是篡權謀位?”
末尾的四個字,讓老太爺的眸光出現了極細微的變化,他迅速斂目掩飾。
然而蕭拓已經捕捉到,輕輕地笑開來,“盼着我篡權謀位,你好做太上皇,你的愛妾也就能做個太妃——你們可真會做夢。跟你交個底,我就算一生都是功高震主,一生都被忌憚,落得最凄慘的下場,也不會起篡位的心思。以前不會,便是一生都不會。”
老太爺瞪大了眼睛,牢牢地看住蕭拓,嘴角翕動着,卻是再不能有說出口的成句的言語。
蕭拓徐徐道:“前一陣,家中有宴請,秦夫人和金夫人不請自到,試圖利用藺氏給攸寧難堪。
“巧的是,秦大人與金大人在那之前曾來此處拜訪您,敘談多時。
“更巧的是,您的眼線在他們到訪之前來過這裏,告訴您藺氏來到京城的事。
“一把年紀,居然用女子間的是非做文章。
“老爺子,您到底是怎麽了?越活越回去了?臉呢?扔哪兒了?”
攸寧不見得不知道這些事,可她不曾提過哪怕一字一句——這是最讓他擔心而又焦慮的,她若知情而不吭聲,不是不想他下不來臺,而絕對是已懶得計較。
大家都覺得,她每日裏都是開開心心的,但他知道不是,他感覺到的是她的疲憊,甚至厭倦。
想來便心驚的事,他竟是束手無策。偏生還不能對鐘離遠提及。
鐘離……早已開始疲憊、厭倦。
那都是對這塵世而生的,而不是對哪個人哪件事。
蕭拓極為輕緩地籲出一口氣,“我不想難為您,您盡快選個地兒遁入空門。您日後會日日夜夜擔心被我連累,晚景凄涼;我也會日日夜夜擔心被您累得家中風雨飄搖。既然如此,不如一拍兩散。
“您要是不照我意思辦,也成,趕緊回蕭府。您今兒回家,我明兒就上個請罪折子,說出您與樊氏曾與被斬首的諸多官員屢有往來的事,這嫌疑我擔着,這罪名你們也一定得坐實、受着。
“我這樣大逆不道的人,一定會請皇上秉公處理,讓你們好歹長長坐牢流放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兒。”語畢,他唇角勾出殘酷的笑。
蕭老太爺身形晃了晃,眼前黑了黑。
蕭拓當真決定的事情,老太爺是沒能力否決的,所以,到了第二日,道觀中便有小道士來蕭府傳話:老太爺決意遁入空門,選擇的地方是雲南一座道觀,一早就動身離京,趕往那裏。語畢,雙手呈給老夫人一封老太爺的親筆信。
老夫人說聲知道了,喚人把小道士禮送出門,随後才看了看那封信,見言辭間像是沒有耍花招的可能,這才遞給方媽媽,“送到老五媳婦那裏,她瞧着沒問題的話,就送到外院,讓老五存放起來。”
方媽媽恭聲稱是,去往正房的路上,看看手裏的信件,搖頭嘆氣:她是不明白,老太爺瞎折騰什麽呢?明明是最有夫妻的人,眼下倒好,把兒子惹毛了,直接就被發落的遁入空門了。
也是這一天,蕭拓下午就回來了,一進寝室就倒在了床上,說:“睡一覺,我沒醒就不用喊我用飯。”
攸寧曉得他是太疲憊了,說好。
晚間用飯之前,攸寧去看了看蕭拓,見他睡得沉,又有話在先,便沒驚動他。
歇下的時候,她借着燭光細細打量着他。
發際線勾出個好看的桃心狀,清瘦的輪廓線條銳利流暢,眉宇舒展,濃密的長睫被燈光打出一片小小的暗影,唇角不笑也似含着一點笑意。
讓人覺得絲毫危險、威脅也無的他,也只有這種時刻吧?
她探身去熄滅了明燈,無聲躺下,在靜谧的氛圍中睡去。
恍然醒來的時候,看到淨房裏有燈光蔓延至室內,身側已經空了。是他去洗漱了。
攸寧閉上眼睛,想繼續睡,卻沒了睡意。很多事需要細細思量,偏偏精力集中不起來,陷入空茫狀态。
她又睜開眼睛,看着水紅色簾帳出神。
蕭拓轉回寝室,丢下披在身上的外袍,現出精瘦的上身、套着中褲的修長雙腿。借着淨房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到她明亮的雙眸。
攸寧靜靜對上他視線,彎唇淺笑。
“吵醒你了?”他俯身吻了吻她臉頰。
攸寧輕聲回道:“不是。”
蕭拓的手覆上她臉頰,轉而輕捏住她尖尖的小下巴。感覺她像只柔順的貓兒一樣,卻又顯得心不在焉。
攸寧輕笑。
“去哪兒神游了?”他手指點了點她心口,之後有點蠻橫地糾纏着她唇舌,要将她神魂拽回來。
攸寧的手無意識地落在他肩頭。他灼熱的氣息、體溫,沖淡了秋夜的清涼,暖了她的身,卻無法融化她的心。但是她迎合着他越來越濃烈的熱切,給予回應,不想為難他,更不想為難自己。
呼吸焦灼在一起,氣息逐漸紊亂。
蕭拓喉嚨中逸出低低嘆息。如此纖細柔美,這一刻她又柔順似水。
攸寧漸漸難以再平靜對待,勾低他身形。
蕭拓身形覆上,“好麽?”這一陣,他和她都一樣,對這事情是完全沒有興致,睡在一起的時候本就少,那些時候也只想享受那份靜靜相擁的靜好——起碼他是這樣的。
她輕輕點頭,“嗯。”随即展臂環住他。
黑暗總是讓人覺得不安壓抑,這一晚卻是不同,因着低啞或輕顫的語聲,急促或低低的喘息,讓室內風情流轉。
夏末的清晨。
昨夜下過一場雨,時間沒多久,雨勢卻很大。
身在蘭園的葉奕寧和身在林府的林陌同時起身洗漱,又在彼此絕不可能知情的情況下,步入廊間,再轉到庭院之中,遙望旭日東升。
雨後天氣放晴,天空蔚藍,朝陽亦還是和煦的,同朝霞形成一道美麗的風景。
身在兩處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一件舊事——
認親當日,宴席之間,林家有些女眷不知怎的談到了鐘離遠,明明眼界如井底之蛙,還一個個振振有詞的議論起來:
“真沒有罪過的話,皇上和內閣怎麽會降罪于他,一路貶職發配邊關?”
“誰說不是呢。偏生還有好些人私下裏說什麽他一定是冤枉的,遲早會翻案昭雪,那不是做夢麽?”
“對對對!我們林家可不能有那種瞎了心的人,平時可別跟着那些人跟朝廷唱反調。”
要不是剛嫁入林家,要不是看顧着他的情面,葉奕寧當場掀桌的心都有了。
鐘離遠揚名天下是怎樣的原委,他們林家的人到底知不知道?
那一年,西夏國發兵西域,且将整個西域占領。
年紀輕輕的鐘離遠挂帥出征,率兵殺敵,一路将敵兵驅逐出境,更乘勝追擊,拿下敵國兩座邊城。用的作戰時間不過十三個月。
此後的十幾個月,鐘離遠又屢建戰功。
人如鐘離遠,對于葉奕寧這樣的人,只有欽佩敬重,更何況,她又知曉攸寧與鐘離遠的淵源,有着怎樣的敬仰已不消說了。
可林家是怎麽回事?怎麽能說出那種話的?如果族裏不是這種風氣,她們怎麽敢在認親宴上用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嘴臉妄議絕世名将的功過?
葉奕寧正暗自磨牙的時候,聽到彼時尚無诰命一文不名的林太夫人清了清喉嚨。
她下意識地擡眼望過去。
那時的林太夫人道:“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不說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終歸要有點兒忌諱。橫豎人已經被發落了,沒事了,要是仍然留在朝堂,我們才真要不分時候不分日子的擔心——我瞧着,要是留下來,也是個亂臣賊子的苗子。”
語聲落下,席間衆人齊齊笑了。
只有葉奕寧冷了臉,也實在是忍不下去了,道:“自古以來,出的冤案還少麽?忠臣良将翻案的例子還少麽?我覺着你們的話有失偏頗了,凡事還是要往長遠了看,尤其不能輕易指摘一個曾經立下汗馬功勞的名将。”
幾乎沒等她說完,便有族裏的婦人橫眉以對,冷笑着問她:“冤案?有哪些冤案?我怎麽從來不知道?”
葉奕寧随口說了史書中記錄在冊、百姓之間流傳最廣的幾個名将蒙冤昭雪的事。
接下來,一桌人都默不作聲,眼含質疑或是茫然地望着她。
——她們根本不知道、沒聽說過!
她們只會以自己狹隘的眼界看待現世的事!
等到她們的質疑、茫然過了,因着感覺在葉奕寧面前顯得無知而惱羞成怒,幾乎對她群起而攻之。
那時候的葉奕寧,居然還有閑情一一應付,盡量把話說得綿裏藏針,而不是直白解氣的話。
那時候,是能為着林陌幾乎往死裏勉強自己的。
可不論如何應對,宴席過後,她對林家有了絕對的質疑,懷疑大多數人都是确然上不得臺面近似于潑婦地痞的貨色,要不然,怎麽會對鐘離遠有那麽不可理喻又愚不可及的看法?
她的婆婆就是其中重要的一員。
連帶的,林太夫人也從那時開始就特別讨厭她,要不是瞧着她嫁妝頗為豐厚,怕是當日就要勒令林陌休妻了——那個瞧着她的臉色,簡直是恨不得當下有道雷下來把她活活劈死。
葉奕寧不傻,正相反,按姚先生的說法來講,除了攸寧那樣的人物,她比時間絕大多數人都聰明敏銳,如何會忽略婆婆那樣的眼色和心思。
她沮喪得要命,也生氣得要命。
那感覺就像是對着一群注定要硌着她的腳一輩子的頑石,不論如何,是無法讓她們改變看法的,說的越多,她們越會把你視為異類。
可人不論到了什麽境遇,都有踩不得的線。攸寧、鐘離遠就是她不能容忍任何人踩的線,偏生還不能告訴任何人因何而起。
那份兒憋悶,前所未有。
那樣惡劣的情緒,在歇下之後仍不能有絲毫消減,見到林陌,看着他歇下,與她相安無事地隔了很遠——她之前身體的反應沒錯,小日子在這日早間來了,連續兩日的相安無事,她見他平平靜靜地接受,心裏有八分感激、兩分疑慮,不明白他何以能淡然到這地步——而在那一刻,卻是什麽都忘了,見了他,宴席間的火氣全都襲上心頭,也全都沖他去了。
“離我遠點兒。”她斜睇着他,故意找茬。
林陌蹙了蹙眉,看了看彼此之間的距離,不明白她何以說這種話,“昨晚還溫溫柔柔的,這會兒怎麽就變成女土匪了?”花燭夜,她擔心不知何時小日子就要來了,懊惱自己調理來調理去反倒更亂了,他說沒事,過幾天再說,她聽了,笑容柔軟之至,現在……渾似一只炸毛的貓。
葉奕寧冷笑,“我要是皇上或者蕭蘭業,就先把你們族裏那些嘴欠的扔到诏獄,提前讓她們見識見識拔舌地獄的情形。”一想起那些人的嘴臉和言語,她就恨不得跳腳。
林陌反而笑了,“你要是這麽說,我還非得離你近點兒不可了。”
他越是閑得愉悅,葉奕寧自然就越氣,“滾!”
林陌又笑了,“你要麽去外間睡,要麽打地鋪,看着辦。”
葉奕寧只是覺得不公平,“憑什麽要我這樣?”
“現在是你不肯跟我睡一起,不是我無事生非。”林陌的手落在身側她睡過的位置,又氣死人不償命地補了一句,“我一向都覺得,有床不睡的人太傻了。”
葉奕寧覺得自己跟他說話才是最傻的事情,索性噤聲。
過了一陣子,實在是氣恨難消,索性跳下地,轉到妝臺前的椅子上,把椅子倒轉過來,盤膝而坐,瞪視着他。
林陌的心再寬,被她這麽瞪視得久了,也有些別扭,打趣道:“總看着我做什麽?像個花癡。”
葉奕寧要被氣暈了,反倒笑了,“我現在只是想讓你從床上滾下來。”
林陌随之笑了笑。許久了無睡意,瞪着他的人也還是不肯錯轉視線,他起身,“你陪我喝幾杯,我把床讓給你,怎樣?”
葉奕寧想了想,“好。”
林陌喚人溫了一壺酒,備了幾道下酒菜。不消多時,仆婦端着酒菜進門,一一放在臨窗的圓幾上。
林陌擺手命婦人下去,親手斟滿兩杯酒,将一個酒杯送到她面前時道:“說說話?”
“說什麽?”今日和他說話,就等于找人鬥嘴,葉奕寧興致不高。
林陌和她碰了碰杯,“說說你到底為何這般對待我,昨晚不還好好兒的?”
“我怎麽你了?”葉奕寧剜了他一眼。她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克制了。
“有那麽一刻,你會讓我覺得,數落鐘離将軍的人簡直就是你的仇人。”林陌坦言道,“如果我也是那樣,跟族人口風一致,你會讓我怎麽樣?”
葉奕寧用半真半假地态度笑問:“讓你休了我,行不行?”
林陌用指關節揉了揉眉心,“休了你我還要再娶,太麻煩。不能換件別的事?”
葉奕寧啼笑皆非,喝了小半杯酒,擺出和他拉家常的态度,道:“我宴席間聽說了那些話,真的有些厭惡林家了,不想再留下去。”
“說來聽聽。”林陌也盤膝坐在椅子上,誠心聆聽的樣子。
葉奕寧緩聲道:“以往我心神恍惚,對很多事都是左耳進右耳出,近來才将鐘離将軍之事聽到了心裏。”她看住他,“你不會也盡了一份微薄之力吧?”
“你意思是說,懷疑我是害得鐘離将軍蒙冤的兇手之一?”林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這懷疑因何而起?”
“你族人不都是認定鐘離将軍是最有應得麽?”
林陌想了片刻才點頭,“你不說我都忘了。”
“……”
“連你都這麽煩我,何況別人。”林陌笑了笑。
彼時的葉奕寧沒法子聽明白這句話的深意,更加無奈,“跟你說話是真費勁,你倒是說說,跟你有沒有關系?”
林陌扯扯嘴角,“我沒閑心去害別人。”
“真跟你無關?”葉奕寧不大相信。
“沒有。絕對沒有,我沒那個能力,也絕對沒有那份心思。”林陌輕笑,用下巴點了點她手裏的酒杯,“喝酒,別只顧着說話。”
葉奕寧将杯中餘下的酒一飲而盡,又倒滿酒,“那你對鐘離将軍到底是什麽看法?真的不曾懷疑他?”
“鐘離将軍……”林陌身形向後,略顯懶散地倚着椅背,“趕上好世道,遇到明君,他的榮華才保得住。否則,也只能在身死多年後沉冤得雪、百世流芳。”
葉奕寧愣愣地看住他,這話聽起來可是大有文章,意味的事情太殘酷。而且讓她壓抑了整日的反感憤怒到了極點,沒法子再克制。
林陌卻似是沒了與她說話的心思,忙着自斟自飲,不再看她。
“鐘離将軍的冤案,第一要怪那些奸佞,第二就要怪如你們家族這樣的人!”葉奕寧冷聲道,“鼠目寸光,不知何為忠良。”那一刻,她是真的特別特別失望。
林陌擰眉,目光中有了丁點寒意,“這些話從何而來?是哪個人讓你說的?”
“怎麽?”葉奕寧冷笑,“這不是事實麽?我到今日才确定,嫁的竟是你這種貨色。”
“你腦子是不是有什麽毛病?”林陌險些發火。本來還算不錯的氛圍,忽然就又變回了劍拔弩張的情形,這女人又開始出言不遜了。如果她真是因為外人對他和林家一族生出怨怼憤恨,是不是也太莫名其妙了?
“你才有毛病!”葉奕寧恨聲罵了回去,“說了這半晌都是含糊其辭,一句實實在在的話都沒有。別忘了,你也在軍中,日後想要揚名,也要走與鐘離将軍相似的路,你的抱負到底是為了榮華富貴還是為了安民?”
“不管是怎樣的,我也不需與你說起。”林陌眸子裏閃過諷刺的笑意,“你以為你是誰?”他被這樣奚落挑釁,真的有些惱了。
“混賬東西!”葉奕寧被他的态度惹惱了,因為方才的話,對他是不是自己仇人的猜疑更重了。她跳下地,纖長手指指着他鼻尖,“你要麽現在就把我休了,要麽日後就得聽我的話,照我的意思行事,要不然,我現在就走。不是一路人,也真不需勉強。”
林陌不由挑眉——瘋了?見她要往外走,在她經過自己身邊時,沒好氣地扣住她手腕,将她往原處推去,“大半夜你瞎折騰什麽?!”
葉奕寧身形站定,施猛力要甩開他的手,卻是幾次不能如願。她雙眼冒火地看着他,“放開!”
林陌看向一側的床,“滾回床上睡覺去!”
“我要回住處!”葉奕寧冷聲道,“懶得看到你!”
“再鬧信不信我把你綁起來?”林陌沒耐性跟她這樣僵持下去,又顧忌着夜半更深,言語便有所讓步,“別的事你也不要問我,慢慢就看清誰是誰非了。”
“我讓你放開,你這個土匪!”葉奕寧的手腕被他扣得生疼,只想到外面去冷靜一下,越是不能如願,火氣就越大。
林陌逸出危險的笑意,打橫将她抱起來,轉到床前,将她丢到床上。
葉奕寧利用這間隙抽出了匕首,對準他頭部,猛力擲出。
林陌訝然的同時,閃身躲過,欺身到了她近前,鉗制住她雙臂,笑意更濃,“別鬧了行不行?不然我就讓你看看什麽叫做土匪。”
“無恥!”葉奕寧雙腿發力,用膝蓋撞擊他腹部。
林陌側身躲過,之後大喇喇跨坐在她身上,将她雙手按在她頭頂,還是故意氣她:“我這才明白過來,你鬧了半晌,原來是蓄意勾引我。”
葉奕寧極力掙紮,片刻間已是氣喘籲籲,聽得他的話,氣得眼前直冒金星,“我勾引你?少在那兒自以為是了!我寧可嫁個乞丐也不會打你半分主意!”
“我連個乞丐都不如?”林陌俊顏趨近,“你再好好看看。”
葉奕寧整個人都被他壓制着,能動能發力的也只有頭部了。氣急敗壞之下,她猛地挺身,額頭狠狠撞擊他的額頭。明知是都沒便宜可占,還是這麽做了。
沉悶的聲音響過,兩個人俱是眼前一黑。
林陌濃眉緊蹙,覺得頭部嗡嗡作響,閉了閉眼,恨不得将身下這小東西掐死。
葉奕寧是主動出擊的人,多少比他好過一點。在這片刻間覺出他力道漸緩,便要反轉身形變被動為主動。
她沒想到的是,林陌竟随着她翻轉身形。
于是,兩個人的姿勢就變成了葉奕寧壓在他身上。
林陌将她雙臂擰到她背後,之後緊緊地抱住了她,惬意地深深呼吸,“很香。”
葉奕寧差點就被氣哭了,掙紮幾下,因着這樣暧昧的姿勢,很快就偃旗息鼓,不敢動了。
林陌看住近在眼前的她的容顏,說了句心底話:“不知為何,我覺得你生氣的樣子比較好看。”
葉奕寧轉臉看向別處。
林陌毫無松手的意思,卻沒再說話,眸子慢慢變得幽深。
安靜的氛圍下,她能清晰地聽到他的呼吸聲,鼻端萦繞着屬于他的清冽氣息,身體感受到了他身體的溫度。
她撐不下去了,讨饒道:“我不鬧了,你放開我行不行?”
“方才還出手傷人,現在竟連看都不敢看我了?”林陌語聲恢複了慣有的冷靜。
葉奕寧轉臉看向他,“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放開我行不行?”
“我看不出。”林陌審視着她,“今晚能不能老老實實睡覺?”
葉奕寧輕輕點頭。
“一起睡?”林陌知道自己越來越愛逗她不是可喜之事,卻總是克制不住。
葉奕寧閉了閉眼,一副要赴刑場的樣子。
林陌失笑,“不管你願不願意,今夜都要聽我的。否則,”他又深深呼吸,“我很願意就這麽抱着你到天明。”
“……”葉奕寧還是有些火氣在。
“你就是武藝再高強,這麽糾纏也不是我的對手,放聰明一點。”林陌委婉地警告之後,側轉身,将她丢到了身側,又将被子丢在她身上,“睡吧。”
這一夜對于葉奕寧來說,真不亞于受刑。
一整夜,葉奕寧和林陌保持着一定的距離,似被點穴一般,一動都不敢動。
而她身邊那個人,倒是惬意得很,偶爾翻個身,睡顏平靜。
葉奕寧每次一看他,就恨得咬牙,卻又不敢久久凝視,怕他因此醒來,這樣受罪的還是自己。
就這樣熬到了天明。
那夜夜半,下了一場雨,雨勢着實不小,但沒多久就停了。
天明之後,兩人一同起身,去請安的路上,看到朝陽朝霞,相形而立,一起凝望多時。
——有些相似的天氣,有些相似的美景,令林陌和葉奕寧在這個早間想起了成婚之初的事。
他看到了自己的自以為是。
她愈發确信自己曾經真是瞎了——那樣的他,那樣的一戶人家,真該在那一日就決然離開的。
葉奕寧斂起思緒,照常趕去錦衣衛所當差。
林陌收拾好心情,要去京衛指揮使司之前,卻迎來了皇帝降罪的旨意。
聽魏凡宣讀完旨意,他滿臉震驚。